“公主殿下这是,喜脉!”
地上跪着的是,元熙随行的侍卫从宫中请来的太医,看见这位熙宁公主昏迷,原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恶询,却不想原属大喜。
谢庆原先便在旁边亲手清洗着用来给元熙擦拭的棉布巾,听到太医的诊断顿觉一道晴天霹雳,透过晴空万里直接霹在他头上。
谢公子努力稳住颤抖的身形,不敢置信地上前,语无伦次:“张太医,公主现下身体可好,需要注意何时?饮食又当如此?”
这时候元熙也悠悠转醒,朦胧之间也听见了太医的声音,她又察觉自己身体这些时间的异样。原本以为仅仅是神思过于忧虑,却不想竟然是有孕。
她和承影在西郎那一先前的信也不见有回音,像是被西北风吹走一般不着痕迹。
也不知道承影什么时候回来,是否有澄清一切的机会,在玄商未婚先孕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纵然当下她的身份已经和昔日大相径庭。皇帝甚至已经派人在为她和葛雅一起修缮两座公主府。
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说她的孩子是她叔叔的……
但是,睁眼元熙又不禁皱了皱眉头,她看见谢庆这样忙前忙后,事必躬亲的样子,便感觉十分恼火。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腹中之子是谢庆的……
事实上,谢庆也真的这么做了。
他送走宫中所遣的张太医,元熙甚至还听见诸如“恭喜谢公子!”这样的话……
等屋内恢复平静,葛雅也被宋雨送回她自己的房间。
元熙快速起身,开口厉声质问谢庆:“谢二,你在这里究竟是恶心谁呢!”
“方才你未醒之前张太医已经叮嘱过不可动怒,对身体无益……”
说着他上前伸手将元熙弄乱的被角轻轻抚平,随后用一双满是爱意的眼睛打量着病榻之上的元熙。
元熙被他看的十分恼火,又不知如何跟他说,却又想到刚才那张太医离开之前跟这谢二道贺的声音。
“这孩子又不是你的,那先生跟你道什么谢,你还不知廉耻地应声……”
“娘子,如今我们已然是有了孩子。先前的休书便不作数了吧!”
元熙只觉一阵无语……
心想这谢庆末不是疯了?
“不知廉耻?如若我真的这般,你我不正好相配吗?”谢庆还是那般满眼神情地注视着她,说的话也是这样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你究竟想说什么,要说便尽快说,说完赶紧滚!”
“哈哈,元熙,你说楚王看见你这样疾言厉色的样子还会喜欢你吗?”
听闻谢庆的话,元熙不禁睁大了双眼,他知道……他知道多少,又是否与他人言说?
但是,那又如何!
“你既然已经知晓,以后便不要再出现了……”元熙原先面上有些氤氲的神色被自己安慰地不见了踪影,又低声笑着,“以后别乱说,我腹中的孩子与你并无任何关系。”
元熙本就是个温婉的样子,不说话时便是一副十分贤惠温雅的模样,她刚才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和她的长相大相径庭。
忽有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元熙并未动作,所以也没有看见,谢庆转身的瞬间脸上却是泛起了不明的笑意。
“姑娘,这是那张太医给的药,我让厨下帮着煎了。”
宋雨进来,将一碟子芙蓉糕连带着一碗药放在了元熙床头,从头到尾就像是没看见谢庆这个人一样。
谢庆也不恼,只是缓缓又回到元熙身前,将药碗端了起来,随后慢慢吹了吹,好像是怕烫到人一般小心翼翼。
“放下!”元熙的声音依旧是十分阴冷,与周身的气质完全不相符,“然后出去!”
“元熙,你先冷静一下,你先把药喝了,我有话对你说……”
宋雨轻轻将谢庆手上的药碗拿回自己的手中,随后又轻轻拿起勺子,准备给元熙喂药。
元熙本来就没有让人贴身伺候的机会,所以就直接自己端起药碗,随后放在鼻尖轻轻嗅闻。
确定这些药物并没有对她不好的药材之后,元熙直接干掉了大半碗药,随后呼出一口气,轻轻晃了晃碗底沉积的药,将药喝尽。
“谢公子,你说吧!说完便直接搬回谢府吧!你那妾室还在等着你吧!”
但谢庆好像是对元熙的讽刺充耳不闻,将宋雨打发出去,随后又将房间的门紧紧关上。
元熙不禁警惕起来,脊背稍微直了一些,看见谢庆只是搬了矮墩坐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接过元熙手上的碗,随后放在了桌上。
而后,谢庆又取了一块芙蓉糕放到元熙的嘴边,元熙并没有张口,自己拿了一块糕点,塞进了口中。
谢庆只能将那糕点放回原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元熙。
“我去取一样东西,你先吃着……”
元熙将碟中剩余的芙蓉糕尽数消灭,却唯独没有碰谢庆动过的那一块。
谢庆回来之时手上多了一个黑色描边的沉重长匣子,里面像是装了什么兵器。
宋雨扒着脑袋想进屋,但是谢庆并没有让她进来。
“这是何物?”宋雨不像元熙那样沉着,心中有什么疑问便会直接开口。
“无他一把剑而已……”谢庆眼神示意宋雨不要进屋,又补充道,“宋姑娘,你还是在外面守着吧!接下来的话,你不适合听……”
宋雨日常还是不给谢庆好脸色看的,她出身阡陌,仍是有些惧怕京中这些达官显贵,所以也就乖乖守在了门外,没有进屋。
“元熙,你可认得此物?”他说着将匣子放在先前的座位之上将卡扣打开,又单手提起上端的盖子。
只见一把沉重的长剑静默地躺在铺了绒布的匣中。
“这是剑?我并不认得,你给我看你的兵器做什么?没什么要紧事。你就出去吧,本姑娘要休息了!”
“元熙,此乃‘承影’!”
听见爱人的名字,元熙身躯微微向后靠了靠,轻轻挠了一把脖颈,随后额角颦蹙。
房间内静谧无声,夏日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棂将房间照得明亮。长剑周身却散发着冰冷的光辉,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
她也终于反应过来,是这把剑,这把剑叫“承影”!
“这是楚王的剑?”元熙想下床去触碰匣中的武器,谢庆却将其直接拿在了手中。
寒刃出鞘,剑气肃杀,谢庆将剑鞘轻轻放回匣子里,举起将武器之上的篆体金石展现在元熙面前。
她也看清的其上所铸,俨然就是“承影”二字。
“你放下他的剑!”元熙身体有点虚弱,脚尖触及有些发凉的客栈地面,谢庆却直接将剑扔回匣子,快速上前将元熙抱起,直接塞回了被子里。
“地上凉,你不要冲动!冷静!我都告诉你……”
“说吧,说完将东西留下,你就直接回谢府吧!”
言语之间元熙再未给谢庆一个正眼,但接下来谢庆的话却直接让元熙后悔没有早点将谢庆赶出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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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陵山唯一的南下出口,早在数月前就已经被朝外的洛氏占领。
他们与朝中的史明宵暗中互有书信来往,虽然不知晓楚王前去西郎借兵的具体时间。但久久不见承影出现在朝堂,定然也是猜到了他已在准备御敌的事宜。
在承影带着小队骑兵赶到泉守城之时,洛温已经命人在泉守城南面的两条必经之路上让军队率先布了阵。
洛温带着亲信坐在马上在崖上俯瞰两侧的阵形,面上被阳光灼热干燥也不自知,反倒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他在幻想将玄商楚王活捉的场景,那样简直可以直接将玄商军队的锐气挫败一半。
承影走到泉守城南隅,远远就看见了渡峡峰。这峰险峻陡峭,在其上却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若两侧山峡有敌人的埋伏便可一览无余。
“王爷!我们走左侧的山路,还是走右侧?”王朔打马,凑近承影跟前时紧紧勒住缰绳,随后将他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承影看着这渡峡峰的地形,随后便陷入了沉思。
他并没有和洛温直接交过手,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北番之主是否也是喜欢和暮池那位徐卿允一样喜欢行一些龌龊手段。
他们带的人本就不多,若是遇到有人在高处埋伏,等他们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直接放箭……
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王爷!”王朔之后又有一个随行的校尉开口提醒楚王。
他们先前也跟着承影出过征,但不知为何就是感觉此次北上,原本杀伐果断,用兵如神的楚王竟然经常低眉沉思,那冷漠的俊颜自然是一如往昔得惊心动魄,但就是不知楚王殿下这不为外人道的心事是否会耽搁与朝外的对局。
“留五人暗藏此间,其余人随本王登渡峡峰!”承影的声音中不带半分温情,王朔听了直觉不寒而栗。
王朔心道,先前和元姑娘温声软语言语的王爷终究是不复当时,不对,不是元姑娘了,如今已经是亲戚,是熙宁公主。
不过身为随侍又兼武将的王朔还是存着心思提醒承影:“王爷,如今这日光正盛并非是登高望远的好时节,且泉守城状况紧急,我们这般悠闲不好吧……”
话外音便是,王爷我们赶路要紧,若楚王北上御敌,期间却还游山玩水的事情传出去,恐怕是对承影的名声有碍。
但是,一身正气的承影并没有理会王朔的意见,并没有走渡峡峰两侧的任何一条过去的路反倒是直接走了攀着这座矮峰之途。
后来,王朔真是十分庆幸他家王爷没有听他这泥腿子的昏话。
承影留在峰下的士兵,等到风烈将军带着大队人马到来之时直接让大军在此间等候。
风烈将军自然也是看出了承影较先前战役之时的不同状况,他本想劝谏一番,奈何腹中墨水不多,琢磨了一下午也想不出如何委婉劝慰楚王,出征应当以军务为重。
至于登高之事,凯旋归来再看亦是为时不晚。
许多校尉也都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希望楚王不要再如先前一般神思不属,动不动就不知在沉思什么事情。
过了大半天,承影终于才从渡峡峰。
原本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将士们在看见承影的时候,却是无一不震惊承影的谋略,皆称赞楚王殿下料事如神。
却道那在山顶埋伏的洛温,因为他只想在高处看着承影中计,或是溃不成军,或是落荒而逃,如若神女纳福直接生擒活捉那玄商的楚王。
洛温做着他的千秋大梦,并未留意上山的唯一道路已经被承影带人占领了。
所以,楚王殿下从渡峡峰下来的时候便带了朝外的王储洛温殿下……
随后大军一路北上,泉守城重新回归玄商的怀抱,失落的城池已经被夺了回来,流离的百姓被稍作安置。将朝外的大军直接被赶到了朝陵山以北。
但那些黎民百姓登仙的亲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一路上承影命人将洛温严加看守,又亲自审讯。知晓了当年的一些内幕。
那史明宵却是是对先皇后一见倾心,但是当今的谢皇后因为家族的权势直接给洛皇后下了慢性毒药。
后来皇后才芳华散尽,魂归故里。
“我回朝之后,会将你的话全部告知皇上,我觉得我皇兄不会从中作梗,若谢皇后被斩首示众,朝外是否也可以为无辜的百姓考量一二,不要再动干戈为好……”
对于承影的话,洛温并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他多年来就想着为自己的姐姐报仇。
当年的书信中,洛时说想多看玄商的江山美景,不过四年光景,她就死在了燕都。
洛温想着既然姐姐喜爱玄商的美景,他便帮姐姐夺过来便好。后来史明宵告诉他是谢家女害了姐姐,他又想杀了那个女人。
如今人在屋檐下,多日相处下来,洛温也感觉到承影此人颇为正直多日以来没有赶尽杀绝,想的便是用玉帛相换。
“楚王殿下,希望你说到做到!”
又过了几日,泉守城的一应调度都安顿得差不多,承影命王朔往燕都城传信。
朝外退兵,洛温出逃,战事已平,北疆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