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万和山庄,丝竹声尽,厅内庄严和肃,长者端坐在承台高处,欣慰地看着底下同样端坐的百千学子。
台下瑶华一身洁白,丝缎外袍勾着银丝祥云,比平日里多了一分贵气,黑发银冠束起,鬓边垂下两条云纹缎带。
他站在一众学生最前面,一身正气卓尔不凡。
长者满意地点点头,旁边的琴音也带着浅笑。
主持喊道,“学子瑶华,行礼!”
瑶华托起衣摆,上前跪拜,双手交叠在额前,一步一拜行至承台前。
长者持着锦卷,站起身,“快快免礼。”
这可是现下学堂里最得意的门生,日后一定大有所为。
长者正欲开口,门口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身着黑色短打的彪形大汉闯进大厅里,身后的下人拦都拦不住,他手臂一挥,声音粗狂,“谁是瑶华?!”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有师尊道,“哪里来的粗人,赶快轰出去!”
那大汉充耳不闻,抱臂站定,音色洪亮,又喊了一遍,“谁是瑶华?!”
大家的目光又聚集到了最前头的瑶华身上。
瑶华起身,回头道,“是我,阁下是哪位?”
那人大摇大摆走进来,“锦悦认识吧?”
瑶华轻点了一下头。
“他在我们万花楼里睡了我们的姑娘,赖着账呢!”
底下哄堂大笑。
有长老道,“荒谬!我们白露城的学生岂会做出这种龌蹉之事?”
瑶华也觉难堪,“可是有误会?”
“有什么误会?他正在我们店里哭天抢地地求我们放了他呢!”
“......”
大汉扔出一方布块,“亲笔所写,那小子点名了要你去赎他。”
瑶华接住布块,上面张牙舞爪写着四个大字——瑶华救我!
瑶华顿时头上青筋爆现,这歪歪扭扭的字迹难道还有别人吗?
“可否稍等片刻,待我们仪式结束后......”
大汉抱着胸笑道,“大仙君,我可以等,我是怕那小子等不起呀。”
瑶华急道,“你们把他如何?”说完似又觉得自己失了态。
“反正是不会好受,你看那布帕上的血迹。”
瑶华摊开手中的布块,果然有斑斑血迹,只是与布料颜色相仿,刚才没发现。
大厅里叽叽喳喳嘈杂成一片,大家都像在看热闹,又像在嘲笑。
“赶紧领了东西,去万花楼里提人吧。”一道清亮的音色,又让大厅归于了平静。
瑶华循声望去,是坐在上位的琴音,方才自己那一瞬的慌乱掩饰,没能逃过他的眼。
瑶华叩拜,“是,琴音师尊。”
瑶华接过象征百尚学子的锦卷,草草结束了这场仪式。
锦卷还未握热,瑶华便交给了一旁的女官,对大汉道,“劳烦带路。”
大汉笑道,“仙君这边请。”
“......”
“慢着,”琴音道。
瑶华转身。
琴音点了两个女官,“带上。”
“多谢琴音师尊。”
***
这边锦悦在万花楼里,还被绑在地上,时不时地就吃几记拳打脚踢。
他锦悦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又憋又气,心道这瑶华怎么这么墨迹,还不来,他就快被打死在这破妓院了。
锦悦觉得自己脖子都快望断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远处一行人,似乎是瑶华。
他顿时来了精神,那红肿的眼睛再仔细瞧瞧,确定是瑶华,那个欣喜若狂啊,就差以泪洗面了。
等人走得近些,他才看清,瑶华今天好不气派,周身雪白,气韵高洁,两条云纹缎带端得一身贵气,竟如谪仙一般俊逸出尘,果真是人中龙凤,白露城的首席弟子。
瑶华以前,是长这样的么?
反观自己,鼻青脸肿,衣衫不整,锦悦突然感觉自惭形秽。枉他自诩飘逸俊朗,风流倜傥,竟会在朴实无华的瑶华面前,觉得自己像个泥潭里的粪宝宝,高攀了那温润清冷的谪仙。
不过这想法也是一晃而过,他锦悦是谁啊?王孙贵胄,就算血污满身,他流出来的血也比别人高贵!
于是当瑶华踏进门槛的一刻,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瑶华!在这在这!我在这!”
瑶华一双凤目扫了过来。
锦悦一个劲地点头。
瑶华直直走了过来,锦悦就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他痛哭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痛哭,瑶华一个巴掌甩了过来,打得他鼻涕眼泪都咽了回去,直直楞在当场。
“瑶华!你做什么?!”
瑶华一脸冷峻,薄唇吐出几个字,“不知廉耻!”
锦悦捂着肿起的脸颊,仰望着瑶华,瑶华冰冷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厌恶的蝼蚁。
气势上就已经卑微到尘埃里了,他是做了件大蠢事,叫了瑶华来擦屁股,可他也是被那群龟孙子整了呀,他自己都觉得委屈呢!
为什么别的同修都腹心相照,患难与共,而他的同修就像高高在上的师尊,只会嫌弃他,对他说教?他就这么让他丢脸,这么让他难堪吗?
锦悦气不打一处来,委屈和愤恨涌上心头,“瑶华你疯了吗?竟然敢打我?!”
话音刚落,瑶华又是一巴掌,“朽木粪土,不可救药!”
这一巴掌扇得锦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得不肯落下。
朽木粪土,不可救药。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锦悦的心,在瑶华心中,原来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吗?永远被他看不上的人?
“滚啊!我不要你救!你滚!”
“闭嘴!”
“我要跟你解契!解契!!”
此话一出,瑶华果然收了声,锦悦摸不清他的神色,只觉他的火气好像降下去几分。
锦悦也知道自己说了重话,解契是很严重的事,整个灵族史上也没几对同修做过,解契对修为影响甚大,甚至会损害灵核,解契的那两个人,那必然也到了势同水火,不可挽回的局面,很显然,他和瑶华,还没到这个地步,可瑶华总说这样的话,让他心寒失望极了。
瑶华没有再说话,到了柜台边和老鸨交涉了起来,锦悦这才注意到,瑶华身后跟了两名女官。
锦悦心中一冷,知道一定是长老们知晓了此事,派了女官来协助,既然长老们知道了,那学堂里的人呢?
他明明算好了时间,让瑶华悄悄过来啊,这杀千刀的保镖,到底是怎么找到瑶华的,难不成学堂里的人都知道了吧?
锦悦越想越觉得丢人,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也怪不得瑶华如此生气。
正想着,听到柜台那边老鸨提高了声量,“哟,小仙君,我们这可不兴记账呀!”
旁边的女官道,“这些钱怎么也够了吧?你可别坐地起价!”
老鸨摇着团扇,“怎么的?玉浮山是仗着自己能耐,纵容弟子白嫖我们姑娘吗?”
女官又道,“你别不知好歹!”
老鸨又道,“女仙君,我可没有诓你呀,昨日来的这五位小公子,每个都叫了三个姑娘来陪,这都是我们店里实打实的头牌啊,晚宴点的我们店里最金贵的美人花宴,您看看这账单,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锦悦来了气,“你放屁!哪有那么多姑娘!昨日我醉得不省人事,今早醒来,身边也只有......”
还未说完,便收到瑶华射来的一记目光,锦悦不敢对视,转过头去,声音也低了下去,“只有一个姑娘......”
那边沉默了半晌,锦悦又听瑶华沉声道,“老板娘,您看这个行吗?”
一旁的女官惊呼,“瑶华师弟,这怎么可以?仙器得之不易,怎可如此轻易交付于人?”
循声望去,锦悦也是一惊,看见瑶华正取下食指上的玄铁指环,递给老鸨。
那是瑶华前些时日花了好些功夫才得到的法器,这法器本就罕见,再加上能驯化的时候又考验修行者的功力,瑶华可让好多弟子都羡慕到眼红。
虽说这玄铁指环在业界大手眼中排不上号,但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已算是绰绰有余了。
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能给自己的荒唐事擦屁股呢?
锦悦也不乐意,震惊之余,他还不想欠瑶华这么大一个情呢!于是他脱口道,“谁要你的破烂法器来还账,你在此处等我,我回白露城拿钱来砸不死他们!”
瑶华头也不回,“你闭嘴!现在我就要带你回去。”
“那也不需要你的破指环,我回去找长老!”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
女官也道,“瑶华师弟三思啊,我和师姐先行回万和山庄禀告长老,会有办法的。”
瑶华摇头,“此事乃锦悦之错,我是他同修,未尽规范监督之责,当与他一同承担,不必再惊扰了长老。”
“可仙器对你修为影响甚大......”
“这指环也算是过度之物,以后总会遇到更好的法器。”
这口气还挺大,让锦悦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对好多人来说,这种级别的法器,或许就跟着自己一辈子了,这人倒是自命不凡,哪里来的自信能得到顶级法器?
而后来事实证明,锦悦的脸被打得啪啪的疼,瑶华不仅成为了这届弟子里幻化出成形灵剑的第一人,还驯化了顶级法器灵隐。
瑶华又道,“老板娘,您也是识货之人,这枚指环,可否够我带走锦悦?”
老鸨拿着指环左瞧瞧右瞧瞧,锦帕擦了又擦,又放嘴里咬了咬,确定是个好东西,拿去拍卖行里定能拍出个好价钱。
“咳咳——我们这里呀,本来是只收现钱的,这东西,好不好的,我也不认识,不过看你们是玉浮山上的人,给你们一个面子,此事就这样一笔勾销吧。来人,放人!”
“呸!”锦悦不情不愿地被解着绑,“你少卖乖了,这东西够我们兄弟几个在你这蹭吃蹭住大半月了。”
“哟,小公子口气不小,我看你还蛮有精神的嘛。”
“哼。”
收拾完东西,锦悦灰头土脸地跟着三人走在了最后,末了老鸨还不忘招着锦帕,“小公子,下次再来光顾我们呀!给你挑最好的姑娘!”
“......”
出店后走了半晌,锦悦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没吃东西,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他站在原处,想着前面三人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时主动问他怎么了。可谁知,前面那三人自顾自的继续走着,完全没发现后面少了个人。
锦悦真是憋屈得,再不跟上可就真看不见人了。无奈自己身无分文,只得拉下脸扯着嗓子道,“瑶华——”
瑶华回头,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看他半天没反应,准备继续赶路。
这人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的是吧!非要他自己说出来,赶在瑶华回身前,锦悦赶紧道,“我饿了。”说着指了指肚子,肚子也很争气地给了几声雷响。
瑶华给了女官一个眼神,女官在路边摊位买了两个馒头递给锦悦。
锦悦拿着馒头,想起昨夜里吃香的喝辣的,真不知要如何下咽,他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又干又硬,怎么吃啊?”
瑶华冷哼一声,“美人花宴?你可长能耐了啊?”
“......”锦悦禁了声,抱着馒头大口大口吃起来,想着他还记着这茬呢,依着瑶华那毒舌又记仇的性子,再不打住这砍就过不去了,边吃边咕哝道,“别说了,在吃了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