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南京,樱花开到了尾声。美术馆门前的台阶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
沈繁星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双手插进西裤口袋,踩着樱花走了进去。步伐不紧不慢,鞋底带起几片花瓣,很快又轻轻落下。
展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的演讲声,经过麦克风的放大,每个字的发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舞台剧般的旋律。
“……黄金是我坚韧的城防,玉石是我温润的城墙。”姜溺左手握着黄金桃花簪,右手拿起和田玉袖扣,将其稳稳嵌入桃花中心。
指尖顺时针旋转15度,伴随咔嗒一声,簪杆自动向内缩短,原本含苞待放的桃花随之盛开,变成一枚精巧的胸针。
台下响起细微的快门声,不少人举起相机、手机、摄像机,镜头纷纷对准本次珠宝展会的压轴作品——不破之城。
“我的城池固若金汤。”姜溺面不改色地说着设计隐喻,心里却悄悄吐槽经纪人写的什么烂稿,“这便是我所铸造的、代表自我完整的勋章。愿各位既见金玉之质,又见桃花之灼。”
然后是一阵礼貌而整齐的掌声,没有喧嚣没有惊叹,但在这个圈子里,已经等于最高评价。
姜溺松了口气,刚要下台,突然听见门口传来格外清亮、节奏不合时宜的拍掌声。
啪啪啪!
不像在鼓掌,更像在拍蚊子。
循着声音望过去,姜溺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是他。
沈繁星站在那儿,身高腿长,肩宽背直,双手从半空中收回,随意插进西裤口袋,眸子里带了点欠扁的调笑,仿佛在说: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怎样。
姜溺飞快移开目光,对着观众席鞠躬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下台。
回到自己的展柜旁边,她低头翻了一页流程表,还有两位,轮到傅时锦上场。
两个月前,姜溺凭借硕士毕业设计,也就是《不破之城》,在米兰拿下国际珠宝设计奖项。当时亲手为她递上奖杯与证书的,正是往届赛事的金奖得主,也是如今国内炙手可热的明星设计师,傅时锦。
他说:“回国发展可以找我。”
所以她站在了这里。
今天这场展会的主办方是傅氏集团,旗下拥有多个珠宝品牌。她参会的目的很明确,让傅氏买下《不破之城》的商业授权。
至于沈繁星?
不过是个分手五年的前男友,不重要。
台上的讲解依次进行,傅时锦排在最后,一身黑色哑光西装,比大学时更显清冷疏离,也多了几分矜贵与成熟。等他简短地完成展品分享,主持人顺势上台收尾,宣布讲解环节到此结束。
大家陆续散开,自由观展。
姜溺转过头,朝不远处的角落瞟去一眼。
那里是傅时锦的独立品牌展区,也是整场人气最旺的地方。傅时锦站在人群中央,时不时轻轻颔首,礼貌地应付各种寒暄。
姜溺垂下眼睫,打算等人少一些,再过去叙旧。
可还没等到那时候,就有人抢先一步站在她面前,抢先一步跟她叙旧。
“姜溺,好久不见。”
沈繁星昂着下巴,脸上似笑非笑。
姜溺比他矮十厘米,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以前觉得这个身高差刚好,现在只觉得仰着脖子说话有点累。
“好久不见。”她说。
沈繁星半俯下身,目光透过展柜玻璃,看向里面的《不破之城》,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意味,还有一丝浅淡的不屑。
“怎么不搞国画了?”他说,“你在美院那会儿,不是瞧不起我们搞设计的吗?出国留个学,连梦想都变了?”
姜溺低下头,不由想起沈繁星以前给她科普过,美院有一条流传已久的专业鄙视链——搞纯艺的看不上搞设计的,搞设计的看不上搞数字的。她的国画处于鄙视链上游,他的视觉传达则是下游。傅时锦的珠宝设计卡在纯艺和设计之间,勉强算是工艺美术。
当时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认为理所当然。
现在看来,那不是瞧不起,而是纯艺人骨子里自带的清高与傲气。
目光落在玻璃上的反光,姜溺语气平静:“人都会变的。”
“理解。艺术不能当饭吃,珠宝设计比国画来钱容易。”沈繁星挺直身体,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指尖敲了两下玻璃,声音不大,刚好落在桃花簪的正上方,语气随意得像是挑水果,“这个,怎么卖?”
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陷进裙摆,姜溺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玩味的目光:“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故意顿了顿,轻声吐出两个字:“幼稚。”
沈繁星唇线抿直,嘴边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
但姜溺还没说完,侧头看了看傅时锦的方向,补充道:“多跟你表哥学学,稳重一点。”
毕竟在一起过,她太清楚怎么扎他最疼。
果然,沈繁星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搁在玻璃上的指尖向内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呵。”他冷笑,“你这小玩意的授权,我已经买了。”
姜溺倏然愣住。
他在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她不知道?
沈繁星显然被她的反应取悦,唇角满意地勾起,声音慵懒,带了点漫不经心:“姜大设计师,以后请多多指教。”
说完,他右手插回裤兜,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干脆利落,节奏很稳。
姜溺几乎是瞬间理解了沈繁星的言外之意。
他真正想表达的是:以后你的作品,我说了算。
不过管他呢。
只要钱到位就行,沈繁星好歹是沈氏集团继承人,总不至于拿自家生意当儿戏。
姜溺自我安慰完,低头从包里翻出手机。
进展厅的时候,她按主办方要求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这会儿一看,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祁昭发来的。
祁昭作为她的养兄兼经纪人,有权替她处理商业授权,而且无需过问本人。
姜溺只看了最后一条,不再往上翻。
祁昭:【浅山玫瑰园那边,首付已经付了。钥匙放在工作室,回头记得拿。】
以她的银行卡余额,勉强能够支付独栋别墅的首付,但绝对还不起房屋贷款。既然没有收到银行扣款的短信通知,那首付款项是从哪里来的?
除了授权费,根本不做他想。
祁昭手脚倒是挺快,拿了钱就帮她买房,比中介都积极。
事实上,姜溺没有任何立场指责祁昭。
决定回国发展的是她,决定在这座城市定居的是她,决定隐瞒校园恋情的也是她。
祁昭并不知道沈繁星是她的前男友,也不知道沈繁星有多讨厌,自然不会刻意避嫌。
思索间,手机屏幕亮了。
祁昭:【这是沈氏珠宝事业部的品牌总监,你加一下微信。后续合作的事,他直接跟你对接。】
和这条消息同时发来的,还有一张微信名片——
月落繁星满天。
姜溺盯着昵称看了两秒,退出和祁昭的聊天界面,指腹滑动微信好友列表,找到备注为“沈学长”的账号,点进那个五年没打开过的对话框。
姜溺:【分手吧。】
沈学长:【好。】
姜溺:【你之前送的那些东西,我整理好了。约个时间见一面,把东西还你。】
系统提示:【沈学长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红色感叹号刺眼地亮着,姜溺坐在车里,点开“沈学长”的头像,按下删除联系人。
早该删了,留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系统弹窗跳出来,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选择删除,然后把手机丢进中控台,一脚油门往西岸创意园开去。
江盛夏在西岸创意园开了家咖啡馆,楼上一直空着,得知大学室友要来南京,主动提出免费借给她当工作室。
性格还是和从前一样,热情又大方。
姜溺不喜欢占人便宜,象征性地付了点租金。
午后的咖啡馆没什么生意,店内安安静静。江盛夏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风铃声抬头,脸上笑开了花,像明媚的向日葵:“恭喜啊,听说你那授权被沈氏买了,对接的人还是傅神表弟。我们1201以前跟他寝室联谊过,有没有印象?”
姜溺顺手把车钥匙还给她,闻言动作一顿,缓慢地点了点头:“江南颜值天团。”
在美院时,几乎没人不知道303寝室群聊的名字,或者说,这个四人组合。
如果用天体系统进行类比,陆沉就是组合里的太阳,天生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傅时锦是月亮,不争不抢,某些时候甚至比太阳更加耀眼,任谁都不能忽略他。季迟是人造卫星,被安排在固定的轨道,围绕太阳而转。
至于沈繁星。他是行星,仰望太阳的光芒,受月亮引力牵引,却有自己的轨道,也清楚边界在哪里。
不过,没几个人知道她和沈繁星交往过,包括江盛夏。
大学四年,姜溺和另外三位室友专业不同,课表对不上。大家又来自天南地北,兴趣爱好也不一样,平日里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谈不上多熟。
江盛夏托着腮,语气里带着怀念:“傅神那会儿真帅!沈繁星现在长得跟他越来越像,你等见着就知道了。”
姜溺沉默又安静地转身上楼。
没有告诉江盛夏自己已经见过沈繁星,也没有说她觉得两个人其实并不像。
工作室刚装修完,处处崭新洁净,东西还没配齐,只有设计台和金工台提前就位,空间显得有些空旷。门边堆着几个今天才到的快递箱,姜溺蹲下来,拿美工刀划开其中一个。
手机在设计台上连续不断地震动。
祁昭打来电话,语调里的疑惑很明显:“怎么还没加人家微信?沈氏那边在问。”
姜溺淡定自若地撒谎:“加了。可能是网络延迟。”
祁昭不知道信没信,果断提供解决方案:“再加一遍。人家有事找你。”
“Okk。”
姜溺嘴上答应得痛快,执行起来却拖拖拉拉。
等到快递纸箱全部拆完,她才打开手机,找到和祁昭的对话框,点开沈繁星的微信名片,发送好友申请。
在验证信息栏,她输入:【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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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