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暮南征》拍完后,周延庭曾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方栀影也一样,两人在戏里面情感太重,尺度太大,拍这样一部戏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心力,所以哪怕是杀青了,也没有立刻从角色中脱离出来。

大概是入戏太深,杀青后他们也曾私底下联系过两次,然后一起去吃饭,约会,甚至去开了房。一切似乎已经准备就绪,但真的要真枪实战时,反而不像拍戏时那样自然了。

兴许是拍戏时有机器,有导演,有内裤遮挡,所以总有那么点朦胧,又因为是借用了别人的名字,别人的故事,所以就总能安慰自己这不是真的,只是拍戏而已。但要上升的现实,就总是不得要领,想象中很容易的事变得不那么容易,他们拥抱着喘息,互相脱了衣服,周延庭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他甚至想,谢予为什么做的那么容易?那些床戏忽然就变成了真实的,他脑海里不停闪现的是沈末承,他们交缠在一起,越放纵越模糊,一直到方栀影喃喃的喊了一声“予哥”,周延庭才大梦初醒。

这件事以他的落荒而逃而告终,此后,他们再没有私下里联系过,一直到《暮南征》播出,他们才得以同台相见,但最终,他们还是分开了。

事实上他们早就心照不宣的达成了共识,观众也已经替他们的冲动做出了和解,现如今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不是因为《金风玉露》,也许他们再不会相见,同样也是因为《金风玉露》,情意终又再次缠绕。

如果周延庭拥有上帝视角,他就不至于这样迷茫,偏偏赵莘这人蔫坏,没有告诉他剧本的深意,这就有点难为人了,以周延庭的视角来看,他实在看不懂这其中的情意正在他身上弯弯绕绕。

方栀影想了想,将自己的剧本翻出来递给他,说道:“庭哥,你看一看吧。”

周延庭不自觉接过来,虽然不明白,但他还是翻开来看了几页,越看越是大惊失色:“这,这……你的剧本为什么和我们的不一样?为什么要这样写啊……”他想起这戏一路拍过来,周隽的某些行为确实有些古怪,现在方栀影马上就要杀青了,瞒的这样好。怪不得,周延庭想,原来是他误会了,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夸赞起他来,“你现在的演技真不错,这部戏让你进步很大。”

方栀影说:“你也是。”

周延庭扯了扯嘴角,将剧本还回去,苦笑两声,说:“我大概真的是入戏太深了。现在这部戏网友的关注力太大了,我最近总是提心吊胆,我非常害怕。”

方栀影问:“害怕什么?”

周延庭说:“我说不清楚,但我就是害怕。我害怕很多事,我害怕有一天恋情突然曝光,骂声多祝福少,就像我们当年那样,我不想她受到什么攻击或者伤害。可我又想着早点公布恋情,但她还小,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影响她的事业,会不会影响她在公司的发展。”

方栀影沉默着听着这些话,好一会儿才开口,自言自语一样:“连你也这样想。”

“也?”周延庭歪过头,看着他,“我一直这样想,想的越多,就越是害怕。”

方栀影说:“但是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话与其是在说周延庭,倒不如是在说他自己。

但周延庭哪里听得出方栀影的深意,强颜欢笑一样:“是有这样的心里准备不错,但我还是无法预料公之于众后会发生什么。我也想过其实我和她并不红,也许根本就不会遭到攻击,这样当然好了,但万一呢?”

方栀影沉默着,与周延庭对视,他们何其相似,过往所历又何其相似,同样是从那样一番境遇中走出来,周延庭自认殚精竭虑,阮墨弦一样披荆斩棘,就连程锦书都在担惊受怕,而他这些年从来都是无动于衷,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心如磐石,薄情寡义。

而这一段日子拍戏时他却频频走神,刚刚又要执着于好好看看眼前这个人,他以为他是在寻找,绝大多数时候他确实是在寻找,他在透过周延庭这张脸去寻找当初谢予的影子。

可是没有用,他已经找不到了,方栀影想,他这样执着于这件事,肯定是又陷在了沈末承的感情里,就像当初和周延庭一起拍《暮南征》时,他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混乱,而不是心动。现在依然是混乱的,因为他会不受控制的想起阮墨弦。那个角色已经不是谢予了,他就是阮墨弦。

这是一个可怕的念头。这种想法一旦产生,方栀影便觉得很是迷茫,心底里还有些难过。至于为什么要难过,他又不太明白了,因为阮墨弦明明就在他身旁,他们朝夕与共,他们同床共枕。人都已经得到了,难道还要为一场戏较真儿?

可是现在他想,他当然是要较真儿的,不管是戏里戏外,他总要看得清楚,他不能一辈子当沈末承,他这样觉得难过当然也不完全是因为沈末承在难过。

所以不该是这样的。

方栀影不太敢正视自己,但又不得不去想为什么会这样,他想了好久才终于想通一种解释——兴许是因为沈末承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谢予,所以他在这个过程中便也不自觉的要去追随阮墨弦。

关注多了,心思自然也就乱了。

任何事都经不起长此以往的重复。重复多了,会心生恍惚。

他已经爱上他了。

幸运的是,他发现了这一事实,不幸的是,在这样的同一天,他也发觉他们不能在一起。根本来不及高兴。

万一呢?

言犹在耳,一直到回到酒店,方栀影都心绪不宁,难以入睡。

这是一个警钟,前有周子敬,后有陈卫己,再有周延庭,马不停蹄,接二连三的在他耳边敲打,提醒着他不要做梦,不要迷惑,不要犯错。

与阮墨弦的将来不可预测,稍不注意就会万丈深渊,媒体时代信息以光速传播,公众人物更要以身作则,他这样失魂,沉溺于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多么天真,多么幼稚,枉他已经活过了三十岁。

如果两个男人可以在一起,他当初不至于和周延庭分道扬镳,阮墨弦与程锦书也不至于有情人眷属难成。就连周隽那样张扬的人都是爱在心口难开。他又凭什么能和阮墨弦在一起?

方栀影想,他已经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了,不用等与阮墨弦再见面,他现在就可以告诉他。

兴许是心有感应,夜半三更,手机毫无征兆的又响起来,这次是阮墨弦。其实他们不常打电话,那时候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手机倒像是一个没用的东西,这玩意儿也只有真的离得远了才能显示出它的作用。方栀影拿起手机,毫不犹豫的接听了。

阮墨弦轻声问他:“你睡了吗?”这语气好像他们真的已经是一对恋人,不用寒暄问候,也不用东拉西扯,直奔主题。

方栀影回答:“还没有。”

阮墨弦好像笑了笑,两边都异常的安静,让人不难觉得双方此时都已经躺在了床上,但阮墨弦还是这样问道:“你现在在哪?”

方栀影不自觉的停顿了几秒,阮墨弦趁着这个空挡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是在家里,还是在酒店?”

方栀影:“……”

听不见答案,阮墨弦大概也猜到了,但他还是想听更准确的:“你说实话,不要糊弄我。”

方栀影只好说:“我在酒店。”

“果然如此。”阮墨弦哼哼两声,语气不怎么高兴,但听得出他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天也等不及,师弟,你跑的可真快呀。”

方栀影闭上眼,说:“这几天都有夜戏。”

阮墨弦立刻说:“所以你连行李也搬走了?”

“……”方栀影有些心虚,他怎么知道?难道这一通电话是来查岗的……?方栀影完全能想象出他自己此时的模样,无情无义,镇定自若,他不承认,只认真说明原因,“师哥,是真的有夜戏。”

阮墨弦却说:“这不是理由,我只知道你搬走了。”

方栀影本以为他接下来要继续追问昨天那个答案,他心里想着,“如果他要问,那我就告诉他。”

但阮墨弦什么都没说,而且也不再纠结他搬出来的事了,刚刚那一通话似乎就只是一通话。

两人互相沉默着,好久过去,久到方栀影觉得这通电话已经挂断了,阮墨弦才再次开口:“今天忙的有点晚了,本来应该能早一点打电话给你的。”

方栀影心里想,他能接到这个电话就已经是受宠若惊了,谁还在乎什么早晚呢,但嘴上却说着别的事情:“你见到纪院士的学生了,来了几个人?”

阮墨弦沉默几秒,顺着他说:“只有两个,好像是一对夫妻。”

方栀影顿了顿,小声问着:“……他们,好吗?”

阮墨弦说:“挺好的,人很随和,谈吐也不凡,到底是科学家,学识和格局真的很广阔,的确不一般。”

方栀影说:“那他们喜欢你吗?”

阮墨弦好像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他要这样问,但很快的,他说:“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不讨厌我。他们对我说了很多话,尤其那位女科学家,她很温柔,说起话来也是温声细语的,她还讲了很多我们都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这话题显然已经跑了老大远,方栀影像是故意的,他说,“你讲一讲吧,师哥,我想听。”

阮墨弦拿他没办法,只好说:“也就是一些网上没有的事,其实剧本上写的和纪录片也没多大区别,它从前给我的感觉就是纪先生这一生都在为国家奉献了,看完了确实让人肃然起敬,但总觉得少点什么。”说着说着,他也有点为这个话题感兴趣了,言语好似也开心起来,“我一直都不确定是不是应该严肃的演完他这一生,但今天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方栀影问他:“什么答案?”

阮墨弦说:“你也知道,要拍这种电影呢,往往都要具有教育意义,也就是在不泄露国家核心机密的同时让大家知道纪先生做了什么贡献,我们要赞扬他,以他为荣,以他为榜样。但我好奇心还挺大的,他这样的一生不枯燥吗?于是我今天便大着胆子向那两位科学家讨教。”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故意似的,然后又叹了一口气,抱怨着,“李然大概又吓死了,他那个人总是大惊小怪的,这个问题又不涉及什么秘密,有什么不能问的呢,你说是吧,师弟?”

方栀影跟着笑了笑,说:“师哥刚刚也说过了,他们为人随和,当然不会和你计较。”

阮墨弦很满意:“你说的没错,他们并没有觉得我很冒犯,反而还给我讲了很多纪先生年轻时候的小事,我才发现,我们只是看到了他成功时两鬓斑白的发,却忘了他曾经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所以,我想我不应该这样严肃的对待他,他对科学的严谨和他本人的性格完全是两回事,我应该把他年轻时的张扬演出来。”

方栀影听的入迷,他觉得阮墨弦认真对待戏的时候非常有魅力,他会仔细研究每一个人物,用心琢磨,研究透了再去拍摄。而他自己呢,都快要杀青了,却依然没有完全捕捉到周隽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性格。

天差地别,天壤之别。

阮墨弦天生就是为演员而生的,他应当继续站在那个位置发光耀眼,而不是和他一起受人贬低。

后来,他们又聊到了别的话题,比如阮墨弦问他戏拍的怎么样,比如他问阮墨弦那边天气如何,是不是更要冷一些。这一通电话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兴许是他们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形式交谈过,也兴许是要谈的话题太多,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所以有些话也就不急于这一时去说了,这会让人扫兴。至于什么时候挂的电话,那方栀影就更不知道了。

他万分珍视这难得的好时光,因为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会分道扬镳。他深知这一结局无法改变。

他好不容易浴血归来,他不愿再看他跌落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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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金
连载中梦昔笔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