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凌晨两点,凌志大厦。
天穹阴云密布,不透一丝月光,整个首都城被墨色笼罩,万籁俱寂。
大厦高层的灯光却依旧亮如白昼,一群穿戴整齐的白领正聚在一张餐桌前举起酒杯应酬着,没怎么动过的菜早就已经冷的不能吃了,可每个人的心火都旺的燃上了天。
“感谢李总,这个项目我一定会加油、努力将它完美地呈现出来!您就尽管放心。”说罢就又提了一杯,屈腰朝主位那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过来。
李总喝的有些头晕,脸红的和猴屁股似的,这室内将门窗全部严丝合缝的关上了,烟酒味儿打着圈似的将整个包间全部占领,这人又多的闹哄,室温上涨氧气减少,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说:“小肖!先放下,去把窗户打开……”
小肖也头晕的厉害,走路都有点不稳当,他连说几个“是是是”,随后扒在装修精致的下悬窗前。
这种下悬窗户即使有通风、防雨、美观的一些优势,但是在高层且在外面刮着阴冷的沉风时,阻力极大,力气稍小点儿的女孩儿都够呛能推开。
小肖喝醉了,力气也大打折扣,整个身体都送了出去,一个猛劲儿推开了窗户——
“唰”的一下,一个沉重的黑影猛地从他朦胧的眼前滑落。
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大的、闷沉的“咕咚”声。
小肖原本还头懵着,沉浸在拿到项目的喜悦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醒了大半,一切都发生在一息之内,眼神也在瞬间转变为了清澈、迷茫、恐慌。
牙关瞬间酸涩无比,打着寒颤,半天都没能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清风席卷,李总舒畅的叹了口浊气,捻起一支烟,挑了挑下巴,旁边的人立马就凑上来帮忙点烟。
他不慌不忙地吐了个烟圈,见小肖还傻愣在窗前,催促道:“小肖!”
小肖的头还探在外面,天色黢黑一片,楼下尚有集中的暖色灯光视物。
那个黑影就像是装满了水的气球,顺应地球引力猛地落在了地面,韧薄的外皮应声而裂,砸成了一个血色的烟花状。
领导的召唤并未令他立刻回魂,李总加重了语气:“小肖,你在看什么!”
小肖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立正了身形,脚步也从原先的虚浮变得慌张许多,脸色唰白,结巴了半天,终于说了出来:“李李李李李总,有、有有、有有有人,跳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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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车流如同紧挨在一起的蚂蚁一般龟速涌动着,天气愈来愈暖,白昼的时间拉的愈来愈长。
嘈杂的鸣笛声下,一辆有些陈旧的捷达小轿车内安静的出奇。
打来的电话还没挂,对面深深叹了口气,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似乎是在抽烟。
冯心野听着对面的声音,认出了那是市局的季副队。
季饕的小拇指微微颤抖了一瞬,道:“哥……”
季副队说:“他死的实在蹊跷,过两天老妈生日我就不回去了,生日礼物我已经买了寄到你住的医疗室里了,帮我道声生日快乐,先挂了。”
他说的急快,季饕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话到嘴边“嘟嘟嘟”的声音已然响起。
他用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手机了,手机壳也不知道戴,背部掉漆掉的已经成花猫了,更别说正面了,可能也就维持一个打电话发消息的功能能用就行了。
冯心野本以为季饕会惆怅一会儿,没想到他反手就把手机扔后座上,神态自然的说:“也不知道顺带给我也买一个。”
冯心野原先眉心还微微皱着,闻言不禁松懈下来,失笑道:“你不关怀一下你那已经逝世的老同学吗?”
“不关怀,死了正好。”季饕毫无情绪。
冯心野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季饕出言道:“听老板娘您的意思,跟杜南是旧相识吗?”
冯心野轻微张开嘴,坐在副驾上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小瞧这个家庭医生了。
不,应该在今天中午他道破自己在说谎的时候就应该反应过来,这个季饕,并非是个好糊弄的人。
原先他还没有把他和市局那个季副队联想在一起,只以为是凑巧都姓季,没想到竟是亲兄弟。
怪不得季饕的侦查能力这么强,看来是耳濡目染。
他笑了笑,打破这个诡异的僵局,道:“让你看出来了,是我的问题,没有先前说明。”
大周日的这个点儿还在堵,季饕放下方向盘,靠在驾驶座上,道:“你不用跟我解释,因为我早发现你对我有防备心了,这也正常,没有一个人会无条件的信任一个刚认识的人。”
“我跟杜南的关系也仅仅是他是我大学时期打工的老板的儿子,没什么别的。”
“老板娘,我说了你不用跟我解释,只是他人不凑巧没了,你也去不了同学聚会见不到他了,你心里肯定会惋惜吧。”
冯心野倒是没那么多情绪,他就是担心花阿姨知道了,会不会伤心。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电话送了过来,这次不是季饕的手机,而是冯心野的。
是一个座机号码。
“喂?”
“喂?是冯先生吗!”
是一名女士,声音有些急切,听着还有些耳熟,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了。
“是。”冯心野回答。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冯心野:“怎么了?”
季饕一抬眸,说:“是龙宫的店长。”
冯心野想起来了,还真是龙宫的那名心善的店长。
店长喘着粗气道:“是,是我!不好了,季医生、冯先生,出事儿了!”
冯心野安抚道:“发生什么事了?”
店长的眼泪都快憋出来了,带着哭腔道:“龄总失踪了!小敖总处理完公司的事儿以后去了敖总最常去的地方找,受伤回来了……”
“什么?”
冯心野的语气瞬间升了一个调。
“只是受伤了,没死就有救。”季饕拍了拍冯心野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太担心。
“小敖总……伤的很严重,季医生、冯先生,你们快回来看看吧,我们现在在围山别墅这里!”
围山别墅就是冯心野第一次去家访时的那座郊外别墅。
可是围山别墅离市中心这么远,这一个来回加上在那头折腾的事儿,肯定赶不上明天早上上班了。
反正敖津单受伤了有季医生,也轮不到他瞎过去掺和什么,既然这样的话……
“好,我们现在就过去。”冯心野说。
店长担忧的放下了电话,说:“现在已经让季医生的助理帮忙包扎了,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好。”冯心野再次应道。
挂了电话后,冯心野淡淡道:“前面就是地铁站,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回家。”
这会儿车流动起来了,季饕扶着方向盘,问道:“不一起去围山别墅吗?”
冯心野伸出两根手指微微扶额:“我就不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季饕:“今天金燃不是给你开了个病假条吗,请假呗,况且你这情况接着上班对你身体也没什么好处。”
“我需要上班来控制一下自律,你放心吧,我会按照你跟我讲的标准来严格执行的。”
季饕刚想劝一下,转头一想觉得这俩人可能关系没那么深刻,挂着个对象的头衔也没对外公开,冯心野打心眼儿里估计是没想着要和自己老板长久过的。
于是他收回了“哎呀你就去看看嘛”“那是你老公啊”“你不能坐视不理啊”“他死了你就成鳏夫了啊”的诸多即将说出口的说辞。
“好,路上小心。”季医生简单道。
今天的车倒没有一堵再堵,流动的很快,没两分钟就到了地铁站。
冯心野刚下车,季饕挥了挥手,道:“我回市里的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这段时间别断联,药按时吃、忌口、戒酒。”
“明白了。”冯心野微笑回应。
随后这辆开起来有些颠簸的小破大众捷达就晃晃着屁股走了。
这儿离他家不太远,不过距离杀完虫才一天多,也不知道能不能住人。
刚打开家门,就是一阵清冽的香味儿传来,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调调的香水,但是和挂在嫩叶上的清晨雨露一般沁人心脾,感觉整个人的心情都原地上浮许多。
窗户都大展着通着风,傍晚的凉风穿堂而过,激的人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他换了鞋过去把窗户关上,因着这会儿天还没黑,他也没开灯,有些角落陷入黑暗,他也并未多留心观察。
“哥——”
冯心野吓了一跳,惊呼声刚溢出口,就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捂住了嘴,他憋的双眼通红,四肢不停地挣扎着,发出怒气冲冲的“呜呜”声。
“哥……怀城哥……别动,别动……我想你了,我来看看你。”
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冯心野更加坐不住了,他挣扎的愈厉害,身后的人禁锢他的力道就越大。
到后面,他几乎感觉自己的下颚骨已经脱位了。
“别动、别动、别动……哥,怀城哥……”
身后的人用着极尽温柔的声线安抚着他,缱绻不已。
这里是十六层,他进门的时候门锁完好,这个陌生男人是怎么上来的!?
冯心野的双眼瞪成了铜铃状,迸出几条狰狞的血丝。
要么这个人有他家的钥匙,要么就是……
他想起来了,十三层有一个消防连廊,身手足够好且胆气十足的人的确是可以靠攀爬窗户到他家的!
可哪有人能够第一次爬就能精准找到他家在哪儿?
可能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个人就已经观察他家的具体位置了。
想到这儿,冯心野的后背渗出无尽的冷汗。
知道“怀城”这个名字的人,除了自己老家村里的那些人,就是自己的老同学,以及在蝒国的慈心刹罗组织。
即使是后者,那也是“走鹃”的传播更广,白二和小胜以外,他也不记得有谁叫过他“怀城哥”了。
对,他不记得了,他真的不记得了……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大脑在极速的运转着该如何逃生,十几年前的经历的破事儿和认识的人哪儿还能这么轻易地就想起来?
自己的小命在别人手里捏着,自己能做的有什么?
能有什么?
顺从。
不是被迫顺从,而是必须顺从。
冯心野的头还在那人宽阔的手掌里桎梏着,随后,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放下了试图改变顽梗不化的现状的手。
身后人感知到了冯心野的顺从,赏赐似的摸了摸他那柔顺的头发,随后道:“哥……还记得我吗?我想让你叫出我的名字,我是谁呀?”
“呜……”他还被捂着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淡淡的颓废的闷声。
“哦!天呐,我可真是个小迷糊,忘记哥哥你现在不能说话,真是我的失误,我给哥道个歉~”
乍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冯心野立刻曲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喘着粗气,胸腔可怖的起伏着。
冯心野跌坐在地上,手高高的伸展着扒紧了窗沿,宛如濒临坠亡的天使。
他哑着嗓音回答:“你……”
瞳孔因为长时间的挤压导致他现在有些对不上焦,逆着光看不太清男人具体的长相,但这高大宽阔的身材剪影实在是和敖津单相差不太多。
恍惚间,在最不安的场景下,他好似看到了敖津单面带微笑伸出手叫他“冯老师”的模样。
鬼使神差的,他竟说:“……我的ATM机。”
眼前人一愣,随后发出一声轻笑,探出一根手指勾起冯心野的下巴,强迫他看清楚自己是谁,加重了语气再次问道:“你确定吗?怀城哥,别再开玩笑了,回答我的问题,我是谁呀?”
冯心野闭上了眼睛,回避这个问题。
“你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谁吗?”男人有些愠怒,可语气还是温柔的。
“哼……”这一声极轻,若不仔细听险些被外头刮的风给散了去,带着些讽弄的意味,又有些无奈地说:“你是刹罗,还是慈心?”
那人笑了,很明显对冯心野的回答不认同,道:“错了、错了……”
这个怪人,执着于这个问题作什么?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明天还能不能正常上班了,未请假没去上班即为旷工,不仅扣工资还罚款,本来全勤就没着落了,现在绩效也够呛了。
趁着那人喃喃自语,冯心野原本柔弱不能自理的躯体突然猛地伸出一条腿在地上一扫而过。
那人身材庞大,可也禁不住这冷不丁的一下,眼见要跌倒外地,他反应极快地扒住窗沿稳住了身形,双眸雪光一闪,窜出大手想要攥住这条纤弱的脖子,力道大的简直是奔着捏碎冯心野的喉骨去的。
冯心野早就厌恶了这场一直阴着来的追逐战了,他不能再被牵制其中,否则他的一生就都毁了。
人到一定的愤怒程度,肾上激素飙升,反应能力都会比平时快许多。
冯心野堪堪躲过,那人的手猛地砸向了坚硬的墙壁,坚持多年本就脆弱的白色乳胶漆在此时唰唰的落在了地上。
他短暂的心疼了一下墙面,随后一个矮身从那人的臂下穿过,按住那人的手腕固定在窗沿上,眼见又是一拳袭来,为了保住自己这张绝世无敌帅气的脸,他猛地站了起来,立在那人右侧,抬起腿猛地踩向了那人的大椎处,将人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控制在身下。
疏忽间,拳头没有打上自己的脸,却击中了他的小腹,冯心野闷哼一声,脚上用的劲儿更足了。
冯心野不敢喘一丝一毫的气,他深怕自己松懈一刻眼前人就会猛地蹦起来将他反钳。
更何况此人能从十三层爬上来,臂力定是出类拔萃的,万一他是狸猫猎鼠,举重若轻呢?
那人的脸几乎矮到了能和自己的鞋面亲吻的程度,右手依旧被冯心野按死在窗沿上,大臂肩关节处扭成了一个相当骇人的姿势。
冯心野的双眼皮尽数折了进去,咬着后槽牙,眸子坚毅。
那人受到了强大的压迫力,无力地咳了一声,嗓音因为喉道挤压而变得有些奇异:“哥……你不记得我了,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冯心野嗤笑道:“那你倒是说,你是谁?为什么青天白日私闯民宅?”
那人笑了一声,道:“哥,你先放开我,我就回答你,我胳膊好疼。”
“我并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口口声声喊的哥是谁,这不是你随意攻击人的借口,说,你怎么进的我家。”
“哥……”那人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声音极致温诱。
突然,冯心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人的右手反将他的手腕箍住,失去了支撑后,冯心野踩在对方大椎上的左脚也脱力了一瞬,正是这一刹那,让那人抓住了机会逃脱开来。
紧接着,冯心野整个人像是被拍到了墙面上,下颚骨随着惯性磕到了墙面,整个牙关都酸涩无比,失去了知觉,口腔中无尽的分泌着津液,甚至都无力吞咽。
如果这次能顺利逃生,他一定要去健身练肌肉。
力气小的坏处他是吃了个透了。
那人的胸腔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吐了口气,这种**的动作令冯心野十分抵触,敏感的耳部神经在受到刺激时不禁颤动了一下,正是这种脆弱,才会让人生出凌虐欲。
那人笑了笑,贴耳道:“怀城哥,我是小胜,不记得我了吗?”
冯心野立刻反驳:“你不是小胜!别在这里戏弄我了,你究竟是刹罗的人还是慈心!?”
“我谁也不是,我是怀城哥的小胜啊~”
这拉长的尾调听的冯心野直起鸡皮疙瘩,可自己的双腕被桎梏,敌在上空他在下路,他哪怕厌恶的想要杀了他自己现在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就这么干干的等死吗?
此人与旁人不同,哪怕是离开刹罗多年的白月情身上也总会有一股难以言尽的血气儿,这是难以泯灭的证明。
可这个自称“小胜”的人身上,什么也没有。
哪怕自己的薄命已经落在他的拳掌之下,冯心野也是一丝也察觉不出来异样。
冯心野呼出一口浊气,道:“既然这样,小胜,你先松开我。”
“小胜”挑了挑眉,未置一词。
“小胜,乖,松开我,这个点儿了你还没吃饭吧,”冯心野强行压制住情绪,接着哄道:“你放开哥,哥给你做饭。”
“小胜”却道:“好哥哥啊,你都给谁做过饭呀?”
这奇怪的问题问的冯心野心里直想扇他两大耳刮子,道:“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我当然……只给你做。”
“小胜”松了一下手劲儿,冯心野终于得以喘息,接着哄:“这么多年没见到你了,我没敢认是你,屋里没开灯,这么暗,我看不清你的脸,我实在不敢认,你说你是‘小胜’,我只以为是谁在恶作剧……”
“小胜”冷哼了一声,道:“那刹罗和慈心又是?”
冯心野连忙解释:“这是……”
“哥~你不用解释,我相信你呢。”
“小胜”打断了他的话茬,将人放了出来,可是警惕心仍然十足,不知道在哪里掏出了一把小刀,刀背抵在了冯心野的后腰上,歪着头冷声道:“去给我做饭吧。”
自来熟的仿佛这里是他家一样,冯心野暗暗腹诽。
冯心野强忍着恶心给这个歹徒做了个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
他实在厌恶,厌恶这个人擅自闯入他的家、厌恶他使用着自己故人的名字招摇自称、厌恶他用那恶心至极的口吻叫他“哥”!
歹徒很享受的坐在餐桌前,陶醉的嗅闻了一大圈,那筷子放在桌子上就是不动。
冯心野笑着,可眸子里毫无一丝情绪,手心抵在桌沿上,问道:“怎么不吃?怕我下毒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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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