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之前拍摄的画面已经被衔接在一起,方栀影看到镜头里的自己,最开始时他只披着一件外套,这时天色很晚,周隽在军营门口来回迈着步子,一步两步,渐渐的,天慢慢亮起来,他身上已经是妥帖的西装了。
就这样徘徊了半夜,天光终于大亮,画面也来到了刚刚拍摄的那一幕。
赵衡骑着马飞奔而来,有近景也有远景,近景是观众的视角,远景便是周隽的视角了,等赵衡跨马进了大门,就完全是周隽的视角了。
方栀影看到自己微微抬着头看着马上的赵衡,事实上赵莘也一直在切换这一幕,他先是问周延庭:“你觉得此时周隽在想什么?”
周延庭不太确定,当时拍摄时他以为周隽是失望多于愤恨的,毕竟当时周隽还不明真相,但是现在看起来总觉得周隽这一眼里有什么情分,他不自觉的看了看方栀影,嘴上说道:“他在想,沈木楹没有一起回来。”
赵莘“嗯”一声,并没有反驳他,继续问方栀影:“你觉得周隽在想什么?”
方栀影用周隽的口气说着:“他的伤口又裂开了,但我是能治好他的。”
赵莘回过头来盯着他,他发现方栀影面上有一些冷漠,他说这话也毫无感情,就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延庭听他这样说,心里忽然想,为什么呢?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碍于赵莘在场,他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赵莘此时的心思也不在周延庭身上,而是依然对方栀影好奇:“那你自己呢,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方栀影皱了皱眉头,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赵莘等了一会儿,没能等到他的答案,于是又看向镜头,对他说:“周隽,你有点走神了,这一段看向赵衡的时间过长了。”
走神了吗?方栀影沉默着,想了想,好像是的。
赵莘又看了一遍镜头,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留下这一幕。时间长其实无可厚非,这样会显得周隽用情至深,但也许还有别的可能,赵莘揉了揉眉心,对他们说:“先准备准备吧,开头这一幕再重新拍一次,后面的我再看看。”
两人又回到片场,因为要从头开始拍,周延庭不得不骑上马去了另一个方位,有一部分群演和工作人员也跟着去了那边,所以方栀影所在的军营这一边安静了不少。
周子敬陪着方栀影补妆,好不容易等周围没有人了,他才顾得上开口,语气有些担忧:“我刚来时还觉得你很开心,现在又不那么觉得了,刚刚的戏份对你影响很大?”
方栀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等一下要重新拍。”
周子敬说:“你是为这种事心烦?”
方栀影摇摇头,没说话。
周子敬又说:“刚刚我看到你和周延庭一起,他好像有事找你。”
“嗯,”方栀影说,“他有话要和我说。”
“什么话?”话一出口,周子敬明显是有些激动的,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发现并没有人注意这边,这才又小声说,“你们是不是,是不是……”
虽然话没说完,但方栀影很快就明白了,他说:“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
“那他要和你说什么?”周子敬很奇怪。
方栀影看了他一眼,答:“不知道。”
周子敬瞧着他:“真的没有吗?小影,我刚刚看你演戏,分明觉得你是哀怨的,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方栀影静了静,答非所问:“……我演的不好吗?”
周子敬自然就接道:“很好,快两个月不见,你进步太大,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但他又想起来,“可我怕你……”
“怕我爱上他?”方栀影抢先打断他的话,很平静的说,“没有,怎么会呢,都是演戏罢了。”
周子敬见他说的这样平淡,悬着的心慢慢放下去一半,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当初就不应该听你的,我应该陪着你把这戏拍完的,两个月的时间对你来说,还是太长了。”
方栀影不太明白:“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和他接触太久会旧情复燃。”周子敬说,“小影,我也不想多心,但刚刚你们俩都不太对,还好剧组的人都没有注意你们,若只是拍戏的话还好糊弄,要是被有心的人捕风捉影,难免又会像当年一样。”
方栀影眨了眨眼,说:“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我们现在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一起拍戏。”
周子敬告诉他:“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在一起,时间也只是把它淡化了,它并没有过去。”
方栀影垂着眼想了想,再没有答话。
接下来这一场戏拍的依然不顺利,当周延庭骑着马跑来时,方栀影发现他怎么也不能进入状态了,赵莘当然还是没有发脾气,只是喊着:“辛苦演员们,再重新走一遍。”
第三遍结束,片场已经被马匹践踏的乌烟瘴气,赵莘站起身看了看,喊道:“休息半小时。”
他又坐下来仔细研究着刚刚拍的那一幕,后面的两遍里差别并不大,而方栀影脸上又多出了一种情绪,是纠结。
这场戏拍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一直到晚上收工都没有再拍第四次,对于方栀影来说,它结束的莫名其妙,好在后面的戏份并不需要他付出很大情感,所以拍摄过程倒是顺利的。
周子敬一直陪他到下戏,化妆间里早就没有了人,方栀影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过了,他一边换外套一边对周子敬说:“很晚了,你先回去睡吧。”
周子敬愣了愣,问:“你不走?”
方栀影点点头:“我等一等他。”
周子敬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自觉的看了看外边,周延庭还有一场戏正在拍摄,这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周子敬有些不满:“你们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就非得要说吗?”
“敬哥,”方栀影喊他,“不管要说什么,有些话早一点说开也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周子敬无话反驳,只得说:“那我陪你一起等。”
方栀影已经换好了衣服,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你在这,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周子敬张了张嘴,方栀影又说:“今天太晚了,你开车慢一点,明天如果你要来的话,也不用来的太早。”
“你这是在赶我走?”周子敬想了想,问他,“你呢,你还住在旁边的酒店里吗?”
方栀影说:“嗯。”
手机突然响起来,方栀影摸索着掏出来,在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顿了顿,周子敬瞟了一眼,说:“这么晚还有人找你?”
方栀影面不改色:“是项目上的事。”
周子敬早就习以为常了,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也别老是把你自己搞得太累,这部戏拍完我就先不给你接戏了,等明年它播出了看看反响再说,你觉得怎么样?”
方栀影依然看着手机,不接也不挂,一直到它自动挂断了,他才回答:“嗯,你安排吧。”
过了几分钟,周子敬离开了,方栀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沉默着盯着手里的手机,它没有再响起来,他也不太敢打回去,只这样默默看着,又过了几分钟,方栀影终于点了回拨。是陈卫己。
老头儿似乎不怎么开心,一上来先把他骂了一通,方栀影静静的听着他的教诲,不答话,不吭声,陈卫己知道自己这徒弟性子闷,也没有真的很生气,只沉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公司来?”
方栀影说:“下个星期吧。”
陈卫己大声说:“还要一个星期?你旷工很久了,你们组的人都以为你要辞职不干了!什么事要这么久,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方栀影并不敢说他又在拍戏,也不想在这种事上再惹陈卫己不高兴,解释道:“我已经弄完了,师父,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陈卫己可能是觉得他态度良好,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弄完了就快点回来,这两天刚接了一个项目,我打算分给你们组去做,等下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先看一看,熟悉熟悉,等回来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方栀影说:“我知道了,我会做好的。”
陈卫己有点欣慰,但不免还是叮嘱:“你没事也和同事们聊聊天,别总是一个人,你们不是有个什么小群吗,一群年轻人在群里边扯扯皮,多好啊!我看你那小徒弟不错,挺活泼的,在公司也天天念叨你,就是有点怕我,每次见了我就想跑。”
他说的是林尧,确实很阳光的一个小男孩,有一阵儿天天给方栀影发语音,还带着各种表情包,但方栀影通常只简单的回两个字,绝大多时候也只是看看并不回复,所以林尧消停了一段日子,最近这两个月没见过面,倒也常常发个消息问候他两句。
方栀影说:“他挺有天赋的,您不要和他生气。”
陈卫己“哼”一声:“我和一个小孩生什么气?再说,我有那么可怕吗,怎么一个二个见了我都要跑……”
方栀影沉默着,那边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他突然想起和阮墨弦相遇的那一天,他也是看到陈卫己便掉头就走,林尧或许是有点害怕陈卫己的,但阮墨弦应当是心存愧疚才不敢面对他。
陈卫己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方栀影一字一字的听着,有些听进去了,有些又听不进去,他心里乱着,等陈卫己说完了,他才喊了一声“师父”,语气平平静静:“如果师哥要回来,您怎么想?”
“谁?”陈卫己停顿了两秒,“阮墨弦?”
方栀影说:“嗯。”
“他要回来?回哪来?你和他还有联系?”陈卫己有点莫名其妙,但很快想起来,“对对,上次在朋来我就见你和他在一起,你们三个师姐弟关系挺好,不错,常联系是好的。不过你要再见着他了,可得替我狠狠骂他一顿,他这架子摆的太高了,见着我居然还敢跑!”
方栀影当然不会骂人,只说:“您不要怪他。”
“我不仅怪他,我还想踹他呢!”话虽然这样说了,但陈卫己笑起来,“那小子混的不错,人也沉淀下来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方栀影耳朵听着,嘴上小声问着:“他以前什么样?”
“以前啊……浮躁!”陈卫己连批评带评价,说,“以前他做设计的时候吧,是有点天分在身上,但是年轻气盛太浮躁!不过后来我仔细想想,其实我们建筑这一行人人都很浮躁,绝大多数人都是投入高回报低,精力有限,常常坚持不下去,若是一个项目跟了好几个月,耗费了很大的心力,最后又没有结果,其中的挫败感显而易见,所以不能怪他。现在我看他星光耀眼的,着实不错,娱乐圈还是能磨炼人啊,他真是成熟稳重多了,镜头前也大大方方的,举止端庄,简直挑不出半点错,一点以前的影子也没有了。”
那只是别人看到的阮墨弦,却不是方栀影近日来看到的阮墨弦。连陈卫己都没有发现,方栀影有点迷茫,喃喃说道:“……他这样好吗?”
陈卫己听到了:“不挺好的吗,男人都是成家立业后才有所改变,小弦他年纪轻轻就领悟到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众望所归嘛。”
众望所归。方栀影斟酌着这四个字,闭了闭眼睛,电话就此挂断。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听到声响,有人走了进来,是周延庭。
方栀影心神不静,周延庭欲言又止,但谈话总要有一个开头。其实在方栀影的印象里,周延庭并不是一个有话不说的人,而且,他本人性格外放,处事也有点大大咧咧,所以看如今这情形,他是真的烦恼。
方栀影将手机放回兜里,歪过头看着他,说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周延庭也看着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说:“小影,你是不是还在为以前的事介怀?”
方栀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周延庭闭了闭眼睛,说:“我总是觉得我辜负了你。”
“辜负”,他用了这样一个词。方栀影轻微皱了皱眉头,好像有些疑惑。
周延庭自顾自的说着:“最近我总是胡思乱想,甚至还有些人戏不分,我总觉得我辜负了周隽,又觉得我对不起阿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有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神,明知道是在演戏,我还是觉得辜负了你。当初沈末承也是这样看我,你也是这样看我,我……”他已经语无伦次,“对不起小影,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面对你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那时候对你力不从心,怪我逃避责任。”
方栀影想了想,并没有回答问题,只是说:“我想好好看一看你。”
什么?周延庭一惊,问:“看什么?”
方栀影也不答,就这样盯着他的眼睛,周延庭眼睛里有迷惑,有不安,有彷徨,还有点负罪感,方栀影认真的看着,对他说:“我没有怪过你。”
周延庭说:“但你拍戏时,分明是怪我太凉薄,若你不怪我,又怎么会那样看我?”
方栀影看着他,说:“没有,庭哥,真的没有。”他用了这个称呼,显然十分认真,“就只是演戏而已,你不要当真。”
周延庭喃喃道:“……真的只是演戏吗?”
方栀影说:“是。”
“可是为什么……”周延庭不懂,“最近我总是在你身上看到沈末承的影子,不,那不是沈末承,那就是你,你就是沈末承,但我已经不是谢予了。”
方栀影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谢予。”
周延庭微微垂着眼,不敢再看他:“我觉得我从前是对不起你的,可我好像从来没对你道过歉,甚至后来《暮南征》播出后,我每次和你站在一起都觉得心虚,我竭力表现的很自然,可网上还是闹得沸沸扬扬,对不起,那时候我不是有意疏远你的。”他一说起从前来就有点没完没了,因为那时候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说实话,当时我甚至害怕再和你见面,后来我们也就真的再也没见过了,这么多年过去,我慢慢已经忘了当年的事。哪怕两个月前刚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也没曾想过我们从前有过什么,可是最近我总是恍惚,我怕我辜负过你,但我又不曾察觉。”
方栀影静静的听他说完这些,心里依然没有很大的波动,只是说:“我想介怀这件事的不是我,而是你。”
“……我?”周延庭反问。
方栀影认真说:“当年我们就试过了,并不合适,不是吗?那时候我就确定了,你并不喜欢男人。”
周延庭尴尬的低下头去,说:“那哪里叫试,那是我临阵脱逃。”
“我也如释重负,你明白吗?”方栀影说,“这恰好说明它原本就是我们内心深处的本意,如果没有这样一试,或许我们会一直耿耿于怀,一直不能确定是否真的爱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到如今我才会介怀。”
他说“如释重负”。周延庭沉默着,在心里呢喃着这四个字,含义如此明显,他终于敢抬起头面对方栀影:“所以你当时也确定了,你是不是也没有爱过我?”
方栀影说:“我想是的。”
“果然如此,”周延庭闭了闭眼睛,长舒一口气,说,“我就知道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