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冷静,不自以为是,这是我所认为的人类最起码应当拥有的三项品质。莱维亚呢,他偶尔不占有第一项,喜欢将所有人带到他自己的说话节奏之中,但这也称得上是少有的优秀品德了。再说说米尔特神父呢,他似乎很喜欢说话,喋喋不休,也不怎么聪明,于是便宣告与后两项无缘了,即便如此,我也可以将他当做为一只鹦鹉,说的话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总而言之,一直在说,除了吵之外却也影响不到其他人。而这位苏娜女士呢,就是我所提到的那位,不怎么讲礼貌,似乎也不怎么看得上人的中年妇女了。再详细说一些,和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相比,这位女士的穿着算是前几年在曼第拉王国流行过的款式,衣裙不新不旧,但很干净,配上了她头上加了不少装饰物的帽子,似乎比米尔特神父这只鹦鹉看上去更像鹦鹉,说话的语气高高在上,看不太起外乡人,但竟然也看不起米尔特神父。出于这一点,这位苏娜女士的确可以收获我略有些惊愕的目光:难道这其实只是她的常态吗?事实上,在时间与四季之神面前,她所做的祈祷也是同样的态度吗?
我并不想和这位苏娜女士进行过多的交谈,即便假设这都是些有意义的话题,以苏娜女士无端的高傲而言,似乎只有回以冷漠才能有效地封闭这只鹦鹉的鸟嘴。于是我的目光越过了苏娜女士的高顶帽子,越过了站在她背后如同影子般沉默的丈夫,越过了圆滚滚的米尔特神父,最后落在了一直保持沉默的、也许会是一位“观测者”的青年人身上。他的皮肤对于范尔冈地区的人而言算得上黝黑——这里的日照没那么足,冬天持续的时间又很长,若非生来如此,想要在这里晒成这样,还是有一些难度的,我猜测他也许在南方沿海的国家生活过,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身材称得上强壮。我自始至终没有听到他说过什么话,只是两手抱胸地斜靠在墙边……我想,当初瑞伊·拉里尼的那庄案件发生后便有观测者到场,那么在这附近的几个小镇的教堂中,肯定会有这些圣职者的存在,毕竟他们的权能只是观测时间的流逝,不能横跨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我又想到了那几位被老拉里尼雇佣的魔法师——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是大魔法师:以老拉里尼的财产而言,长期雇佣几位普通的魔法师尚且算不上什么,但对于一位大魔法师而言,老拉里尼大概会因此而破产。毫无疑义的只有一点,无论是官方的、被神明赋予了相关魔法能力的圣职者,还是这些被雇佣而来的魔法师,在魔法能力上,他们当然都比不过莱维亚·阿本德罗特。
苏娜女士像牵着狗一样带着她的丈夫离开了,我目送她离开教堂的大门,同时也留意到了那位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他依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头也不抬,一动不动,这一次米尔特神父没有再看向他,这位体型略宽的老年人笑得很慈祥,但是当他脸上的肉与褶皱都堆在一起时,将他那双眼睛也埋在了深处,便显得没那么和善了一些。米尔特神父最后才舒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了我们的对话之中:“没错。”他的嗓门变得大了一些。“我们原本在聊什么来着,朋友?”
“我的同伴。”而我只是简单地提出了这段谈话中心的人物。
米尔特神父又重新回到了他小鸡啄米般点头的状态——他先是恍然大悟,这会儿的眼睛又睁得大了一些,连连点头,一边说道:“没错,没错。唉呀,上了年纪就总是忘事,希望您能体谅呀,外乡人。”
我回以一个笑容,同样地点了点头。
“哦,奥斯图姆先生,对吧?”米尔特神父自顾自地说,又停下来,等到了我确认的回应后才接着继续说道,“您刚刚似乎有说到,要在镇里停留几日——嗯,虽然有些冒昧,不过,我知道镇里给外乡人居住的旅馆都倒闭了,所以现在你们有住所可去吗?”
“当然了,米尔特神父。”我保持着那道很温和的笑容,以一种讨论天气般稀疏平常的语气和神父对话,“一位名为奥利弗·希尔的好心人收留了我们,愿意为我们提供住处和食物,而我们付以金钱。感谢时间的庇佑,让我们不至于流落街头。”
谈到镇里的熟人,米尔特神父终于来了些兴致,如果说此前他只是在进行礼貌性的问候,那么现在他便是找回了熟悉的话题,那双小眼睛窝在眼窝里,转一转,眨一眨,然后以一位长辈的语气开始感叹:“……镇北的希尔,对吧?也好,也好,奥利弗一个人照顾他的弟弟的确有些困难,这样多一些收入也可以让他轻松一些。哦,你们看到小伊戈尔了吗?就是奥利弗的弟弟。”
“他很热情地欢迎了我和我的同伴,不过我们和奥利弗先生约定好了为伊戈尔讲述故事,也许等到我们返回奥利弗的家,他还是会同样欢迎我们。”
伊戈尔,伊戈尔·希尔。米尔特神父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他似乎又在无意间地瞥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不过,也许还是碍于他不大的眼睛,这道目光的转向未能很好地被我捕捉到。我想了想,还是将话题转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也许谈论奥利弗与伊戈尔兄弟的确可以让我们得知更多消息,比如说这兄弟二人的现状,又比如说小伊戈尔,他究竟是为什么坐上了轮椅呢?但这些故事在这段时日里并不重要,或者说,它只是早晚都可以知晓的事情,相比于这对兄弟,我对刚刚的那位苏娜女士倒是更感兴趣一些。
“刚刚的那位女士。”我斟酌着话语,尽量没有任何刻意,“说现在镇里已经很少见外乡人了。难道冒险家们都不会往这里来吗?”
米尔特神父叹了口气,引得他背后那个观测者也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他们都在为这句话而感叹不已:小镇里是没有什么外来人了,谁都看出来,现在这里冷清得很呢。
“您是说苏娜女士吗?”米尔特神父正式地向我提出了那位中年女性的名字,“她的性格直爽,希望您不会介意她的话……嗯,这里距离上山的路也远,附近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大家也就逐渐来得少了一些。还有一点,可能前面十几年里,对冒险者的管理还没有那么严格……总之,有很多放肆的家伙闯进来,惹了好多人心烦,到最后,大家都不太欢迎那些人了。只不过,奥斯图姆先生,我知道您会是一位礼貌的绅士,奎雅湖岸镇只是不欢迎粗鲁的冒险者,并不会不欢迎您的。”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这会儿偏向一侧,余光正好可以瞥见左后方的年轻人,“我刚刚还在担心会打扰到您们的对话,所以坐在了那位先生旁边——但是他似乎并没有理会我,我想,我应该没有让那位先生生气吧?”
这次米尔特神父的目光不再快速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他“呃”了一声,实打实地看向那位瘦小的年轻人,语塞了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思绪。
“那位先生?哦……噢,我想,您说的先生是指弗季卡吗?”米尔特神父讪讪地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注意到,在提起这个名字时,那位圣职者似乎也提起了一些兴致,竖起耳朵来听神父接下来的话。
我平淡地接道:“如果您是指那位很瘦的年轻人的话——他的名字是弗季卡吗?”
“嗯,对啊。弗季卡,是个好孩子。”米尔特神父说,事实上,按照他的逻辑,这个小镇大概没有谁不是好孩子了,“只不过有些生病了,生病之后人都会有些紧张虚弱,所以他可能不敢接您的话吧!”
“原来如此。”我于是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原本还在担心会不会为他添了麻烦,没有这件事就好了。”
“请您放心吧!弗季卡的性格很好,几乎没和其他人有过什么争吵的。嘿,别看他瘦弱成这样,上星期还能帮我的表姐修理草坪……她也上了年纪,弯不下腰,腿也不怎么样,还好有弗季卡的帮忙,才能让她的草坪没那么杂乱。”
实话说,米尔特神父的这句话听上去与我观察所能认识到的弗季卡相差甚远,我转过头望向他所坐的方向,正好与他对上了目光——以我和米尔特神父刚刚说话的音量,他肯定会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带着好奇与试探地抬头,就像现在这样。没错,抬起头了,被人发现后,又慌张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在紧张与害怕什么,我想,也许只有在教堂里不断祈祷才能缓解他的情绪波动。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而米尔特神父还在耳旁叽叽喳喳地继续说着。
“……更何况这孩子从小就很内向,也没怎么见过外乡人吧。不过看见您他大概还是很高兴的,毕竟他一直都很向往去南方走一走——噢,当然不是南边那些高傲的、自以为是的国家,而是阿比利亚的南边。嗯,比如说玛洛格。”
“这样吗?”我转过头来,注意到神父身后的那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他离开的方向是忏悔室,我余光瞥见他的背影,顺着米尔特神父的话题继续说道:“那是一个很好的城市,希望下一次我可以和这位弗季卡先生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聊一聊这些让他感兴趣的故事,我的同伴是一位很擅长讲述故事的人,希望这可以让他的病痛缓解一些。”
“请您放心吧!弗季卡的病早就好啦。现在只不过是没有完全康复而已,我想,也许还有最近气温比较低的缘故……这种季节最容易发生感冒啦,也许我待会儿要提醒他穿得厚一些,早点回家去才行……”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先告别了,米尔特神父。”我俯了俯身,只是单纯地用肢体表达对这位神父的尊重,“我的朋友还在湖边等我呢,您说的对,现在的天气的确有些凉,希望他在等候的时间不会因此着凉……也许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会经常来教堂里叨扰您呢,神父先生。”
而米特尔神父还是他那招牌的慈祥笑容,这会儿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便和皱褶一样,随着他的上下点头动作不断地颤抖。
“哎呀,哎呀。”他的嗓门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大小,“时间会保佑您的,奥斯图姆先生,还有您的同伴!您真是太有礼貌啦。我们的小教堂同样也在周末会进行讲道,如果您和您的朋友有时间的话——也请来听吧!”
我做了简短的道别,简短是因为实在不想再浪费时间,这位米尔特神父太能说话了,他的话题跳跃得比莱维亚还要快,并且大多都是一些无意义的琐事,而道别呢,似乎直截了当地让米尔特神父悻悻地闭上了嘴。我穿过中殿离开教堂时,那位名为弗季卡的少年还坐在那里,我注意到他似乎在偷偷瞥向我,但我还是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离开了教堂。湖边的广场在午后时间格外温暖,也许这正是那些老年人聚在那里的原因——晒晒太阳,长生不老,这是北方二国的俗语,也许这和低气温与日照时间短有关。而莱维亚似乎已经与他们打成一片:远远望去,他仿佛正在讲什么有趣的事,引得周围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倾听。
我驻足于一小段距离之外的白桦树下,足够让莱维亚看见我,又正好可以不用卷入他们的谈话之中。实话说,刚刚装得温和的那副做派对于我来说有些疲倦,这也并非做不到,只是大多数情况下,我都在很耐心地容忍其他人的愚蠢,而在这样的基础之上还要再装的友善一些,于是我仅剩不多的耐心也要被消耗完了。好在莱维亚也并没有把我拉进这段对话的倾向,他只是坐在那里,耐心地等到其他人说完,当然,不打断别人是绅士的首要原则之一,其后他才轻轻笑了笑,表情中带着一些歉意,我想,这大概就是他准备离开这段聊天的前序。
最后,莱维亚站起身,不着痕迹地将坐下时衣服压出的皱褶铺平,他挥了挥手做告别,那些老人家也同样热情地冲他挥手……道别时的声音之大实际上已经足够飘进我的耳朵里,莱维亚在他们的称呼中已经荣升成为了“利维小伙子”(利维·班罗特是莱维亚此时的化名),看上去关系的拉近速度远超乎我的想象……那些道别的话还在不断往外冒,诸如什么“下一次再来”,或者“没事多来坐坐”,又或是“说好了晚上来我这儿拿点饼干走”,区区几句话的时间,莱维亚就带着苦笑走到了我的面前,他这会儿背对着那些老年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上去这份工作你完成得相当疲倦。”我只是随口说道,“有问出来什么吗?”
“哎呀,奥斯图姆侦探。”在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莱维亚对我的称呼又变回了姓氏加侦探的模式,他摇摇头,叹叹气,说话的语气倒是没显得有多么的劳累,“不要这么心急啦,我们路上再说……嗯,这些老婆婆们实在是太热情了,先走远一些,总之,先离开这个广场吧!”
于是,我们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马车驶入小镇时停靠的北部,那里是镇子的边缘,远远看去,只有一座沉默的山与森林,无暇留意我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