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是丰盛的四菜一汤,菜色两荤两素,都是奚容爱吃的。
庄微年近四十,但生的容貌温婉秀美,不显老气,还善于打理装扮自己,此时穿着浅色的针织衫和修身长裤,新染的黄棕色发盘在脑后。
奚容抬眼,目及处是她鬓间夹杂着的有些灼眼的银白,目光轻浅地停在她没被完全掩饰好的眼底乌青。那双眼在她记忆中总是笑得温柔,水润润的,不知何时褪去了光泽,有些死寂的缄默沉积,但在看向奚容时又盈了脉脉温情,似是看出奚容的神情有些不对劲,这位素来要强的母亲温柔笑道:“快吃!尝尝我手艺是不是又进步了?”
“嗯。”奚容敛眸,连带着遮住了那些隐晦的情绪。
“好吃!”尝了一口红烧排骨后,奚容笑眯眯的。
“好吃就行。”庄微说着,把盛好的一碗汤放在了她右手边,才拿起自己的碗。
“这次过来,以后可能月底会回去一趟。”她说着,夹了一筷子青菜,“其他时候都来陪你好不好?”
奚容弯了弯眼眸,乖巧道,“好。”
不过……
她夹了个排骨放到她碗里,问道:“那店面怎么办?”
“我和你徐阿姨说好了。”庄微又给她添了几块鸡腿肉,“来常安看看能不能开分店,不能的话,店里再忙就招些人手……我来拓展一下线上的业务。”
“要开线上店了?”奚容没给庄微夹鸡肉,庄微身体不太好,不能吃鸡肉,但是偏偏奚容喜欢吃。
“嗯……也不算。”庄微夹了点土豆丝,“主要做客户对接什么的,我比较擅长,你也知道她嘴笨。”
奚容没在多问,庄微和那位徐阿姨合开了一家美容店,她负责经营和管理,那位徐阿姨纯粹就是出技术了。
不过……
奚容想到了什么,眸色微沉,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母女两又聊了些学校学习的事,好似聊过了就全了那两个多月的交流似的,吃过饭,奚容准备去洗碗,庄微却是推着她回房,“休息会吧,下午不是还有比赛?我一点半叫你。”
奚容无奈,看着自己房门被从外关上。
但到底是不太睡得着的,写了点日记,手机震了震,她神色微凛。
【宋大哥:你妈妈帮他还了几个赌债,徐姨说要开分店,他觉得庄姨能赚钱才让她去的常安】
奚容沉默。
对方又发了几条过来。
【他现在逢人就说庄姨是去开公司了,要当女老板】
【赊了不少酒和烟,都记的庄姨名字】
奚容曲了曲手指,回:
〖谢谢宋大哥。〗
对方又回了一句:
【泠冷说,搬家的时候叫我们一声,我们帮搬,还白赠护送安保服务】
奚容有些想笑,但到底笑不出来,便是又回了一句谢谢。
〖谢谢。〗
〖我争取,让这一天早些到来。〗
宋治冶也不是什么多话的人,见此便是回了一句【严阵以待】
赵丰是个什么人,她们母女都了然于心,只是,该怎么让她知道并相信,她是真的根本不需要也不在乎所谓的父亲呢?她的担心,与关爱,最终只囚禁了她自己,又裹缚了她们二人。
脑海中闪过另一个女生的脸,奚容吐出一口浊气,赵冬时……终究也不是自己的姐姐,终究也还是那个男人的女儿。
不知为何,奚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最后却是睡着了,脑海里意识懵懵懂懂思绪却波澜起伏,一幕幕的回忆翻过,最后归于黑暗。
“有人吗?”幼童稚嫩脆弱的声音在雷雨轰鸣狂躁的夜里颇为幼小,但却有一道细微的、同样弱小又破碎的声音回应了她。
“是……哥哥吗?”
沈意被洛兮叫醒,对方难得见她睡懒觉,语气间颇为关切:“阿意?是不舒服吗?”这话一出,几个舍友都关心的往这边看来。
“没……”沈意按了按额,“谢谢关心,刚刚做了个梦。”
见她确实没事的样子,徐还才跟另一个室友同她们告别。
“是噩梦吗?”送走其他人,洛兮才问道,杏眸中满是认真与担心。
沈意摇了摇头,轻笑道:“我已经记不得了,大概后面是好的?”
洛兮还是不放心,“可你的声音都哑了!”
“这大概是上午广播那么久的缘故,真的没事。”沈意说着,取过一旁书桌的保温杯,“我们也收拾收拾要走了。”
“好吧,要是后面不舒服要和我说哦!”
“嗯,嗯。”
奚容醒来时,有些迷离地推开门,正好庄微走了过来,见她迷迷瞪瞪的模样笑道:“正好,起床洗漱一下要去比赛了。”
“哦~好……”奚容往厕所拐,庄微伸手帮她转了个向,“走反了。”
漱了个口又洗了个脸,看着镜里那双逐渐清亮的桃花眸,奚容弯了弯眼,看着它变得温柔娇憨,又敛了眉,一双桃眸也随之凛然,含了些许沉郁。
她伸出湿漉漉的手揉皱了镜像,按了按眉心。
背起睡前准备的包,奚容换上运动鞋。
“妈,我出门了。”
奚容对着阳台上坐着的女子挥手道。
“注意安全,比赛加油。”庄微笑道。
又回了余安乐信息,对方似乎守在手机旁似的,秒回:
【恭喜阿姨暂离苦海!】
【现在太热了,来教室集合不?】
奚容想了想,比赛下午两点才开始,但是高一组的八百米是第一组,到教室也要近两点了,还不如先去适应一下操场的气温,便是回她。
〖不了,篮球场见吧〗
【行,比赛注意安全,量力而行。】
奚容敲了敲手机屏幕,有些哑然。
〖上午不还和纪斐争第一?〗
【那是公事,人活一辈子就争一口气~而且不还有谢直嘛,我去鞭策他好好跑。】
〖谢直:谢谢班长大人寄予厚望哩〗
【你还真别说,他还真是这样回的。】
奚容沉默。
【走路就别玩手机了,回见!】
篮球场上,许是太阳颇为热烈,目光所及的人儿要么戴了帽子要么撑着太阳伞,视觉效果上花花绿绿,颇为惹眼。
更有不少男生穿着短袖短裤,大喇喇地在太阳底下晃悠。
奚容到篮球场时,余安乐已经在那站着了,颇有战前动员的架势。
她目光微转,落在旁边一个戴着米白色鸭舌帽坐着的女生身上。
“容哥来了!”余安乐立刻冲她招手,“来来来,你和宁夕站一起儿!”说着,就把她拉到了另一个女生旁。
不同于其他女生长袖长裤,她穿了一条五分裤,套了一件连帽的薄外套,此时便是戴着那顶兜帽——有种冰火两重天的既视感。
对于楚宁夕这个名字,奚容是略有了解的,但真人如何她也确实陌生,虽然对方是余安乐室友,但一来其和余安乐她们并不常混际在一起,二来跟她也没什么交集,所以一直处于对不上脸的状态。
这也算是第一次面对对方——不同于名字的秀气文雅,楚宁夕气质可以说很是外放——搭配着那对张扬的眉眼,感觉对方随时要哥两好似的搂上来,可爱软萌的圆脸却是长了一双溢彩的虎眸,双眸弯弯的,笑起来还露出了两颗很是突出的虎牙:“幸会幸会!”
说着,她很自来熟地握住奚容的手晃了晃,声音清透明亮,是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嗓音。
奚容只得学着她也晃了回去:“久仰久仰。”
“咦?你听说过我?”楚宁夕看上去颇为意外。
奚容奇怪道:“中考第二名,上午四百米还破了校纪录,不知道才怪了吧?”
“嘿嘿……”楚宁夕憨笑了下,有些喜感。
“什么哇,都快三个月同学了,你们咋整的和第一次见面似的。”余安乐有些听不下去了,对着奚容戳了戳。
“好了好了。”她拍了拍手,“要不要喝点水?等会就跑了,现在留攒一下体力?”她说着,把二人往一旁座椅带。
楚宁夕笑眯眯的,“我不能喝水,不过可以坐一会儿。”
奚容倒是接过一旁递来的水润了润喉,“谢谢……”朝那给她递水又让座的人道谢,对方抬起头,露出米白色帽檐遮挡着的眉眼,棕褐色桃眸盈盈若水,言笑晏晏间半推着奚容坐下。
“怎么?”她表情看上去有些疑惑。
奚容摇了摇头,晃了晃手中的水,“谢谢。”
“你已经说过了。”叶时音笑道,“一上午不见,生分了?”
“那倒没有。”奚容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就看到对面休息区伫立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清爽的短发柔软乖顺,瓜子脸瑞凤眼,额间几缕碎发被微风吹得摇摇晃晃,敞开的天蓝色外套露出里面薄荷绿T恤,袖子撸到了臂肘处,右手腕上戴了一个薄荷绿色护腕,对上奚容视线,她左手提着矿泉水瓶垂在身侧,微抬右手朝她挥了挥。
奚容将水瓶放在一旁桌子上,冲余安乐和叶时音说了一声,就往那人方向走去。
等她走近,景元微弯双眸,狭长凌厉的双眸敛了锋锐。
“下午加油啊,奚前锋。”
“你也是,景前锋。”
两人相视一笑。
奚容看着对方干净又温和的笑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便是出声:“对了……”
“姐。”景元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少年的声音似含着冰,冷冷淡淡的,许是还没变声,听着清越脆响。
奚容跟着景元回头,愣了一下。
站在两人几步外的少年长着一张和景元七分相似的脸,不过不同于景元的阳光柔和,他的气质更为瘦削森郁,以及眼旁没有痣,一双瑞凤眼凌厉漠然,剑眉也比她眉色深些,景元有一米七二,他看上去却比景元矮一点,头发也更短一些,但皮肤却是一种病弱般的虚白,脸色也有些憔悴。
奚容默默看向景元,少年看了她一眼也看向景元,“咳。”景元干咳一声,侧身介绍道:“这是我双胞胎弟弟,景正,阿正,这是我朋友奚容,和你说过的。”
景正点了点头,“你好。”
奚容心情有点复杂,但也友好地回了句你好。
“你怎么来了?”景元问他。
“……”景正沉默了一下,奚容正准备告辞,就听他又开口道:“小秋姐去接的我。”
景元看了一眼他的腿,笑道:“我还以为你得运动会后回来了。”
奚容这才注意到对方右手拄着拐,也因此微弯了腰。
“暑假时他骑电瓶车时被车撞了,在家躺了三个多月,今天才来。”景元解释道。
“你参加运动会,我得来看着。”景正认真道。
“额……”景元尬笑,“都多大人了,没得事没得事。”
“是谁初中运动会一年手骨折,一年摔破腿?崴脚居然是最轻的。”景正语气平淡又透着一股严丝不苟的认真。
奚容默默盯着景元。
“额……”
景元苦了脸,但她还能解释:“你看我到现在啥事都没有……”
“你上午有比赛?”
“……没有。”景元还试图狡辩:“说不定来城育就好了呢?说不定改命了,你看你骨折了,说不准以后咱俩都不会有劳什子邪门了!”
“但我得看着。”景正一板一眼道。
“……”景元苦了脸,看向奚容,欲哭无泪:“见笑了。”
奚容轻笑:“以防万一,你下午多加小心。”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