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过继

外婆是1943年生的。她本来叫陈爱英,太公取的,"爱"是爱护的"爱","英"是英雄的"英"。太公希望她像英雄一样活得硬气。

但外婆小时候差点活不下来。

太婆生了四个孩子,前面三个都没站住。第一个是个男孩,生下来就没了气。第二个是个女孩,养到两岁多,一场高烧就去了。第三个又是男孩,养到八岁,掉进黄浦江里淹死了,那时候太公还没跟柳仙立契,青姑还不认得他。后来太婆怀上外婆的时候,弄堂里的人都替她捏一把汗,说"这胎再养不活,陈家就真的没后了"。

外婆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倒是响亮,但满月之后就开始病,三天两头发烧,瘦得像一只小猫,连奶都不太肯吃。太公急得没办法,什么方子都试过了,连庙里求来的符水都灌过,就是不见好。

这时候钱阿婆来了。

钱阿婆住在弄堂东头29号,那时候四十多岁,男人走得早,一个人在弄堂里过日子。她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挪。但弄堂里没有人不敬她,她会看小孩的命,谁家孩子夜里哭闹、不好养活,都去找她。她看一眼小孩的手掌,翻一翻眼皮,再摸一摸后脑勺,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说来也怪,她说出来的法子土是土了点,但十有**都管用。

钱阿婆蹲在摇篮旁边看了外婆好半天,翻了翻她的手掌心,又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然后站起来,拉着太婆到一边去说话。

钱阿婆说:"你们家小英啊,命太轻了。上面三个哥哥姐姐都没站住,人家底下缺人,就盯着你们家这个小的了。你们家想让她活下去,就得'过继'。"

太婆问:"过继给谁?我们娘家人都没有了。"

钱阿婆想了想,说:"过继给我吧。我孤老太婆一个,又姓钱,不沾陈家的血脉,鬼差来抓人,找不到她头上。你把她户口挪到我名下,让她叫我'姆妈',逢年过节到我屋里坐一坐、吃顿饭,就算过继了。这样她就有两条命了,一条是你陈家的,一条是我钱家的。"

太婆犹豫了很久。过继,就是把亲生女儿送给别人家当"名义上的孩子"。这在当时不是什么稀奇事,很多养不活的小孩都这样做。但真的要把自己的女儿挂到别人户口本上,太婆心里还是刀割一样疼。

最后太公拍了板:"照钱阿婆说的办。孩子能活就行,叫谁姆妈都是叫。"

钱阿婆第二天一早就过来了,带了一身新做的红布小衣裳和两根红头绳。她蹲在摇篮边,把外婆从被窝里轻轻抱出来,动作又慢又稳,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外婆那时候瘦得皮包骨,眼睛闭着,小脸蛋黄黄的,但被钱阿婆抱起来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在试着睁眼。

钱阿婆把她放在灶台前头,用红头绳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然后牵着她的小手,按着她磕了三个头。钱阿婆跪在旁边,对着灶台说:"灶神老爷在上,这个孩子从今天起就是钱家的人了。姓陈还是姓陈,但命归我管。她以后烧香叫我姆妈,逢年过节来我屋里吃饭。灶神老爷您做个见证。"

磕完头,钱阿婆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摊开来给太婆看。红纸上是两个字:惠英。她不识字,是特地请弄堂口写春联的先生写的。

钱阿婆说:“孩子过了继,名字也要跟着改一改。从今天起,户口上、纸面上,她叫陈惠英,‘惠’是贤惠的‘惠’,也是恩惠的‘惠’。鬼差拿着旧名字来找人,就找不到她了。”

太婆抱着孩子,愣了一下,问:“那‘爱英’呢?”

钱阿婆没有马上回答。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太公。太公没作声,转身到院子里劈柴去了。那天的柴劈得特别碎,碎得烧火都不用再砍。

钱阿婆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跟太婆说:“名字改在纸上,是改给底下人看的,救命。人嘴上喊什么,是人情,随他去。”

太婆当时没听懂。很多年之后她才慢慢琢磨出来,“爱英”的“英”,说是英雄的“英”,其实是桂英的“英”。太公喊女儿的时候,尾音总是放得特别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谁。

那个名字,哪里是取给孩子的,是取给他自己心里那个人的。心上人没能成为身边人,最后躲进了女儿的名字里,一躲就是一辈子。这种事,钱阿婆隔着一道木板墙听了几十年,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什么都不说。

所以她只把那个“爱”字轻轻摘了下来,换上一个“惠”字,又把“英”字原样放了回去。男人的念想她不夺,孩子的命她要保,两样她都顾全了。

打那以后,弄堂里人还是喊她小英,太公还是喊她爱英,喊了一辈子。只有落在纸上的名字是惠英。户口本上是,十二年后太公亲笔写下的那张契约上,也是。

说也奇怪,过了继之后没到半个月,外婆的病就一天一天好起来了。饭能吃了,烧也退了,小脸上慢慢有了颜色。太婆抱着她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钱阿婆从29号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喊了一声:"小英,来姆妈屋里吃块糕。"太婆把外婆放下来,外婆晃晃悠悠地走过去,钱阿婆蹲在门槛上等她,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接住了她。外婆那一声"姆妈"叫得磕磕巴巴的,但钱阿婆听了之后坐在地上笑了半天,笑完了抹了一把眼角。

后来外婆健健康康地长到了七岁、八岁、十岁,再没有生过大的病。

钱阿婆活到了八十多岁,走的时候外婆守在她床边。钱阿婆拉着外婆的手,声音很轻地说:"小英啊,我当了你六十年的姆妈,够本了。以后不用再叫我姆妈了,你就叫我钱阿婆吧。"

外婆哭着说:"您永远是我姆妈。"

钱阿婆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外婆后来每次讲到钱阿婆的时候,都会沉默一阵子。她跟我说:"囡囡,你要记住,你太公是个硬气的人,你太婆是个心软的人,但让我活下来的,是钱阿婆。她跟我没有一滴血的关系,但她替我挡了一辈子的命。"

我问外婆:"那钱阿婆知道桂英的事吗?"

外婆说:"当然知道。桂英的事,就是她偷偷跟我讲的。她说你太公这辈子欠了两个女人的,一个桂英,一个她。桂英是他想娶没娶到的,她是他想报答没能报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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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桥蛇仙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