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年快乐

美好的休假时光快速流逝,转眼已然临近新年。

柏炎曦夫妇皆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成婚八年都忙得没时间生孩子,硬是双双五加二、白加黑到年关,才想起回家过年这回事。

至于柏炀和苏妍则沉迷于二人世界,一直拖到除夕前一天才登上回国的飞机,致使柏夜辰大年三十下午刚踏进柏家庄园的大门,就又被柏霄月使唤出去,前往机场亲身恭迎父母和长兄大嫂回府。

锦淮市地处北国,四季分明,一月末的天气寒意仍甚,冬季虽然多晴日,盛大明媚的阳光却并无多少温度,今天还略微刮着些冬风,顷刻间便将这仅存的些许温暖吹得一丝不剩。

柏夜辰驱车抵达机场的停车场,老远就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的父母和兄嫂成双成对地站在路边,柏炀和苏妍正捧着对方的脸,互相为彼此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旁的大嫂简小曼则拉过柏炎曦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暖着的同时,整个人顺势埋入柏炎曦怀中。

含在口中的奶糖恰在此时完全融尽,柏夜辰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压下心中对这些已婚人士为何不安分守己地在室内等,偏要出来吹风挨冻的质疑,无动于衷地将车停在他们附近。

还好开门下车时没有被臭情侣们当做工具人无视。

简小曼率先看到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辰辰!”

“哥,大嫂。”

柏夜辰礼貌地回了一句,接着走过去分别拥抱了循声看向他、朝他迎来的父母,而后在兄嫂的协助下很快将行李装车,没有停留多少时间便又驶上归途。

柏夜辰开着一辆五座保时捷,苏妍和柏炎曦夫妇坐在后面,副驾驶则留给了柏炀,车内多了四个人,狭小的空间瞬间热闹起来。

苏妍正在和简小曼探讨护肤心得,柏炎曦也难得没在用手机回复工作消息,有空跟柏夜辰闲聊,“老二呢,怎么就你一人来?”柏炎曦皱眉道,“他又偷懒使唤你?”

柏家父母年轻时工作繁忙,柏炎曦比柏霄月年长五岁,柏夜辰和柏霄月几乎算是由他一手带大的,柏炎曦天生就会因人制宜,双重标准实行得轻车熟路,对从小皮到大的柏霄月是严酷的军事化管理,对沉静漂亮的幼弟柏夜辰则是护犊子式的无条件宠爱。

此时此刻,以防大哥在除夕之夜刚进家门就解皮带抽二哥,柏夜辰低低笑了一声,温言解释道:“陈叔和张姨回老家省亲,二哥就留在家里做饭了。”

旁边的柏炀也适时加入群聊,“今年跨年晚会怎么没看到你?我和你妈还找了好久。”

柏夜辰闻言微微一顿,启唇准备回答时,又不想破坏美好的气氛,便将到嘴边的话转成轻描淡写地揭过,“上半年工作多,想休息一段时间。”

一路有人陪着闲话家常,一小时的车程很快度过,柏夜辰将车开进柏家庄园,停在主宅门口,一边卸下行李,一边面无表情地目睹了柏霄月冲出门对父母兄长的大型熊抱现场。

把车开入车库,柏夜辰返回客厅,柏霄月夫妇已经事先准备好了包饺子的材料,并将它们都搬到客厅,还把自己的儿子连人带摇篮摆在一旁当吉祥物,几位大人包饺子、煮饺子、哄孩子,忙中有序各司其职,平素冷寂空旷的偌大厅堂,终于在年关时得到些活人烟火气。

扮演了整年摆设的电视也被打开,距离春晚尚有一段时间,目前正在播放新闻,音量开得不大,致使播音员的声音有些被热闹的氛围盖过,柏夜辰在玄关换好鞋,准备上楼换衣服时路过附近,才听清新闻的内容:“……中部地区出现暴雪或特大暴雪,长南和辉宁地区的新增雪厚度达到十至二十厘米,局部地区可达四十厘米……”

如果没有记错,预定年后开拍的下一部戏,第一阶段的拍摄地点就在长南附近,不过到那个时候,这种反常的暴雪天气应该已经过去了,而春天很快就要来临。

口袋里的手机时不时传来收到消息的震动,联系人中已有人开始群发新年祝福,柏夜辰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扔在床上,将脱下的脏衣服收进衣篓中,换好宽松的居家服,来到客厅加入包饺子的队伍中。

大概是因为视野中的阴影发生变化,柏霄月的视线才会从他坐下的位置一掠而过,而后,柏夜辰听见柏霄月的大嗓门理直气壮地说:“爸,要不今年让唐砚也过来一起吃年夜饭吧,他一个人年年孤零零,没地方去怪可怜的。”

柏炀显然也已经对唐砚足够熟悉,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应道:“行啊,你给他打电话。”

“好嘞!”柏霄月拍拍手上的面粉站起身,走向一旁的茶几,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目标对象的电话。

……

冬季天色黑得早,室内没有开灯,电视上正播放着电影,与窗外遥远的万家灯火交织一体,晦明变幻,构成此间唯一的光源。

前方的茶几上散落着包装熟悉的奶糖,唐砚慵懒地半倚在沙发靠背上,冷峻的容颜在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他一条长腿随性地搭在茶几面上,另一条则曲起来脚踩沙发,他的神色分明是疏离漠然的,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屏幕的模样,却又矛盾地展现出一种奇异的执拗。

电视中正在放映的,是前年上映、由柏夜辰主演的那部《刺鸟》,正是这部电影,不仅问鼎当年的国内年度票房冠军,并且还在后来连续多次斩获奖项,成功帮助当年二十七岁、正式出道仅五年的柏夜辰夺得大满贯影帝的殊荣。

电影的主题是□□转型的血与火,150分钟的时长,详实地抒写了盘踞三省、规模宏大的凤帮的兴衰史诗,此时此刻,画面恰好播放至颁奖现场展映的片段——屋内光线晦暗,脚下是黑色大理石地板,背后是漆黑的镂花屏风,身前是黑胡桃木的办公桌,饰演凤四少的柏夜辰,穿一件长毛皮草滚边的黑呢子大衣,坐在黑色皮质座椅上,雍容华贵。

一切都是黑的,唯有他的脸是如冰如雪的苍白,容颜美得惊心动魄,他低垂眼睑,俯瞰着跪在门口卑微祈求的下属,面上浅笑温凉,音色却极阴极寒,蛇信绞喉般,微微启唇轻声说:“滚。”

多厉害,一句话、一个字,就如深渊炼狱,让人溃不成军、束手就擒,将凤四少的冷血无情,彻底演绎到极致。

随意丢在茶几上的手机此时开始振动,那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刺骨凉薄,突兀又恰到好处地被中断了继续蔓延的态势,唐砚却不仅没有丝毫感激,反而不耐地微微拧起眉,垂眸看清来电显示上的柏霄月,方才给面子地略微舒展了眉心。

他接起电话,将舌面上的糖块换到侧边,启唇道:“什么事。”

一如既往疏冷淡漠的音色,立刻被听了几年仍然无法习惯的柏霄月疯狂嫌弃,“你就是这么对待惦记着你独守空房,善心大发想请你来我家一起过年的贴心挚友的吗?”

理解柏霄月语意的那一瞬间,唐砚整个人都明显地震了一下。

他倏然坐起身,搭在茶几上的腿同时放下去,似乎下一秒就要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冲出门——却很快冷静下来。

犹如被冰水浇灭的僵冷碳火,维持着绷直腰背的姿势顿了片刻,又重新靠回椅背,恢复成先前的懒散姿势。

唐砚凝视着电视屏幕里柏夜辰的容颜,冷漠的语气,唯有在念出心上人名字的时才稍微变得柔软,“柏夜辰,也在吗?”

“你这不是说废话,”柏霄月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坦白得理直气壮,“过年他不在家,你还想让他跑哪儿去?”

“那他应该不会想见到拖泥带水的我。”

唐砚音色低凉,仿佛在喃喃自语,尾音里薄冷的轻叹弥散在空气中,陈设简洁的室内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空旷。

微不可见的停顿后,他稍微抬高音量,注意力终于集中到挚友的一片好心上,语气也不再那么冷硬,“谢谢你记得我,也很感谢伯父,下次有机会,我会带着好礼上门拜访。”说罢,不待柏霄月回应,唐砚已很熟练地转移了话题,“你之前看好的那家半导体企业,年后就可以着手收购了。”

饶是知晓唐砚百转千回的心机,柏霄月听到这个消息,仍然难以抑制地高兴起来,“真的吗?那谈判的时候你得跟我一起去,这次你可别想溜。”

“嗯。”唐砚淡淡应允,而后毫不留情地开始逐客,“新年快乐,你快去忙吧,回头见。”

……

电影已至尾声,画面黯淡下去,黑底白字的片尾开始滚动,客厅原本最强烈的光源随之削弱,取而代之的则是唐砚手中尚未息屏的手机。

手机中装着两张卡,一张是工作号,一张是私人号,唐砚重新打开之前为了清净停用掉的工作号,立刻有新年祝贺的短信络绎不绝地发进来,将原本安静的手机变得吵闹。

从这些嘈杂的噪音中获知,此刻无疑是祝福信息发送的高峰期,私人号的通讯录中,只记录了三个人的电话号码,柏炀、柏霄月,还有——唐砚点开号码备注为柏夜辰的短信界面,在手机不断的震动中编辑信息发送,已有的六条历史消息,除了日期,其余都是一模一样的“新年快乐”,在此刻增加至七条。

做完这些后,唐砚沉默不语地看着界面,寂静的神色看不出明显的表情,片刻之后,他熄掉屏幕,关上电视,起身走向卧室,颀长的身影一如那条石沉于柏夜辰手机里的祝福短信,最终湮没在浓重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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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光
连载中东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