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公情

这件事太公一辈子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是钱阿婆后来偷偷讲给外婆听的,外婆又讲给了我。

钱阿婆住在弄堂东头29号,一个孤老太太,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像一只老了的鹌鹑。她会看小孩的命,谁家孩子夜里哭闹、不好养活,都去找她。她看一眼小孩的手掌,摸一摸后脑勺,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弄堂里的人都很信她。钱阿婆年轻的时候跟桂英家是邻居,两家隔着一道木板墙,桂英姆妈骂人的时候她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桂英姆妈嗓门大,骂起人来三条街都能听到。钱阿婆后来跟外婆说:“你太公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他家底子薄,桂英姆妈看不起他。”

太公年轻的时候,那是还没搬进陈家桥之前的事,住在南市一间租来的亭子间里。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在码头做账房,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铜板,但人长得端正,又会写字,在一群扛大包的码头工人里算是出挑的。太公那时候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码头上的工人都叫他“小陈先生”,谁家要写封信、算个账,都找他。太公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好,但桂英说,他站在码头边上看江水的时候,侧脸很好看。他认识了弄堂另一头一个姓王的苏州人家的姑娘,叫桂英。

桂英长得白净,说话软软糯糯的,会做一手好针线。太公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绣一朵荷花。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指头捏着针线一挑一挑的,像在跟荷花说话。太公站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手里攥着一包桂花糕,攥得纸包都皱了,也没敢走过去。后来还是桂英自己抬了头,看到他站在那里,笑了一下,说:“你是来找人的?”太公摇了摇头,把桂花糕递过去,说:“给你买的。”桂英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缩回去了。桂英后来跟钱阿婆说,那包桂花糕她吃了三天,最后碎渣都倒在手心里舔干净了。太公后来跟钱阿婆说,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就想娶这个人了。

他们好了大半年。太公下了工就去桂英家巷口等着,有时候带一包桂花糕,有时候带两支头绳。有一回他带了一支银簪子,是他在码头边一个小摊上看到的,银子不大,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他攒了三个月的工钱才买下来的。桂英戴上那支簪子,照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半天,然后转过身来问太公:“好不好看?”太公看着她说:“好看。”那时候的年轻人表达喜欢,也就这两个字了。桂英偷偷把绣好的帕子塞给他,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太公把那条帕子贴胸口放着,一直放了很久。

后来桂英家里知道了。她姆妈打听到太公是盐城人,脸就拉下来了。盐城人,就是苏北人。那时候上海人眼里,苏北人是“下只角”的,是码头上扛包的、拉黄包车的、倒马桶的。桂英姆妈说:“你一个苏州姑娘,嫁个苏北人,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桂英替太公争了两句:“他是在码头做账房的,不扛包!”她姆妈啐了一口:“做账房也是苏北人!你嫁过去,你孩子也是苏北人!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桂英跪下来求过,哭过,绝食过。但她姆妈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那时候的年代,女儿家是没有多少路可以选的。桂英最后只能松了口。

她嫁给了一个隔壁弄堂的苏州小木匠。那人老实巴交,手艺不错,但话很少,整个人闷闷的。桂英嫁过去那天,太公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没有走近。他那天没有去码头做工,一大早就站在那个巷口,站了一整个上午。钱阿婆后来跟外婆说,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像要去见什么人,见完之后又不用去了。锣鼓声从巷子里传出来的时候,他别过了脸。没有走,也没有哭。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移不走的树。钱阿婆说,那天太公站了很久,天黑了才走。他走的时候背影佝偻着,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鱼。

后来太公搬进了陈家桥,再也没有提过桂英。他娶了太婆,生了孩子,过着跟所有人一样平常的日子。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烧火、煮粥、扫地、上班,回来之后吃饭、说话、睡觉,像一道写好了的程序。日子过得规规矩矩的,没有波澜,没有脾气,也没有人看得出他心里装着什么。太婆偶尔觉得他太安静了,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把这种沉默当作性格,一辈子都没有问过。没有人知道他心里还装着一个人。

但钱阿婆知道。因为桂英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那木匠话少,不会疼人,桂英生了两个女儿,在家里越发没有说话的地位。有一回桂英回娘家,在巷口碰到了钱阿婆,拉着她的手哭了一场。她说:“阿婆,我当初要是再犟一犟就好了。”钱阿婆拍着她的手背说:“丫头,路是你自己选的,走完了就别回头看了。”桂英擦着眼泪说:“可我选错了。”钱阿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心里更疼的话:“你选对选错都没用了。人家也过他自己的日子了。”

钱阿婆没法回答她。过了几年,桂英随着木匠一家搬去了苏州乡下,从此再没有消息。

钱阿婆把这些事情讲给外婆听的时候,外婆已经嫁了人,坐在灶披间里一边择菜一边听。外婆后来跟我说:“你太公这个人啊,一辈子看着刚强,其实心里苦。桂英走的那天,他跑到井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谁问他他都不说。”

我问外婆:“太公后来见过桂英吗?”

外婆摇了摇头:“没有。他再也没有提过她。但你记得碗橱上那只旧木盒子吗?里面有张发黄的帕子,绣了一对鸳鸯。那是桂英留给他的。”

我后来偷偷看过那只木盒子。帕子确实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白底蓝线,鸳鸯的嘴绣得细细的,像一只鸟在低头喝水。帕子的一角有一点褪色的痕迹,像是泪渍洇上去之后慢慢干了的印子,浅淡浅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帕子底下压着一截红头绳,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外婆说:“钱阿婆讲完这些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她说你太公那个人啊,把所有人都装在心里了,就是装不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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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桥蛇仙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