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倒计时:689天

【2025年8月7日,晴。】

沈放收拾好散落的衣物,关掉房间最后一盏灯。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狭长的银白。

床很大,江涯睡在靠窗的一侧,背对着他,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放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下沉。他侧过身,手臂从江涯颈下穿过,另一只手环过少年的腰,轻轻把人揽进怀里。

江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沈放的胸膛。沈放收拢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在江涯的发顶停留片刻,最终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印在少年温热的额头上。

晚安,宝宝。

沈放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海边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房间里的一切都蒙着层柔和的灰蓝色。

他感觉到怀里沉甸甸的重量——

不知什么时候,江涯从背对着的姿势翻了过来,此刻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口,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

少年的睡颜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柔地拂过沈放的皮肤,带着温热的湿意。

睫毛又长又密,在晨光里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的节奏极轻微地颤动。

沈放的心软成一滩水。

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江涯柔软的发顶。少年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躲,反而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沈放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落在江涯脸上。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做一件很无聊的事——

数他的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一半,记忆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这个海边的清晨。

江涯是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沈放放学回家,看见客厅里多了个陌生的小男孩。

九岁的江涯穿着明显大了一码的外套,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背挺得笔直。

“这是牙牙。”母亲苏岚说,“以后就住我们家了。小放,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

沈放当时只是“哦”了一声。

他那时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很麻烦,会分走父母的注意力,会占用家里的空间,会打乱他规律的生活。

但他没想到,从那天起,他身后就多了一条小尾巴。

“哥哥——”

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时,沈放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因为白天被老师留堂,他的心情不是很好,有些烦躁。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进来,眼睛又大又亮。

“干什么?”沈放皱眉。

“抱!”江涯张开手臂,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放愣住了。

那年他十三岁,已经过了需要抱抱的年纪,也不习惯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但江涯就那么站着,手臂固执地张着。

僵持了十几秒,沈放最终放下笔,走过去,生硬地把人抱起来。

江涯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上,满足地蹭了蹭。

那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

半夜,沈放被轻轻摇醒。

“哥哥,饿……”

江涯抱着枕头站在他床边,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放看了眼闹钟——凌晨两点。

他认命地爬起来,去厨房煮了一小碗面条,看着江涯小口小口吃完。

有一次江涯发病,疼得小脸煞白,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沈放学着母亲的样子,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喂药,轻轻揉着他的胸口。

“哥哥,痛TAT……”

江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江涯五岁前被父母养成的习惯,睡前要亲亲额头。

到沈家后,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沈放身上。

“哥哥,亲亲~”

每次沈放板着脸说“男孩子不能这么腻歪”,江涯就会眨巴着大眼睛,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最后总是沈放妥协,飞快地在他额头上碰一下。

江涯格外黏沈放。

最严重的一次,沈放参加学校夏令营,去了三天。

回来时,苏岚告诉他,江涯那三天晚上都没睡好,半夜总哭着找哥哥。

“哥哥呢?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沈放推开江涯的房门,看见小孩蜷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桃子。

一看见他,江涯立刻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怎么都不肯松手。

沈放就是在这一声声“哥哥”里,逐渐习惯了身后这个小尾巴的存在。

江涯不能跑不能跳。医生严禁任何剧烈运动。

小区里的孩子放学后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江涯只能扒着阳台的栏杆,踮着脚往下看。他的眼睛跟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油漆。

沈放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那时他十三岁,正处在青春期特有的别扭里。

他觉得自己应该酷一点,冷漠一点,不应该管这些闲事。

但看着江涯小小的背影,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羡慕,他最终还是没能酷起来。

“喂。”沈放干巴巴地开口,“你要不要……来看我练琴?”

江涯猛地回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

刚说出口就后悔了的沈放:“……”

“那先说好了,”他试图补救,“我弹琴的时候你不能打扰我,只能坐在旁边看。可能会……很无聊。”

“牙牙不无聊!”江涯几乎是跳起来的,“牙牙喜欢看哥哥弹琴!”

第二天,沈放的琴房里多了一张小板凳。

江涯抱着他的小板凳,端端正正地坐在沈放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一副要认真听课的样子。

沈放起初很不自在。他习惯了独自练琴,习惯了在音乐里沉浸、放空。

现在多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盯着他的手指,盯着琴键,盯着他的一切。

但他很快发现,江涯是认真的。

沈放弹完一首完整的曲子,江涯会“啪啪啪”地鼓掌,小脸上全是崇拜:“哥哥好厉害!”

沈放反复练习某个困难的小节,一遍,两遍,十遍……

江涯就鼓着腮帮子,很认真地看着,仿佛那些枯燥的重复是什么精彩的演出。

小江涯是真的不怕无聊。他每天准时出现在琴房,沈放一开始练琴,他就自动进入“观演模式”,一声不吭。

等沈放休息喝水时,他才像解除封印一样,叽里咕噜问出一大堆问题:

“哥哥,这个黑键是干什么的?”

“哥哥,你的手指为什么能跑那么快?”

“哥哥,这首曲子叫什么呀?”

等沈放重新坐回琴凳,他又立刻捂住嘴巴,用眼神表示“我不说话了”。

被这种炽热的目光盯久了,沈放反而习惯了。

有时候江涯被苏岚带去医院复查,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那种安静才真正让他不适应——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有一天晚上,沈放练琴练得晚。等他终于攻克了一个技术难点,长舒一口气时,才发现旁边的板凳上,江涯已经睡着了。

小孩歪着头,靠着墙,怀里还抱着他的小抱枕。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熟。

沈放无奈地笑了笑。他盖好钢琴,走过去,轻轻把江涯抱起来。

小板凳“咚”一声倒在地上,但江涯没醒,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把江涯送回房间,盖好被子,沈放正准备离开,衣领忽然被抓住了。

睡梦中的江涯不知哪来的力气,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沈放试着掰了掰,没掰开,反而让江涯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嘟囔了一声“哥哥”。

沈放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

最终,他叹了口气,轻轻躺了下来,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把江涯揽进怀里。

小孩立刻像找到了热源的小动物,咕噜咕噜滚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沈放的身体一开始很僵硬。他不习惯和别人同床,更不习惯被人这样贴着。

但渐渐地,江涯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小孩身上有淡淡的牛奶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某种独属于孩子的、干净的气息。

沈放松懈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涯躺得更舒服些,手臂轻轻环住那小小的身体。

睡着前,他想:他真的好小一只。

软软的,香香的,像一块刚出炉的小面包。

第二天早晨,沈放先醒了。

怀里的小江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整张脸埋在他胸口,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皮肤。

沈放想动一动,却发现小孩的一条腿搭在他身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叹了口气,干脆不动了,就这么躺着,目光落在江涯脸上。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江涯脸上。沈放这才发现,小孩的睫毛长得惊人,又密又翘,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他闲着无聊,开始数。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一半,江涯忽然动了动。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睁开了。

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迷茫,但很快聚焦在沈放脸上。

然后,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哥哥!”

刚醒的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睡意。

沈放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移开视线:“醒了?从我身上下去。”

江涯眨了眨眼,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沈放身上。

他“哦”了一声,乖乖地滚了下去,躺到旁边。

然后,他忽然捂住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放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哥哥耳朵红了。”江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哥哥害羞了!”

沈放:“……”

他猛地坐起来,背对着江涯整理衣服,动作快得有些狼狈。然后他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起床洗漱!”

身后传来江涯更大声的笑,清脆得像一串铃铛。

沈放快步走出房间,在走廊里停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确实,烫得厉害。

回忆的潮水渐渐退去。

海边的房间里,晨光已经大亮。怀里的少年动了动,小脸在沈放胸口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放低下头,看着江涯依然熟睡的侧脸。

十七岁的少年,轮廓比九岁时清晰了许多,但睫毛还是那么长,那么密,在晨光里温柔地垂着。

他想起那个早晨,想起江涯醒来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哥哥害羞了”。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沈放凑过去,又在江涯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海浪声远远传来,一波,一波,像永不停歇的心跳。

在这个寻常的早晨,在这个海边的房间里,沈放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从十三岁到二十一岁,从九岁到十七岁。

江涯早就不是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意外。

他是他生命本身。

是心跳,是呼吸。

是每一次晨光降临时的第一个念头,

是每一次夜色深沉时的最后一个念想。

沈放把脸埋进江涯柔软的发间。

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海边的早晨,停在这个温热的怀抱里。

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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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疴
连载中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