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阮老爷子终于回来了,这样大冷的天气,他也不知是从哪里搞了一条鱼回来。
阮墨弦熟门熟路的将鱼接过来杀了,然后弄干净递给方栀影,方栀影似乎惊讶于他这门技术,搞得很目瞪口呆,阮墨弦看到了,将洗净后还没甩干的手往他脸前一抓,问:“看什么?”
方栀影被甩了几滴水,眨了眨眼睛,说:“师哥居然会杀鱼。”
阮墨弦看着他:“上次在家吃的那条鲫鱼就是我杀的,你没看见?”
“……”方栀影想起来,阮墨弦确实做过鱼给他吃,做的过程他确实也没看见,但是他不说,只是他笑了笑,道,“我突然忘了。”
阮墨弦大概被他糊弄过去了,若有所思,方栀影赶紧将鱼蒸上。其他的菜都已经端上了桌,老爷子又从屋里边搬出来一坛好酒,招呼着所有人坐下,献宝一样倒了五大碗:“来来,都喝一点。”
阮墨弦一家人自然都喝过,唯有方栀影没喝过,于是阮墨弦最先端起一碗递到他跟前,说:“尝尝?”
方栀影接过来,发现酒的颜色金黄金黄的,还没到嘴边上酒香就已经溢出来,他微微抿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好喝。”
阮墨弦说:“这是爷爷自己酿的高粱酒,你得大口大口的喝才更有滋味。”
方栀影受教了,果然又喝了一大口。
老爷子哈哈大笑:“你要喜欢喝,等回去的时候就带点走,屋里面有的是。”
方栀影点点头,阮墨弦撇了撇嘴巴,大声说:“又偏心了吧,爷爷!”
老爷子瞅他一眼:“你偷摸的拿了多少,以为我不知道?再说就你那点酒量,给你也是浪费!”
阮墨弦不怎么服气:“我酒量好着呢。”
老爷子说:“既然这样,那你先干一碗吧!”
阮墨弦才不上当,打着岔夹了几块肉到阮老爷子碗里:“您先尝尝,这都是小影做的,特别好吃。”
老爷子果然尝了尝,“嗯”一声:“手艺确实比你好一百倍。”大多数年轻人并不会做饭,所以方栀影深得他心。
阮墨弦笑着:“您夸他就行了,也别踩我呀。”
阮父阮母跟着笑,老爷子又给方栀影的碗里倒满酒,也笑道:“今天小弦子过生日,你看他这几年前呼后拥的,可没少使唤人,好不容易让他回来干个活,他倒好,又偷上懒了。来来来,小影,别拘束,喝酒喝酒。”
方栀影正要端起碗,老爷子又拦住了他,对众人道:“哦对,说到过生日,寿星得先干几大碗,来来,我们都敬他一碗吧!”
阮墨弦:“……”从前可没这活动,这是什么意思?
秦娩很上道,杵了杵阮择明的胳膊,率先说道:“儿子,妈妈先敬你,祝你……发大财!”
阮墨弦受宠若惊,吓得赶紧端起了碗,稀里糊涂的,一口就见了底。
阮择明接着说:“爸爸也敬你,祝你,拿大奖!”
“……”阮墨弦又干了一碗。
阮老爷子似笑非笑,端着碗和他一碰:“祝你,好运吧。”
阮墨弦:“……”他可算是知道老爷子搞什么名堂了,这老头儿!跟个小孩儿一样。
三碗酒见了底,紧跟着方栀影也看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小心翼翼的端起碗。阮墨弦看着他,问:“你要祝我什么?”
方栀影想了想:“祝你,生日快乐。”
“……”阮墨弦翻了个白眼,又把酒干了,嘟嘟嚷嚷道,“这话说的不专心吧?”
“……可我说的很真心。”方栀影小声道。
阮墨弦抿着嘴:“看在你辛苦了一上午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一桌人哈哈笑一阵儿,阮老爷子摸了摸下巴,然后伸出手在阮墨弦眼前晃了晃,使着坏:“小弦子,酒量还行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阮墨弦开始哼哼:“爷爷,饶了我吧。”
众人又笑起来。其实他们都知道,老爷子酿的酒度数不高,所以多喝几碗并没有什么问题,阮墨弦也就是陪着他胡闹、逗他开心罢了。
鱼蒸好了,阮墨弦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接下来五个人便正经的吃起了饭,老爷子问阮墨弦最近忙什么。阮墨弦“哦”一声,不咸不淡的说:“这半年做了一个项目。”
老爷子一听有了兴趣:“什么项目?位置在哪里?”
阮墨弦说:“是一片民国时期的建筑群,在影视城里边。”
老爷子又板起脸:“看来你也没花多少心思。”
阮墨弦就知道他会说这个,撇撇嘴道:“我花了大心思的,这段时间我戏都没接。”
老爷子不怎么信:“我一听就知道不靠谱,你肯定光顾着造型漂亮去了,而且建设期那么短,可别过个两三年它就倒了。”
“我就知道您得说这些,”阮墨弦耳朵都听烦了,嘟囔道,“又不是国家秘密项目,要那么结实干什么,而且我做的设计那能仅仅只用两三年吗?给它三十年它都倒不了。”
老爷子听见了:“不要以为拍戏用就能随随便便,影视城每天人流量那么大,你怎么能保证哪天不出问题?重要的是稳固安全,安全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阮墨弦赶紧接话,这话他从小就听,早就知道老爷子后面还等着什么话。果然这个话题又絮絮叨叨说了得有二十分钟,然后阮择明问了问阮墨弦后面的工作安排,阮墨弦回答说《星辰大海》已经开机了,既然谈到了纪雁山,就免不了议论了一番国家大事。后来不知怎的又聊到建筑上的事,不过老爷子这次针对的是方栀影:“小影,你早上说刚做了一个酒店的项目,是什么酒店?”
方栀影瞅了瞅阮墨弦,回答说:“不是新项目,是朋来的室内翻新。”
“朋来啊,”老爷子想起来,“怪不得小弦子要去帮忙,无事献殷勤。”
阮墨弦笑了:“您到底是不是我亲爷爷?”
老爷子说:“我不是你亲爷爷能这么了解你?朋来是你的心病,好不容易瞅着它倒闭了,看把你得意的。”
阮墨弦喝了一口酒,默默说:“您说什么都对,我得意,我落井下石行了吧!”
阮老爷子瞪他一眼,又和方栀影聊天去了,把所有人晾在一边:“小影啊,你都做过什么项目呀?讲给我听听。”
方栀影很谦虚:“我没做过什么特别新颖的建筑,做的最多的其实是住宅。”
老爷子说:“住宅好啊,实用,但是现在的房子太多了,建筑市场也不景气,真正有能力的建筑师都快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方栀影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其实不仅仅是房子趋于饱和,就是建筑师也在市场上大规模的接近爆炸。
当年房地产最风靡的时候,市场上也因此涌现出一大批设计师,但他们又不是真正的设计师,而是资本逐利的工具。有了金钱的诱惑,往往设计也变成一种营销手段,在那样的大环境下,复制粘贴简单又有利可图,当然也就不会有谁愿意花大心思去设计什么新颖的建筑。耗神耗力不说,最后项目也未必会落到自己手上,还不如只顾眼前的利益,把钱攥到手里才是紧要的。
但即使是这样,各个省市依然有一个个地标类的建筑拔地而起,这才是真正属于建筑师该追逐的正事。现如今开发建设已经接近饱和,商人无利可图,自然也就会淘汰一批浑水摸鱼的建筑师,这样看来,真正的建筑师依然有机会大展拳脚。
老爷子问:“你做的小区叫什么名字?”
方栀影回过神,跟背课文一样回答:“浅湾花园,春江花月,江山水,青玉岸……”
阮墨弦听的很认真,老爷子也越听越兴奋,这些小区的名字他们当然都听过,但所有人都不可思议:“青玉岸是你设计的?”
方栀影点点头。
阮择明和秦娩面面相觑。
阮墨弦愣了片刻,突然笑起来,他没想到方栀影这十年来做过那么多项目,后来再细想一想,又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当初一起画图时他就觉得,也不止一次的想过,方栀影对拍戏很敷衍,但他对设计却很有耐心。
浅湾花园和春江花月这两个小区建在河边上,以江景房为卖点,属于城市热门小区。江山水则是远离人烟的别墅区,坐落在这座城市的最南边,深受大多数有钱人的喜爱。而青玉岸更是别致,它隐在灯火阑珊之间,是高楼中包围的中式楼宇,别具一格,皎皎独立,真的应了那句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里面也不知住着多少富豪。
老爷子赞叹道:“嗯,都是不错的设计,现在有想法的建筑师不多了。”
阮父阮母也赞叹:“青玉岸的房子确实很漂亮,晚上我们开车从那里过,总忍不住要看两眼,住在那里面的人一看就是有品味的。”
方栀影不敢当,听别人这样夸赞自己心里着实有愧。从前他不知道天外有天,但现在看到了阮老爷子自己修的小院,心里便觉得青玉岸真的不算什么,要说它是中式建筑吧,它的整体框架又实实在在是混凝土浇筑的,徒有其表,不足以评头论足。而这里才是真正的文化古韵。
阮墨弦自言自语:“早知道我当年就该买一套。”
老爷子斜他一眼:“你又钱多了?脚底下这套还不够你住?就你那身份,要是住在青玉岸,到时候被记者拍个底朝天,指不定网上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阮墨弦说:“爷爷,这您就不知道了,那叫大隐隐于市,我不说,他们怎么会发现我住哪里?您看您这里就从来没有人发现。不过您这里吧,好是好,漂亮也漂亮,就是太偏僻了。”
老爷子又瞪他一眼:“你呀就是太浮躁了,要是你能有小影一半稳重就好了。”
阮墨弦笑笑:“所以我不是在向他学习吗,爷爷,您看我现在走哪都带着他。”
方栀影:“……”
老爷子笑着骂一声:“你什么时候能正经点!”
阮墨弦眼睛转了转,慢慢凑到方栀影耳朵边上,小声说:“要是老爷子知道你也是演员,还跟着我瞎混,你猜他会是什么表情?”
“……”方栀影也小声说,“我猜不到。”
阮墨弦猜得到:“你想想当年我们师父是什么表情,他就会是什么表情。”
方栀影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师父常说一个词,叫‘不务正业’。”
阮墨弦点着头,确实不务正业。但他瞧着方栀影的表情,发现他并没有因此而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好像他早就习惯了不务正业,这让阮墨弦又确定了他的想法,他说:“你每次谈起设计方面的事,总有些不一样。”
方栀影好像顿了一顿,问:“哪不一样?”
阮墨弦说:“你拍戏时可没有这么认真。”
准确的说,方栀影根本无心拍戏,阮墨弦想,既然无心拍戏,人也没有大红大紫,那么他要想跳出娱乐圈这个名利场其实很容易,可是为什么他不跳出来呢?记得方栀影好像是说过,成名是他的梦想,所以难道这还真是他的梦想?
这疑惑在阮墨弦心里徘徊了一阵儿,但很快他就确定了,肯定不是的,阮墨弦想,那究竟是什么梦想能让人既舍不得放下又要敷衍对待呢?这不是矛盾吗!
最后这顿饭吃了得有三个小时,方栀影大概也是因为喝了酒,所以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但也并不是他非要说的,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回答问题。
吃完饭全部收拾完了已经到了傍晚。所有人都喝了酒,于是老爷子便留着他们继续在这里住一晚,阮墨弦当然乐意,但阮父阮母还有事,已经叫人来开着车先走了。
一天就吃了这一顿饭,老爷子坐在院子里醒神。阮墨弦虽说也有点头疼,倒还不至于醉得分不清方向,他想了想,拉着方栀影往外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方栀影平时是不怎么喝酒的,所以有点晕头转向,莫名其妙就被阮墨弦拉到了车上,方栀影看他还敢开车,酒醒了一半,大惊道:“师哥,你喝了酒还要开车!”
阮墨弦说:“你放心坐好了,不会把你撞到的。”
方栀影抓住门把手:“你要带我去哪?”
阮墨弦一边打火一边看他,笑一声:“看把你吓得,我带你去河边上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