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番外九:真假和离四十九

用过晚膳,敖丙拉着敖光的手,往御花园走去:“我想去荡秋千~”

但敖光却停下脚步,拉拉敖丙的手:“先去趟书房,我们再去~”

敖丙被迫停下脚步,回头不解地看着敖光:“去书房做什么?”

敖光走到敖丙的身侧,目光就落在敖丙的那一头紫发上:“把水晶宫的地图给你看看,我们一起选一块空地。梓沅给了我一包‘曼依’的草籽,我们选块地来种。‘曼依’可以观赏,等着即将开花的时候,也可以采摘泡茶。我尝过,味道真的很不错~当然,最重要的是,‘曼依’的花和你的头发一模一样,很好看。”

敖丙听闻这个提议,觉得很不错:“那我们一起种吧~”

敖光面露难色:“这个...我不会种啊~”

敖丙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纤手戳戳敖光的心口,那眼中的挪耶如同闪耀的钻石:“哎哟~难得~还有父王大人不会的事儿呢~”

敖光耳尖当真不争气地飘过一抹红:“你笑话我~”

纤微的一抹尴尬就死死地压在皮下。

敖丙拉过敖光的另一只手,将敖光的手统统放进掌心里,笑眯眯的眼睛里都是期待:“哪有~谁也不是什么东西都生来就会,我们一起学着种~”

大概,只要是和敖丙一起做任何事,都是好的。

敖光那死死压在皮下的一抹尴尬也散了:“好~”

牵着敖丙的手,回到书房。

取来水晶宫的地图,平铺在书桌上。

敖丙站在敖光身侧。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水晶宫的地图。

之前,听敖光讲的时候,就为这水晶宫的占地感到咋舌。

现在,再看到几乎是将整个水晶宫一草一木都活灵活现反映在丝绢上的地图,敖丙更感到咋舌。

敖光瞥见敖丙那看直了的眼睛,心中竟莫名地感到一种得意和喜悦。

他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但确实感到心间有了一种积极的,向上的,升腾的,波动。

这就是……非常切实的一种……敖丙对他的仰望吗?

那他不擅长的农事……是不是就把那一尊神染上了凡俗的气息?

是不是这样的他就是那个真实的和敖丙手牵着手的敖光?

敖光垂了垂眼,捞过敖丙,拢在身前,仔细地为敖丙介绍着水晶宫的一切。

敖丙细细地听着。

但耳尖被热气不断地喷着,也难免偶尔要闪躲。

敖光注意到敖丙的闪躲,主动微微拉开距离。

最后,两人选了酒窖落地窗外的一块地。

那里之前为了酒窖的采光,什么都没种,就是一块空地。

‘曼依’也生得不高,就一尺高,不会影响到酒窖的采光,反而给酒窖增添了一道风景。

确定好地方,敖光就带着‘曼依’草籽,与敖丙一道来到空地。

又遣蓝毅去把大司农叫来,询问具体的栽种方法。

有了数,两人就卷起袖子,刨坑,撒种,掩土,施肥,再掩土,轻轻压平土面。

倒还简单。

敖光瞥着认真干活的小龙崽子,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手上刨坑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想了想,坏笑就浮现在敖光的嘴角。

撩起一抹土,伸手就给糊在敖丙白嫩的脸上。

敖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撅着嘴,瞪人:“啊~你讨不讨厌~”

反手抹抹脸。

但却把三道泥印抹开了。

更像只小花猫了。

敖光还没见过这样的敖丙,嘴角尽是得逞的弧度:“这叫有生活感~”

敖丙本欲嘴炮攻击,但在见到敖光这样真实的使坏之后得逞的模样,却散了讨伐的心思,仅仅只是皱了皱鼻子,表达不满:“哼~”

扭过头,继续干活。

但心间的涟漪,却是难以散去的。

通过殷丽的只言片语,他感觉到,敖光这么一路走来,所背负的东西,远远比敖光那些轻描淡写的说法,要沉重得多。

甚至是无法想象的。

一条小龙崽子出生后,即使只有父亲或者母亲,即使有很多的兄弟姊妹,也应该是会得到疼爱的。

哪怕这样的疼爱,并非全部。

或有缺损。

但敖光一出生,甚至在出生前,就是被设计了一生的。

敖光像是一尊被精心设计过的雕塑。

每一笔都是祖父的刻意雕琢和算计。

也许存在父子情深,但……所有的一切都要为了权力这个可以蛊惑人心的东西,让路。

在权力这块永远不会离散的阴云笼罩下,哪有什么好日子可以过?

敖光恐怕没有一时一刻可以做自己。

若他能哪怕一点点,让敖光有发自真心的情感流露,那也是千值万值。

只是……

他这样,是不是有点像那个烽火戏诸侯的帝辛?

说来,敖光倒也挺像妲己那个冷美人。

人冷心冷面冷。

但却有着一张恐怕是冠绝三界的昳丽容貌。

为如此美人,他这个王太子倾尽东海又如何?

哪怕美人要的是天下,他也双手捧上。

这是他亲手选的太子妃啊~

想着想着,唇间的涩然也成甜。

空地很快被填满。

敖丙可不甘心拿给敖光戏弄。

趁着敖光最后压平地面的那么一小点功夫,势如闪电,将人扑倒,仰躺在地,毫不客气地摸上泥,糊在敖光的脸上。

细细端详着这张冷峻的脸,染上尘土的烟火气,不由失笑:“现在,你也很有生活感~”

敖光愣了一瞬,目光渐渐离散,一手手背搭在额头上,语调仿佛来自远古的钟磬:“...可能,我真不是有洁癖,只是讨厌人而已。”

敖丙索性跨坐在敖光的腰上,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我觉得吧,不是~”

敖光目光聚焦,看着敖丙那双似乎染着不属于这个年纪深沉的眸子:“嗯?为何?”

敖丙看向远处熠熠生辉的夜明珠,好像看到了曾经那个踽踽独行的他:“那二十七年里,我也和你一样,一点脏污都不能接受。但又不想多置办衣服,平时就会开真气,直接隔绝脏污。”

敖光眼睛睁大,心头一紧。

他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遭。

这小浑蛋……还真是出~人~意~表~得很啊!

当即,一个三分力道的巴掌就甩在敖丙的侧臀上:“功力强,也不是你这么霍霍的!”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力道也重。

激得敖丙差点就跳起来。

硬是忍过那么一阵儿,敖丙才解释道:“不费力的~我有灵珠,也许一般道士这么干会很累,但灵珠可以帮忙凝住,就真的不费力。我那时真觉得,到处都是脏的,好难受。”他知道,敖光担心他。他应该给敖光解释清楚,让敖光安心。

意味复杂,又有些释然地勾起嘴角:“可现在想来,自从到了你这边,我还能接受在地上滚,接受光脚踩地,接受被你弄得一塌糊涂,其实不是我也有洁癖,而是太紧绷了,就容不下脏污。”

“脏污,有形的,就是那些能够弄脏衣服的东西。无形的,就是错误。”

“在这个世上,谁都会犯错。谨慎,理智,聪明,也只不过是减少错误,不能杜绝错误。可这种紧绷却是去杜绝。这是一个悖论。不现实。”

目光缓缓落到敖光的眉间,若是不用驻颜术的敖光,此处已经有了浅浅的“川字纹”,这是敖光为东海鞠躬尽瘁,留下的功勋:“你以前肯定也是和我一样,太绷着了~你今天对我说了那么多心里话,心里放松下来,你就能容纳意外发生了~”

拿下敖光放在额头上的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敖光眉间,声音是似水的温柔:“父王,放松一点~”

恰巧背光的位置,掩去眼角的一丝水光:“梓沅是骗你的~你的那些结节,甚至是可以追溯到你回宫的那个时候。她之所以说是婚后,是想让你告诉她,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想劝解你。”

关于那些结节为什么而长,大概是什么时候长的,敖光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

梓沅用了什么话术,想要做什么,他也一清二楚。

只是……

他的确缺了一个畅所欲言,毫无挂碍倾诉的机会。

这么些年,他也确实活得太累了。

独自一人支撑起千万东海生灵的生机。

无人理解。

无人心疼。

无人慰藉。

他……太累了。

他想停下来,哪怕是歇歇脚。

但万民压在他的肩头,他不敢有任何偷懒,不敢有任何分心。

他……

敖光半阖眼帘,不置可否:“或许吧~”

敖丙将手轻轻搭在敖光的肩头,真心实意为敖光感到高兴:“她对你真的很好,事事都为你着想。你有这样的朋友,很幸运。”

敖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你不醋?!”他家这个醋缸子,他还不至于错认。一旦吃起醋来,他都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安抚下来。这是真的大度,还是在钓鱼来着?

瞧着敖光那个眉毛一错的模样,敖丙忍不住笑出声来:“醋什么醋~她一颗心全是向着你的~这是公义,又不是私情~”

哼哼:“我还没那么小心眼啊~”

食指怼怼敖光的心口,毫不留情揭露人的小马甲儿:“我们之间,属你最小心眼~”

心底里,却闪过一丝幽然。

敖光对此……是错愕吗?

他以前……

或许……

复杂化作丝丝缕缕缠绕在敖丙心间。

敖光苦笑着打趣,双手抚上敖丙的侧腰:“这不是因为这天上地下只有那么一个敖丙,我追到手,这么历经千难万险的,那不就怕没了吗?”

坦然,诚实,却用着玩笑的语气。

敖丙听得心口发疼。

但面上却倾身,邪肆地勾起敖光的下巴,拍拍敖光的脸颊:“厉害嘛~以退为进啊~”

敖光敛去苦笑,面容端肃,仿佛此刻讨论的国家大事:“我从没有这种想法。”

敖丙微微一怔。

敖光这是……

“...离殇不是离开过一段时间吗?”微微别过眼去。

顿了顿,眼帘低垂:“去西海的时候,我也问过慕尚书,他怎么去看待离殇的离开。他是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说的。我能够感觉到那种情真意切的不舍,但又要让离殇光芒更加绽放的鼎力支持。”

目光死死锁着敖光的眼睛,仿佛要通过这样一扇心灵之窗,让两人的心贴在一起:“我们之间,角色太多重了。作为父亲,你放手给我自由,是不舍,但又要为我铺更好的路。作为爱人,你放手,是爱到深处,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作为君王,你放手,是怕我们兵戎相见,总有一个要倒在对方手里。作为族长,你放手,是因为我是纯血白龙,能够为龙族提供更好的血统来源。”

一把拽住敖光的领子,甚至是把敖光都给扯了起来,两人鼻尖抵着鼻尖:“你想那么多作甚?难怪子玉他们都说你很正派。你就是太正派了,做事太讲道理了,太理智了,才正的发邪啊~”

大声怒喝:“父王!自私一点!再自私一点!你就能永远得到我,拥有我!你大度,没有谁会认为你正确!爱,本来就是自私的!你大度的结果,就是失去一切!把我当你要掌控的权力,死死抓在手里!一旦权力倾覆,只有死亡是终结!”

敖光脑中嗡鸣,耳畔余音绕梁。

浑身战栗。

颈侧香腺处,鳞片隐隐。

猛然翻身,把敖丙压在地上,像是野兽般,啃咬着敖丙的唇。

敖丙揽住敖光的脖子,主动迎上去。

两人好像在此刻都回归到了龙形下的妖兽状态。

面前的,是爱人,更是要吃拆入腹的爱人。

唯有把对方都敲骨震髓,才能为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做下最微小的注脚。

难舍难分。

又激烈奔腾。

血气点染,也难分离。

直到敖丙嘴里堆叠着的血多到延伸进敖光的口中,敖光才罢手。

敖丙侧首,浑身发着颤,断断续续将口中的血吐出。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纵然全身都跟散了架似的,但心头却是满满当当。

敖丙不顾嘴角还挂着残血,笑眯眯地看着敖光:“对嘛~就是要这样狠狠地占有我~”很满意,敖光的表现。

敖光看着敖丙那双水雾盈盈的眼,红肿又嵌着血丝的唇,嘴角那衬得敖丙皮肤更加冷白的伤口,心旗摇曳,捏捏敖丙的鼻尖,宠溺都快要从眼中倾泻:“你简直就是个魅魔!”

若非今日几轮折腾,怕是他早已心火燎原,将敖丙反复煎烤。

敖丙媚眼如丝,小指轻轻勾拉着敖光的腰带:“错了~我是引诱你从正人君子仁人圣君走向靡靡之音酒池肉林的苏妲己~”

敖光整条龙都酥软了。

敖丙实在是太魅人了~

唇间恶狠狠地研磨着:“小浑蛋~”

但落下的吻,却轻盈而缱绻。

**

敖光起身,伸出手。

敖丙笑着拉上那只让他永远魂牵梦萦的手,利落站起。

两人掸掸袖子,将身上的泥土掸去。

敖丙拈去敖光头发中藏着的土块:“走吧~还是去冲个澡吧~头发上全是泥~”

敖光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了敖丙的龙角上:“...我给你洗,行吗?”

敖丙乐呵呵地挽住敖光的臂弯:“这是要举案齐眉了吗?”

敖光轻轻抚着敖丙龙角的末端:“我想亲手为你做更多的事~”

敖丙偏头靠着敖光的肩:“好啊~”

夜明珠的辉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融为一体。

**

敖丙扑上床榻,埋首被间,一阵乱蹭:“哎~折腾一天了,浑身都软绵绵的~还是床上舒服~”

敖光后一步而来,手上拿着一罐药膏:“趴好~”

敖丙瞥了一眼,根本就不想麻烦,他现在只想睡呼呼:“不想抹~没什么事儿~”

敖光坐在床边,无奈地解释道:“抗炎的~水下没那么干净~”

敖丙抗拒抹药这个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还不知道敖丙在推脱个什么劲儿?

不过,今日应该没什么问题。

都没出血。

但敖丙是真的不想动,答应归答应:“好吧~”

瘫着还是瘫着。

敖光瞧人没动静,在心头叹了口气。

任劳任怨,全方位服务。

**

夜明珠的辉光淡去,寝宫的光华璀璨褪去,留下的是一室静谧。

两人相互依偎在被窝里。

敖丙满足地在敖光的肩窝蹭蹭,声儿却似那九尾狐转世,专撩拨人心:“夫君,我们可以休息了吗?”

纵然,此刻的敖丙无比老实。

没有任何逾~矩~。

敖光揽住敖丙的腰,微哑的声音却也盖不住浓稠的宠溺:“求你~别勾我了~我现在一点都经不起考验~”

敖丙埋首低笑:“呵~”

甜蜜缠绕在心间。

敖光也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

寅时。

水晶宫寝宫,猛然雷声暴作。

熟睡中的敖丙,眉心皱起,不耐烦地挥挥手,似乎是在赶跑这样扰人安眠的声音。

但这雷声,却仿佛黏在了耳边,怎么都赶不走。

敖丙裹紧了被子,把脑袋埋在被子里,试图找个清净的地方躲起来。

然而,雷声却并未削减多少。

依旧猛烈。

敖丙实在被吵的厌烦,一把掀开被子,怒气冲冲地睁开眼睛,正想骂上几句。

却慢半拍地意识到,他生活在海里,哪里来的雷声?

深海里,永远都见不到雷声暴作。

敖丙下意识地找寻这异常声响的来源。

环视四下,震惊地发现,这雷声的来源竟然是敖光。

敖光睡得很沉。

鼾声如雷。

这在敖丙的印象里,还不曾有过。

敖丙揉揉眉心,只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再一想,可能是今日敖光让那坚不可摧的城墙,裂开了一道缝,心神骤然松懈,这才如此酣眠。

心间不免有些泛疼。

真不知这男人这几千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竟然……

敖丙目光复杂地叹了口气。

又躺下去。

目光描摹着敖光的侧脸。

即使是在睡梦中,敖光的驻颜术也在维持。

看着这么一张比摩昂还要年轻的脸,敖丙的心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敖光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就连这面容上,都那么斤斤计较。却那张嘴就跟被堵住了一样,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泄露,这些丝丝缕缕的爱意。

这样的人,说好听了,那叫情深似海。

说难听了,那就叫脑子有病。

这样的爱……朴实得就好像永远在你手边的一杯白水。

只要活着,你永远都需要它。

它就那么刚刚好的,是你喜欢的温度,是你喜欢的口感,是你喜欢的甘润。

但这一切的刚刚好,却是用心维持得来的。

这样细密的爱意,像一张细密的渔网,网住那么一颗漂浮的心。

或许,面对这样一个爱人,他需要强势一些。

那话本儿里,不是说,猫儿需要一个入室抢劫般的爱人?

敖光就像猫儿一样,敏感,多思,又警惕。

哪怕一丝风吹草动,也要弹起八丈高。

这样的人,就适合在其退缩的时候,搜刮所有。

可若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们之间,还隔着天族和海族,还隔着帝王和太子,还隔着许多看不见却摸得着的纷纷扰扰……

想着想着,敖丙的眼皮开始打架。

须臾,便彻底合上了。

但没过一会儿,又被更大声的鼾声吵醒。

敖丙崩溃地用被子捂着耳朵。

天啊~

这鼾声也太大了吧?

还怎么睡啊?

他从来没想过,一向优雅的敖光还有这么一天。

鼾声如雷四个字,真的具象化了。

敖丙猛地掀开被子,双眼无神地看着华丽的穹顶。

他也折腾一天了,也很累。

浑身都困得冒泡,却被迫没法睡觉。

难言的郁闷。

最糟糕的是,现在敖光鼾声的频率,引发了珠帘共振。

鼾声未熄,却又似珠玉落盘,万贺来朝。

敖丙觉得,他的耳膜仿佛应和着激烈的鼓点,脆弱到了不堪一击。

声声入耳。

又声声敲击在他敏感的神经之上。

仿佛落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深渊,深渊中尽是源源不绝的鬼哭狼嚎。

敖丙郁闷地剜了敖光一眼,但却没有打算前去其他偏殿休息。

敖光今晚的情况不同寻常,他得守着。

就这么一点点地挨着,终于天亮了。

蓝毅他们都该起了。

敖丙软绵绵地爬起来,揉揉太阳穴,只觉得头脑昏沉,如头顶湿帕。

甩甩脑袋,试图清醒一点,但并不是特别奏效。

敖丙下床来,走出寝宫。

此时,海底都还没有彻底亮起来,而是灰蒙蒙地亮着,像是给灯罩了一层厚厚的灯罩。

远处正准备操持水晶宫一天运转的蓝毅,见得似乎风都能给吹走的敖丙,心下一紧,连忙过来问问情况:“殿下,您怎么起那么早?”

“早吗?不早了吧?”敖丙说个话,都有气无力,但思路勉强还算清晰,“伺候更衣吧~父王那边你也别去喊了~他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早膳后,我要去东宫,中午的午膳会回来吃的。”

蓝毅听着敖丙这个描述,心下打点一番,应下:“是。”

赶紧差来宫人,伺候敖丙梳洗和早膳。

**

东宫,前院。

蓝玉见礼:“咱家见过殿下。”

敖丙耷拉着眉毛,后背微微弓起,像是去扛了一夜的麻袋,见到蓝玉,那双眼睛里都没什么光彩,只有困倦和疲惫:“赶紧去泡杯茶,好困~”

蓝玉瞧敖丙这个状态,下意识瞥了一眼天色,有所推测:“‘漱玉清澜’?”

敖丙胡乱地点点头:“嗯,送茶室去吧~”

也不知听没听清,蓝玉在说什么。

蓝玉瞧敖丙这样,在心下叹了口气:“是。”

索性先扶着敖丙前去茶室坐下。

省得这昏昏蒙蒙的样子,再给摔了。

将‘漱玉清澜’泡好,等着可以入口了,才递到敖丙手边。

‘漱玉清澜’浓烈的清苦茶香,用力地鞭笞着敖丙的嗅觉。

敖丙猛然间一个激灵,意识微微回笼。

拿过茶杯,不管不顾的,一口闷下。

蓝玉再次见到如此牛饮状,在心底摇摇头。

果然,他家主子还是不懂这些茶的美妙。

这些茶在他家主子眼里,只有一个功能——醒神!

敖丙随手把茶杯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浓稠的苦终于后一步侵占了敖丙的口腔。

苦味好像都是从胃里翻涌而上,从舌根到舌尖抵死纠缠。

几乎是苦到舌尖发麻。

见得敖丙面容逐渐扭曲,蓝玉又赶紧送上一杯蜂蜜水,给敖丙缓缓苦味。

敖丙缓了缓,站起身来,问起正事:“人来过没?”

蓝玉知道,敖丙问的是那位白掌监,回道:“自国相接下了太傅一职,就没动静了。但也可能是忙其他事去了。”

敖丙摸着下巴,目光犹疑:“...太傅那么厉害呢~”重音放在了厉害两个字上,眼尾又微勾。

蓝玉憨憨笑笑:“也许是存在忌惮,又也许没有足够的筹码~”

“那就再等等。”敖丙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朱砂锦瓷杯,“下一次见面,你把他约到其他地方去。太傅见了,不好。”

蓝玉应下:“是。”

敖丙直起腰:“我看会儿书,午膳前半个时辰喊我,我回水晶宫去用。”

蓝玉往侧边退开一步:“是。”

敖丙再次来到了小书房。

**

蓝玉来到小书房中,轻声道:“殿下,时间到了。”

“嗯~”敖丙拿过桌上的烫金菩提纹书签,卡在书中,合上书,随口问起,“对了,现在东宫的宫人都是水晶宫调来的吧?”

蓝玉点点头:“是。”

敖丙松弛地靠向椅背,右手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东宫的宫人一般是怎么招募的?”

蓝玉心头揣摩着敖丙问起此事的目的,尽力说的清楚:“首先,向户部写一个申请。户部那边,宫人会有专门的户籍。写了申请,户部批示后,拿着批示的折子去司事坊选人就是。司事坊就是批量训练宫人的地方。整个流程,平日里最多两天。但现在都休事了,可以先去司事坊写上一个借调。到时候,再补一个折子。不过,这属于没走正常的流程,会有一个记录,以防出现问题。东宫一般配备的常驻宫人有五十名。其余工匠等五十名。殿下可以根据需要选人,根据需要调配。”

敖丙想了想他这东宫的占地,觉得蓝玉报出的数据,是不是有点少:“就五十个宫人能够操持起东宫吗?”

蓝玉肯定道:“东宫御书房的厢房那边没有住人的话,是绰绰有余的。”

这是有些出乎敖丙的预料:“你们还管着东宫班底的事儿?”

蓝玉解释道:“毕竟正经八百能够去住厢房的,多数都是幕僚,门客,参谋这些人。他们算是信官宫一部分功能的执行者,也基本可以享有这种待遇。要是整个东宫成长起来,文武官都有了,就又是另外一种境况了。到那时,至少要有两百个宫人,整个东宫才操持得转~”

敖丙在心头拨弄两下算盘珠子,做下决定:“这样,你把给户部的那个样折寻来,我写好,借调宫人的折子我也写好,该怎么投递,你看着处理。”

“午膳后一个时辰,我能过来的话,我们就去司事坊把宫人挑了,你把水晶宫的宫人送回去。”

“东宫有什么规矩,我有什么喜好,你该怎么训导,怎么训导。我和父王的关系,你也可以直说。我不想到时候看到他们那个没见过世面的眼神。”

“他们来了之后,把东宫好好做个大扫除,弄干净一些。我有洁癖,不喜欢脏的。总之,东宫该是怎么个活着的样子,就让它怎么活过来。”

“对外放出幕僚,参谋,学士,文人这些人招募的消息。”

“文武官的事情,暂时放着。”

目光锁在蓝玉身上:“你,我走之后,亲自去把现在东宫御书房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给清一遍。按照不同的类型分好类。我到时候过来看了之后,再决定怎么来放。以后,把御书房的北书房改成办公的地方,东书房空着,南书房会客,西书房放文书。”

蓝玉琢磨着敖丙的这些命令,小心地提出更加合理且合规的方案:“殿下,这样吧,由咱家先带着这些水晶宫的宫人,把东宫从上到下,先给梳理一遍,该规整规整。消息同时放出去。有人来投,咱家就跟他们约定好时间,到时候,您在北书房见他们。等着规整好了,您就来看文书那些如何处理。接着,咱家再替您把折子递了,跟您约好时间,确定习惯,再去选人,等他们来了,咱家再让他们把东宫打扫干净,该训话训话,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就这样办。”宫里的事,敖丙也不完全清楚,他决定全权交给更清楚一些的蓝玉去办。

追问:“你们什么时候能够整理好?”

蓝玉算了算,回道:“殿下,您再差都要给咱家十天时间。您这个安排都相当于给东宫做一个总盘点了。就二十个人,确实难为。”

敖丙可不想这么磨叽:“那就再去找蓝毅,让他给你调人。我只给你四天时间。到时候,你要把盘点总册给我一份。招募则在半月之后见。”

微微昂首:“父王给的诏书已经在太傅那里了。把国相做了太傅的消息尽量散出去,也要把我善妒,心里吃着父王和太傅少年相识的醋散步出去。这两点是最重要的,其他消息你看着散。最重要是保证来投的人,什么都有。”

语气放缓:“私底下,给之前我宴请的那些人一个帖子,也在半月之后约来,也告诉他们,若是有意,大家也可以合作。”

蓝玉瞬间意识到,敖丙在布什么局,敛着眉,声音恍然泛急:“殿下,您太急了~”

“蓝玉啊,父王都要选继子了,想要开小灶了,我还不急啊?”敖丙撑着扶手站起,走到蓝玉身边,像哥们儿似的,把住蓝玉的肩,说着那掏心窝子的话。

伸手点点蓝玉的心口,压低声音,略带神秘:“难道不是我抢了那把椅子,名正言顺把太上王给软禁在水晶宫里,才对吗?”

松开蓝玉,朗然大笑:“哈哈哈~”

扬长而去。

蓝玉后背冷汗阵阵。

他知道,有一盘棋已经开局了。

曾经藏在刀鞘里的刀,正舔舐着磨刀石。

一点一点磨出那寒心彻骨的冷芒。

这把刀寂寞如斯。

正找寻着点燃寂寞的热血。

**

敖丙回到水晶宫,问起蓝毅:“父王还没醒?”

蓝毅点点头:“是。”

敖丙暗想,敖光应该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倒也放下此事,转而提起他的安排来:“蓝毅,最近也没什么事,多调一些宫人给蓝玉,我要把东宫打扫出来。一直住这里,也腻歪~我也想和父王去那边住住。”

蓝毅垂下眼,目光微闪,应道:“是。”

敖丙微微颔首:“伺候午膳吧~”

蓝毅引敖丙前去餐厅,又去吩咐宫人上菜。

回来时,却见得敖丙正坐在敖光寻常坐的位置。

这眉毛不免一跳。

蓝毅的这一点反应,并没有逃过敖丙的眼睛。

敖丙漫不经心地笑笑:“怎么了?父王不在,难道我不该坐主位?”

蓝毅双手交叠腹前,讪讪笑笑:“咱家这不是习惯了吗?”

心头却在打点着,目前这情况下的应急预案以及政事。

敖丙坐直身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蓝毅,我是王太子,不是东宫太子,也不是太子东宫。父王不管事,那就是我说了算。”

目光落在主座的扶手上,伸手,摩挲着那精细的刻纹:“这把椅子,这个主座,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蓝毅应下:“是。”

**

午膳后,敖丙回到寝宫,撩开珠帘,来到床边坐下。

这个时候,鼾声已止。

只留下平稳而深沉的呼吸声。

敖光平躺着,眉眼舒展,睡得深沉。

敖丙还从未这样细看过,敖光睡着的样子,一时间看得痴了。

待得回过神来,已是三炷香之后。

纵然有驻颜术在,敖丙想要看见敖光真实的样子,也不难。

那些镌刻在敖光眼角的纹路,沉淀在眉心的竖纹,其实才是这个男人经历岁月洗濯之后,留下的痕迹。

没有这些痕迹,又哪里来的这个男人遇事云淡风轻,运筹帷幄?

敖丙轻轻抚过敖光的眉骨,眉心,眼中流连着淡淡的水光:

“这到底是有多累?睡得这么熟?怕是做了东宫,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吧?”

“多休息休息也好,还有我呢~”

敖丙在敖光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像是羽毛抚过一样轻。

也像是玉玺盖上一样重。

**

敖丙醒来,习惯性地看一眼身旁睡着的敖光。

敖光依旧睡着,没有了鼾声,只有均匀的呼吸。

若非这呼吸声明明白白的就在耳边,敖丙还以为,这寝殿里只有他一人。

敖丙侧过身,看着敖光的侧脸,眉间隐有忧色。

这都多少日子了?

怎么还不醒?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敖丙心间发紧,伸手,小心地探上敖光的脉。

但敖光的脉十分平稳,就是睡熟时,正常的脉象。

敖丙摸不出什么来,这更让他的心像是悬了起来。

不做多想,立刻起身。

更衣后,喊来蓝毅:“蓝毅,你悄悄去找杜太医来给父王看看。这都已经十数日过去,父王还不醒,我有些担心。”

蓝毅领命:“是。”

敖丙看着蓝毅离去的背影,暗暗攥紧了拳头。

**

杜太医诊脉已有一炷香的时间,却也不见松手。

敖丙的心都悬到了脑瓜顶儿。

敖丙有很多话想问,但这个时候,也只能按捺住,不能影响杜太医看诊。

杜太医的手刚刚收回,敖丙就忍不住问道:“情况如何?”

杜太医瞥了一眼急色的敖丙,慢条斯理地收好诊箱,站起身,发出邀请的手势:“殿下,借一步说话。”

敖丙看了一眼还在睡着的敖光,犹豫几许,还是跟着杜太医来到寝宫门口。

背着诊箱的杜太医,轻轻合上寝宫的大门。

看着杜太医那慢吞吞的动作,敖丙那颗悬着的心就像是在经历钝刀割肉。

恨不能什么都替杜太医做了,赶紧知道结果,也好过现在看得他心急火燎的。

杜太医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缓缓道:“殿下,目前来说,大王的身体没有问题。”

“十数日都在睡觉,这只是彻底松了劲,就会感觉到异常得累,一旦睡下去,就会长时间沉眠。”

“大王身体康健,一两个月不饮不食,也没有问题。殿下只需确保大王能够好好睡觉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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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犟种
连载中慕容泫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