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麓溪河码头史载于先秦,三国时期曾是屯兵储粮的军事要地,后至宋代才发展为来往客商的贸易场所。因此它还真是一座留存千年的老码头。

麓溪河以码头为中心,两江分流,支流延伸至两座不同的城市,而麓溪河的上游,同样也属于一个城市。

其实古时候,麓溪古镇的划分界限还不够明确,它位于三座城市的交界处,又因老码头而使三地相汇,属于得天独厚,但三地常有水务纠纷,因而它又曾共同属于三个城市,一同治理三个地区的治安,所谓“一脚踏三县”也因此而来。

但这也确实是古时候的事了,现在麓溪古镇隶属区域很明显,码头是保存下来了,而古镇的建筑却仅仅保留了一点点明清时期的风貌。等方栀影这一行人真正的站在了这个码头,文字和地图上展示的方能合二为一,他们也才能真正直观的感受出这一江分出的三个地段到底是什么面貌。

一条河分出了三块地,一拨人也分成了三个队形。

项瑜歪头看向身边的林尧,发现这人在兢兢业业的认真拍照,而不远处的方栀影正和江婉站在码头看风景,阮墨弦离得更是八丈远,明明独身一人,但视线却是虎视眈眈,永远不离方栀影。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欲盖弥彰啊!

其实不这样遮遮掩掩的也没人能认得出阮墨弦,走过来这一路,唯一引起轰动的居然还是因为古镇某一家店面门口贴着一张阮墨弦的大海报。它不算门庭若市吧,来往拍照的也是络绎不绝的,甚至阮墨弦本人还极其镇定的拍了两张凑热闹,竟然也没被人发现,真是不可思议。

项瑜有点为阮墨弦担忧,其实更多的是怀疑,这么大一个明星,素人的时候原来这么素人,他的千万粉丝不会都是假的吧?

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头隔岸观火,那一头的阮墨弦看似气定神闲,其实心里面呀早就烦死了!要不是顾及这里人多,他会离方栀影这么远?拉拉扯扯才是他百爪千挠想的第一要事。

阮墨弦在心里面掂量了一番,抬脚向前,可刚走两步就被人挡了去路,因着人多,阮墨弦往左让了让,那人也便往左,阮墨弦往右,谁料那人也往右,继续拦路,这下阮墨弦不得不抬起头一看究竟了。

来人虽面无表情,但这面孔相当熟悉,阮墨弦站定脚步,成功的叫人给……堵住了。

堵人的正是杨平君。阮墨弦怔了一瞬,笑眯眯,打招呼:“好巧。”

巧,也不巧。巧的是,杨平君正好今天在麓溪古镇,不巧的是,如果没有项瑜提醒,他早就离开这儿了,但也正是因为项瑜,不巧的事又变得有点巧了。

杨平君直接说:“不巧,我是来找你的。三哥。”

阮墨弦总觉得这声“三哥”有点咬牙切齿,要说从前吧,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这好些年没联系了,杨平君应该不至于还为那么点小事记仇吧?阮墨弦想了想,不确定道:“……找我的?”

杨平君说:“嗯。”

阮墨弦四处看了看,又上下看了看自己,心想,“他怎么知道我在这?我也没被人识破啊,就这样在茫茫人海中,偏偏被他找到了?不过,他找我干什么?看这架势,倒像是来找我打架的。”

半晌,两人相对无言。

但就这么杵着,实在有些尴尬。阮墨弦如今这身份也不能跟他叫嚷,太引人注目,而且抛开身份不提,彼此也都这么大年纪了,叫嚷起来还真是不太好看。

阮墨弦正想找理由晃走,余光中见两道人影慢慢走来,一是林尧,二是项瑜,林尧好奇张望,项瑜漫不经心,不大像来解围的,很像是来凑热闹。不过四个人站在一起貌似好看了一些,起码不像要打架了,倒像是在等人。

阮墨弦看了一眼项瑜,对杨平君的来路大致明白了一些,原来是有人通风报信,但这杨平君……来的也太快了吧!讨债的都没他这样快。

眼见项瑜勾住杨平君的肩膀,终于将这拦路的大爷给勾走了,被阻的视线豁然开朗,阮墨弦一抬眼,看到方栀影和江婉也正走过来。

“……”也是这时候,阮墨弦听到项瑜说:“阿君呀,真是巧,你来这儿干什么?”

装模作样。

接着杨平君开口了:“过来工作。”

天衣无缝。

项瑜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河对面:“是——那边的项目?”

这下杨平君又不说话了,但他这样的性子,等于默认。

阮墨弦不自觉摸了摸下巴,心想,一半一半了,果然还是好巧啊。

等方栀影二人也走近了,这画面看着就有些招摇了,项瑜依然勾着杨平君的肩膀,笑嘻嘻的向他们介绍:“这就是杨平君,巧不巧?而且呀,他现在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了。”

阮墨弦不动声色,退到方栀影身后,方栀影跟着看他一眼,然后和江婉面面相觑,林尧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一众人互相介绍了一番,才知道大家都是为同一个项目而来。可惜,这非但没让众人迅速熟络起来,反而更加相对沉默了。

只有项瑜异常兴奋,挑战是他的乐趣,尤其是和老朋友较劲。但兴奋之余他还是能发现气氛不太美妙的,于是他“咳”了一声,立刻提议道:“我们要不要去那边喝喝茶,打打麻将啊?”

江婉看看阮墨弦,觉得不合适,提醒项瑜:“你是来玩的吗?今天不过河去了?”

项瑜似乎没听懂这言外之意,依然兴致勃勃:“大过年的不玩干啥呀?再说这个项目这么简单,三两下就搞定了,明天再去也一样啊,时间还长呢!”

江婉说:“简单?你知道那边古镇有什么吗?城墙还在呢,你说简单?”

项瑜点头同意:“确实不简单,我说错了。可是婉姐,它再难,也不影响我们现在快活啊!而且这不是已经有人考察过了嘛。”他一歪头,看向杨平君,“快说说,阿君,那边情况怎么样?”

杨平君也歪头看他一眼,然后转回头将视线落到阮墨弦身上,张口说:“三哥也是为那个项目而来?”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阮墨弦了,阮墨弦早就习惯了镜头,这几个焦点还不至于让他紧张,可惜杨平君这人,从前就喜欢拆他的台,事事都和他反着来,阮墨弦就不得不装模作样了:“其实我吧……是过来玩的。”

这话说的也不错,但杨平君心里觉得阮墨弦狡诈,不能信任,于是轻“哼”一声,道:“有你在,我就更不方便说了,万一被人抓到把柄,说我们串标就不好了。”

阮墨弦微微扯了扯嘴角,语意不明:“现场踏勘是公开的嘛,又没有让你讲方案,怎么能算串标呢?”

项瑜附和道:“就是,阿君,聊聊天嘛,热情一点啦。”

好半天,杨平君似是妥协,他说:“城墙还在,但也是断壁残垣了,而且,今天早上来了七家公司。”

“第一天就这么多人?”项瑜惊呼起来,感叹道,“看来这个项目深受重视啊!”

杨平君也扯了扯嘴角,很明显是在嘲讽:“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你们可是来了五个人。”

这么一看确实人有点多……方栀影来回看了看,突然想到一个词,叫做装腔作势。如果这时候实话说,其实只有项瑜负责河对面那个项目的话,会不会又让人误以为是装模作样?

来都来了,一帮人杵在这儿多显眼呀,的确叫人误会,项瑜自然也注意到了,于是他再次提议:“既然我们有这么多话要聊,不如还是去喝喝茶?叙叙旧?”

“……”这次自然没有谁有异议了。

一行人成群结队朝那传说中的河边走,沿路果然全部都是茶馆,颇为壮观,渐渐的,方栀影看到了远处的廊桥,以及……昨晚上那个露台。虽说距离还有点远,但它确实足够大,实在扎眼,要是这样青天白日的,方栀影肯定再不敢像昨天那样胡闹了。

阮墨弦自然也看见了,心有灵犀,两人这样视线一对,方栀影又赶紧移开目光,朝那廊桥的方向去看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阮墨弦背靠麓溪河,方栀影面向廊桥,六个人围着同一张桌子,桌上的茶腾腾冒着热气,周遭尽是麻将碰撞出来的声音,说话声,吵闹声,吆喝声,乱糟糟。

六个人中有最起码有三个人心不在焉,尤其阮墨弦,一直微微抬头望着那酒店的露台,嘴角带着一抹不知其意的笑容,心里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儿冬天也这么多人?真热闹呀!”项瑜四处看了一番,开玩笑道,“我们在这坐一下午真不会被冻死?”

老板娘又提过来两壶热水,闻言马上反驳:“哪里有那么冷啦,这不是有热水吗?多喝点水啦!再说大小伙子还怕冷,要不要打打麻将活动一下呀?”

项瑜张嘴就来:“打是想打的,可惜我这几个兄弟连牌都不认识,算了吧。”

这话虽没人反驳,但只有林尧认可的点着头,他手上也不停,依然在兢兢业业拍照。项瑜看到了,伸出手将镜头一推,“咔嚓”一声,正好拍到了阮墨弦。

老板娘心领神会:“你们是过来玩的吧?我们这的人呀,就没有谁不会打牌。”

林尧已经举相机太久了,似乎已经没人在乎他拍什么,于是他又将相机偏了偏,方栀影便也进了这相框。“咔嚓”又一声,阮墨弦在这一瞬将视线移过来。

林尧手一抖:“……”

阮墨弦突然笑了:“其实我们是来烧香的。”接着,他伸出手指头一指——所有人都跟着他的手指看向廊桥,听他唉声叹气,“可惜那廊桥离古镇入口实在太远,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才走过来,累呀!”

林尧也不自觉的将镜头歪到那边去了,莫名其妙拍了两张风景。

老板娘笑道:“这才哪到哪啊,后面的路才叫累呢,过了廊桥还有你走的。不过,你们真要去烧香啊?不是我吹,我们这拜佛很灵的。”

听到此,方栀影也跟着将视线移回来,想起昨晚那个鱼疗店的老板说过,廊桥的那边有座寺庙。但他们要烧香的事……纯粹是胡说八道。

方栀影看向阮墨弦,只见他点着头,面上一副很累的惨状,忽而悲痛道:“老板娘,你们这儿还有没有别的路走啊?最好能直接开车过去。”

老板娘已经信了阮墨弦的鬼话:“那当然有了,不过也挺远的,要绕好一圈呢!其实这廊桥吧是前几年刚修的,刚开始还挺稀罕的,好看嘛,确实过河也方便了,但它只能通自行车和电瓶车,连三轮车都上不去,好看有什么用啦?还不如修座桥呢!”

阮墨弦不反驳也不附和,丝毫没理会她的牢骚,只兴奋道:“真有路,在哪?”

被人这样无视是一件更让人牢骚的事,但阮墨弦面容姣好,态度诚恳,还带着点愉悦的遗憾,他说,“虽说烧香拜佛要诚心诚意才能显灵,但这路途吧实在遥远,我再走下去,怕是要走到天黑,佛祖都要怪罪我怠慢了。”

方栀影:“……”

项瑜和林尧是摸不清阮墨弦到底是要干什么的,但江婉只觉得他是在胡言乱语,半分真心都不见得,明显是在套话。套也就套了,正正经经出卖下美色,老板娘肯定也会知无不言,但他偏偏要拿佛祖当幌子,江婉甚至觉得,如若天上真的有神佛在,头一个报应就会落到阮墨弦身上。

就连杨平君也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

项瑜静静的,突然看向已经听入迷的林尧,一抬下巴,眨了眨眼睛。

“……”林尧赶紧又拿起了相机。

老板娘不知从哪看到阮墨弦的诚心,奉劝他:“你们真要烧香的话,那还是明天一早再去吧。”

阮墨弦问:“……为什么?”

因为,即使开车,路途依然遥远,如此折腾,还是要走到天黑。

老板娘又解释一番,原来去那对面要先去岷江河段坐船,渡船口在这麓溪古镇的西北面,那才是正正经经的古镇大门,然而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在古镇的东南面。这等于他们要原路返回清栖小院,再绕着古镇外围的环线公路到渡船口,坐船过河,然后再向东走个几公里,就会看到麓溪河的上游也有一座双车道的大桥。

因为上游不在这三个项目规划的范围之内,所以方栀影也便没有专门去研究那边的地图,现在看来,原来这条人字型的河流,其实每一支段都是有桥的,但毫不意外,每一段都相距甚远。

所以,廊桥是过河最近的路,可惜的是,无法开车经过。

理清了所有的道路,老板娘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江婉问阮墨弦:“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你想修桥?”

阮墨弦沉默了一会儿,笑道:“那得看到底有没有人真想去烧香了。”

方栀影喝了一口茶,轻声开口:“如果有了路,会有人去烧香的。”

阮墨弦微微笑了笑:“不错,这两件事互为因果。不过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了。”

确实早了,如果真要修桥,选址肯定也在那片商圈的规划范围之内,可是现在就连商圈的规划都只是纸上谈兵,甚至政府会不会规划都是未知数,更何况是要修桥呢?麓栖湖酒店未建,另一边的居民还等着安置修路,摆在眼前的项目都未落地,谁又顾得上去规划从来就没有考虑过的地皮?

说到底,哪里又有三个项目呢,其实不过只有两个罢了,就像陈卫己说的,商圈是买一送一送的人情。

麓栖湖的项目在项瑜那里不是秘密,但这些话在杨平君听来就是另一番意思了,他说:“那边公路的项目只通到古镇大门的渡船口,你们连这边的大门也考虑了?”

阮墨弦一抬眼,两人稍稍对视了片刻,杨平君的语气多的是不可思议,但这眼神里却满是期待,迷惑,甚至或许还有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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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金
连载中梦昔笔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