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容是被刻意压低的吵架声惊醒的。
混乱的梦境,真实与虚幻交错,若非对于声音的敏感,她或许会误以为那呢喃般的低语是梦。
轻手轻脚地走到留有一处缝隙的门旁,客厅暗沉沉的,唯有对面房间泄出来些许微光,奚容抿唇。
“阿容她生病了,今天考试都没去……”
“什么病?烧到了三十九度!你还问我什么病?我拿孩子的身体骗你不成!”
“我不回去,你不是有钱?”
“……我没钱!钱不都给你了?”
“你以为店里能多赚钱……”
“……什么野?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想象的那样肮脏?”
“我不想和你吵,我累了。”
……
奚容轻轻掩上了门,又悄声躺回了被窝。
没一会儿,外面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客厅的灯被打开,门也被推开了一条缝。
“阿容,要不要吃点东西?”询问的声音细小微弱,奚容佯作要醒般翻了个身,手在黑暗的床上摸了摸,才睁开眼“嗯?”了一声。
“五点多了,饿不饿?”庄微见她醒来,声音也大了些。
“有点……”奚容开口,语调拖着音,还有些闷沉。
“你就别起床了,被子捂好,我去热几个包子馒头,等会给你端来。”庄微说着就要关上门,奚容忙道:“我好多了!不用这么麻烦,咳咳,去客厅吃。”她说完,捂住嘴轻轻干咳了几声。
庄微见她直接起身,也拗不过她,便道:“那你多穿点,裹严实了,不急着出来……我等会好了叫你。”
奚容因为离开被窝,堵住的鼻子接触凉意蓦地又通顺了起来,闻言便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等庄微阖上门,她捡了冬天的毛绒睡衣来穿,还自觉地套上了毛衣、毛袜。奚容抽了纸醒了醒鼻子,感觉除了头还有点发昏和喉咙的阻隔感,体温倒没那么烫了,便出了门窜进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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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奚容从厕所里出来,庄微也适时盛好了粥。
“来,坐,我去拿馒头……”
她冲她招手。
奚容默默将两碗粥挪到了正对面才在一侧坐下。
小声吹着气,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勺子划拉着粥的表层,使其平整规正。
庄微端来了用蒸笼盛着的一笼包子、馒头,花样很多,每种都有两三个。
奚容接过筷子,没急着吃。
庄微注意到后,又起了身:“是不是渴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没……”奚容忙道,阻拦不及,庄微已经兑了温水递来。
奚容有些无奈,几口喝了大半杯水。
才道:“我只是想等你一起吃。”
庄微愣了愣,才笑道:“嗐,等什么?饿了就吃啊!吃花卷开开胃?”
“好~”奚容主动伸筷。
虽然奚容有意细嚼慢咽,但挨不过庄微的极力劝吃,最后还是赶在包子们凉了之前一起解决了它们。
甫一放下喝了两碗粥的碗,碗就被庄微截了过去,“吃饱了吗?”
“饱了饱了。”怕她再盛,奚容还小小打了个嗝。
庄微这才捞走她的筷子,叮嘱道:“你回房间休息吧,这儿我来收拾……等会我给你泡好药,明天我们还要去医院复查。”
奚容点点头,又主动道:“药我来泡就好……”
庄微摆了摆手,一脸嫌弃似的说道:“你又不知道喝哪些药,回去躺着吧。”
奚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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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微端着药走进来时,奚容忙将日记本扔进被窝里。
庄微皱了皱眉,“还看书?”
奚容挠了挠脸,有些心虚:“不是……写日记。”
庄微把药一一递给她,念叨道:“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动脑了,好好养病好起来随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多说……”
她只得一边乖乖服药一边点头附和。
见她喝完药,庄微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的手机……”
奚容立马道:“在抽屉里。”
庄微没忍住笑了声,“没说不许玩,还睡得着吗?”
“确实睡饱了……”奚容嘟囔,说完又低低的咳了几声。
“那手机给你玩半小时再睡?”
“……嗯,也没啥好玩的。”
“那我来唠叨几句帮你酝酿困意?你就不要接话了。”
奚容闻言,安静地看着她。
庄微默了一瞬,把她的座椅搬了过来,坐在床旁。
“以后你要不留个门再睡,我晚上来帮你掖被子……”
奚容摇头,伸手将被子角折了几番,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你会注意压着被子睡?”庄微看懂了她的意思。
奚容点点头。
庄微摇了摇头,笑道,“好吧,先由着你,但可不能又踢被子感冒了~”
奚容嘟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庄微失笑:“你想说是因为月经?”见她重重点头,庄微揉了揉她头,才道:“行吧,借口第一次用,依你一回。”
打趣完,庄微温柔地看着她,问道:“来学校以后,有没有联系过你爸爸?”
奚容别开眼,抿唇不语。
“赵丰脾气是差了些,但是对你和冬时确实也算宠……”
“我……咳咳……他算什么父亲!”奚容咬着唇,低着头不去看她。
“……阿容,”庄微似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晦涩,“你还小,大人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但是,我根本不需要爸爸!”奚容抬起头,有些激动道,说完猛地咳了起来。
庄微顿了顿,伸手想给她拍背。
奚容躲了过去,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咳咳、他儿子结婚了,还有了孙子,女儿、咳,也上了大学,你欠他什么吗?咳咳……”
“为什么你要随他赌、酗酒,你还要替他还债,任他使唤?为什么你要被他家暴!你们都没有领证!他们凭什么说是家事不管?!”
奚容抬起脸,双眼泛着泪,滑在滚烫的脸上带着刺麻。
庄微避开她的目光,垂眸。
奚容喉咙又泛起了痒意,因为压抑着,让她有些想干呕。
“你不喜欢他?”庄微轻声道,语气却是肯定的。
“八年,从未,也永不……咳咳,甚至我……厌恶他。”奚容顿了顿,到底是没说出那个字。
庄微静静地听完,从桌子那拿了水杯递给她。“好……我知道了……”她的神情有些悲伤,“对不起,阿容……是妈妈想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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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二人的气氛陷入了沉凝,最后还是奚容压着鼻腔的酸意,钻进被窝,瓮声道:“妈妈,我累了,想休息……”
庄微温柔地笑了笑,起身帮她掖好被子,“那就睡吧,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别的。”
庄微离开了房间,还关上了灯和门,奚容这才睁开眼睛。
这是她们第一次就这个话题说到这个份上——奚容居然感觉到了些许轻松,是母亲的态度?还是因为刚刚听到的吵架?
想着想着,奚容忽然湿了眼。
都不算是,她其实是意识到,她爱她,其实就是最大的底气……和轻松。
不知怎的,脑子里闪过许多模模糊糊的场景,又闪过许多年前最后一次看到的、她的亲生哥哥奚文庭的照片……
哥哥、父亲……亲人啊,血缘看上去很重要,但又没那么重要,至少,她那生身父亲的一子一女,她也从未当过是弟弟妹妹;而广良镇里的哥哥姐姐,姓氏、性格各不相同,却有着家般的归属感。
那么父亲跟母亲……赵丰和母亲,又是因为什么走到了一起呢?
她……是不是也有些自私与想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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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容的发热在接连三天的打针后降了下来,也因此完美错过了这次月考,而月考后,她家的出租屋陆陆续续迎来了不少人的“探病”。
第一批是余安乐、叶时音和徐一棠,据余安乐事先强调,她本意是自己溜来看望,然后徐一棠主动提出带点水果前来慰问,最后被同宿舍的叶时音询问,认为需要给予她足够亲切的关怀——余安乐带了人,徐一棠带了她们共同购买的水果,叶时音体贴的带了为她留的一份原考卷,三人默契地在周六的上午、奚容打完针后造访,对此余安乐事后声称此前她并不知晓叶时音的这一体贴关怀举措。
第二批是沈意、洛兮、景元和谢直,据洛兮友情透露,水果是沈意购买的,酸奶等零食是她购买的,谢直纯粹拎包,景元是不知哪儿摸来临时加入的——带着友情复印的她的月考试卷与一袋苹果;而谢直对此表示异议,声称他也友情赞助了以上每位朋友除了景元的试卷以外所有的物资,并且是景元先问得他,他才被动告知的病情与缺考信息。四人组默契地在周日的上午、奚容打完保障性的点滴后造访。
除此之外,远在南城不幸双休月考的陈傲等人也发来了慰问——同时还有对拖延病情的指责。
对于这些关心与问候,庄微在意外之余很是惊喜感激,更是兴致勃勃地为两批人料理了丰盛的午餐。
奚容倒有些不自在,对于这些好意温暖之余还有着些许羞愧与不习惯。
当然,对于叶、景二人深沉的好意还是有些忍俊不禁,也都一一笑纳。
关于庄微——
其实她是一个典型的被旧男权主义驯化的女性形象。本文后面在赵家的线会逐渐揭开她的视角与她思想的解放——但遗憾的是世界上并非每个这样的女性都会觉醒,都会去反抗。
在本章关于她心理剖析,也是对行为的一个解释:
她希望奚容能在世俗眼光里“正常的家庭”中长大,
(正如奚容视角里的她: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其实却是裹缚住了自己)
但是一次次被“吸血”、被恶意地揣测,让她感到了疲累,
(对于被家暴,她习惯了忍受,但是当矛盾的焦点变成自己的女儿时,她感到了久违的愤怒,对自己、也对矛盾的另一方)
在女儿毫不掩饰地表达对赵丰的厌恶时,她犹豫,下意识想退缩、忍让,但是那句推辞(你还小)却再难说出口,
她忽然意识到了那些阴影里过去不只是落在自己身心上的伤痕,更是女儿心中的伤痕——而这一切,完全背离了她想要给女儿的童年,
女儿生病时的逞强,在细节上的谨小慎微,甚至睡姿的畏缩……她越是乖巧,越让她心疼,让她不禁悲伤地承认,她着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自私又想当然地以为是为她好……却让她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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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现实(其实庄微线也是现实,但因小说她的觉醒要来的“轻松”得多)。
某岁仍记得母亲的一个朋友(曾经),女,四十多岁,抽烟喝酒(是的,老烟民了),然后现任丈夫是奉子成婚——前任丈夫有一子一女,儿子二十四五岁,女儿却只在读初中,然后小儿子(现任的)六七岁。
之前是男的老是提离婚(他嫌她脾性不好,生活习惯脏,然后还没本领挣钱),但是女方不同意,男的就开始夜不归宿,平时带着自己儿子和爹出去吃餐馆,回来倒头就睡(跟女方分房睡),女方感受到了被冷落,于是每天大清早跑去菜市场择他们祖孙三个男的喜欢的菜买,买回来做给他们吃,伺候完洗衣服、做家务,每天这样搞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然后男的看到,就不带自己爹和儿子出去了,让他们在家吃,还叮嘱他爸看好女人有没有偷懒,是不是装样子,自己继续早出晚归,把家当宾馆。
女的这样维系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次煮午饭没煮早上买的鸡,男的他爸(也就是她公公)就甩脸色,说她是不是嫌他老头子不配吃鸡肉,然后问她儿子想不想吃鸡,她儿子说想,然后她公公就骂女的说她吝啬,舍不得给自己儿子吃好东西——骂完就带着他宝贝乖孙出去吃饭店了,晚上男的回来又是一顿冷嘲热讽,说女的这里不行那里不是,于是女的终于受不了了,当场就说你这么嫌弃我那我们离婚。
男的一口应和,然后说,你说的离婚啊,房、车、儿子都是我的,你也就配个净身出户,拿着你的东西滚吧。
女的当场就气的离开了——找我妈救济,然后我妈那几天天天被她打电话咨询,见她口中振振有词离婚,我妈就说那你离吧,找你大儿子一起帮忙谈离婚协议,我可以推你几个律师。
然后,她去找她大儿子,她大儿子说他在外地,帮衬不了 但是她要是要离婚他那可能没地方给她住。
再然后,我妈推的律师来找我妈说女的又不离了,哪怕她们已经谈到了离婚后的财产分割、抚养权问题,但是那男的知道她去找了律师,跑过来骂她拆人婚姻,然后她被骂的怀疑人生,女的乐呵呵地跟男的回家了。
——最后就是婚没离成,我妈无语这一家子,还被对面倒打一耙,彻底死心和那女的断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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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岁:想到这个陈年旧事没忍住愤慨了这么一大段,但写完更气郁了说是……只能说小说都没现实极品——大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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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