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露台,难得维持的清净,在此刻被两位不速之客打破。
柏夜辰停下脚步,并不意外地听见雷丘宇说:“我喜欢你。”
这句告白兜头砸下,雷丘宇也很快意识到其中突兀,迅速补充道:“我出国已经九年,原本九年前我想跟你解释,却一直见不到你的时候,就打算放弃的,”他定定看着柏夜辰,“可我没想到刚回国第一天,就能在这种场合与你偶遇。”
说到这里,他唇角轻弯,扬起一道难掩欣喜的微笑,“我觉得这是难得的缘分,不该错过。我认为我已经忘了你,但刚才再次见到你,还是非常心动。”
听着这番诚挚恳切的话语,柏夜辰却依旧面如古井,他漠然迎着雷丘宇迷恋的目光,不置可否地问:“你想对我解释什么?”
“就是……九年前在酒吧的洗手间,”事情虽然已经过去许久,如今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仍有些难以启齿,雷丘宇顿了顿,才调整好心态继续道,“那天被你拒绝,我很难过,就喝多了,神志不清,觉得那个人的身影有点像你,所以才……”说到最后,还是难免支支吾吾,“我只是想发泄情绪,我……就是想说,我说喜欢你,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解释的内容让柏夜辰有些莫名其妙。
从表白被他拒绝的那一刻起,雷丘宇就没有守身的义务了,想跟谁睡是他的自由,根本没有必要回头解释。
柏夜辰微微拧起眉,启唇正想如是提醒雷丘宇,却欲言又止。
他记起刚才雷丘宇说,是在想解释,却找不到人的时候,才决定放弃的,便顿了顿,转而向他确认:“那次是你第一次找人约炮?”
并不认为有什么需要避讳的,柏夜辰的措辞尖锐直白,神色因内心的困惑而显得格外冷彻,他的音色本就沉冽,此刻又在求知欲的促使下不经意加快语速,周身的气场便在这一举一动间变得愈发凌厉慑人。
面对如此紧迫的压力,雷丘宇哪里有闲心酝酿谎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承认:“不是……”
柏夜辰又问:“你刚才对我表白,是想和我交往?”
雷丘宇急忙点点头:“当然。”
得到答案,柏夜辰眉间的皱痕已经消失,态度重又恢复淡漠,语气也舒缓下来,毫无起伏地给出结论:“喜欢我还可以跟别人上床,那和我交往以后,依然喜欢我的你,也可以在你觉得难过时跟别人上床,反正都是发泄情绪,对吗。”
“……欸?”
这可能是相识以来,柏夜辰第一次对他说这么长的话,却让雷丘宇未来得及感到欣喜,先因其中的意思而浑身一冷。
雷丘宇沉默着艰难地思索片刻,终于勉强从这句表面上逻辑自洽的话语中找到谬误,“……不是这样的,就是,性自由是始终拥有的,应该是虽然可以跟别人上床,但因为有交往的人所以放弃……”
柏夜辰耐心等他说完,仍是以做证明题般冰冷的口吻,照本宣科似的继续引导:“为什么要为了交往的人放弃本能、约束下半身?”
“因为……必须对对方负责?”
“所以,交往后的喜欢,是有责任感的喜欢,对吗?”
“……对。”
“那交往前的喜欢呢?”
“……没有责任感的……喜欢……”
顺着柏夜辰的思路至此,雷丘宇终于理解了他的意图。
柏夜辰漠然看着他顿悟地一怔,不留余地地将话题进行到底,“这两种喜欢,你认为哪一种更深刻?”
雷丘宇呆滞地张了张口,挣扎半晌,终究没能再说出话来。
没有责任感的任何情感,都意味着可以随性诞生、随意消失,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是深刻厚重。
而这种和喜欢漂亮的猫猫狗狗并无太大区别的喜欢,柏夜辰拥有的着实太多了,从来都不缺。
柏夜辰没有再出声。
雷丘宇怔怔看着他无波无澜的完美脸孔,悟性极高地在心里默默补完后话:只要是形貌像我的人,你就可以躺在他身下叫我的名字,所以你喜欢的也不过是我的表象声色,这样浅薄的喜欢,并不能打动我,你爱而不得很痛苦,不找个替身寻欢作乐发泄情绪就会死,只能感动你自己,又何必表现得情深意重、非我不可。
不再去管原地失魂落魄的雷丘宇,柏夜辰正欲绕过他离开露台,却不待他举步,又有人推开门。
进来的时候,唐砚微扬着下颚,像是在张望,视线没有焦距,漫无目的地在这处空间梭巡,直至柏夜辰的身影映入眼帘,方才定格。
目光在柏夜辰身上眷恋须臾,又不动声色地掠过雷丘宇,唐砚微不可见地一滞,已敏锐地察觉到此前发生了怎样的状况。
他眉眼微沉,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履,堂而皇之地直接隔在二人之间,将柏夜辰挡在身后,傲慢地垂眸俯视雷丘宇。
“说完了吗。”唐砚音色低沉冷淡,语气带着上位者发号施令的习惯,颐指气使,“说完就快点走开。”
雷丘宇本就情绪低落,此时更加难以承受这迫人的霸道气场,看这嚣张的举止,还以为唐砚是什么正宫之类的,讷讷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沉默着转身离开。
……
夜风轻拂的露台上。
唐砚回头面对柏夜辰,凛然锐利的神色顷刻间融化成似水的温柔。
他身高腿长,西装革履,锋芒毕露,只需微微抬起眼睫,便能与柏夜辰相平而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漆黑如夜的瞳中,只印着柏夜辰的容颜。
“抱歉。”他语气诚恳,认错认得果断利落,“上次在银河,贸然打扰你,是我的错。”
“真的对不起。”他边说着,就要弯下腰去,郑重地给柏夜辰躬身致歉——
动作做到一半,被一只手按住肩膀制止。
一顿饭没吃而已,哪里值得唐砚这种身份的人物,如此卑躬屈膝地道歉。
柏夜辰神色不明地看着唐砚扬起脸,露出一双清黑纯粹的眼睛,凝视着他的眸光始终温和柔软,丝毫不曾掩饰对他的心意。
他手臂微微施力,示意唐砚站直,而后很快抽回,不留余地。
“决定不吃的是我,并非你的错。”
话音落下,只见唐砚瞳中光华倏然又变得明亮。
犹如风中幽微的烛火,终于迎来风定尘息,不再脆弱地摇曳。
而后,柏夜辰听见那道低醇沉稳的声音,近乎虔诚地念着自己的名字:
“柏夜辰,我喜欢你。”
一模一样的告白,却是完全不会混淆的感觉。
雷丘宇期期艾艾,好像十分畏惧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唐砚却是光明磊落,气势豁达,似乎就是纯粹地想让柏夜辰知晓,他有多招人喜欢。
柏夜辰无声轻叹。
唐砚今天的所作所为,着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之前拒绝的态度毫不留情。
像唐砚这样地位卓然、精明足智的商人,理应早已将利弊权衡清楚,适时放弃、趁早向前看,不要再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他身上才是。
然而眼前的唐砚却不止毫无退却的意图,理直气壮地告白完后,还很有诚意地仔细解释:“那天在银河,我说做朋友,并不是想欺骗你,是因为当时情况特殊,那样说比较合适,我想先请你一起换个合适的地方,再对你说我真正想说的话。”
柏夜辰耐心听完,说:“我知道。”
他神色淡漠,注视唐砚的目光却很认真,“你很坦荡,没有遮掩你真实想法的意图,我都看得出来,也没有误会你在别有用心地欺骗我。”
一番直白的措辞,听着像是在称赞。
唐砚微微睁大双眼,下意识地表现出些许惊喜,以及惊艳——原来,他跟柏霄月,他们都曲解了。
然而柏夜辰这出乎意料的通透,同时也导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所以我拒绝你,就是单纯在拒绝你的真实想法。”
柏夜辰语气平静无波地陈述,甚至极有礼貌地补上一句:“很抱歉。”
从天堂顷刻间坠落地狱,这番大起大落,饶是唐砚早有心理准备,也难以承受地表现出动容。
他茫然地怔住。
却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恢复理性。
“这又不是你的错。”
唐砚温和地看着柏夜辰,音色低醇沉稳地征询,“那我还可以提问吗?”
柏夜辰不言不语,静静地审视唐砚。
他接受得如此从容坦然,倒是十分稀奇。
这样的态度,竟也莫名令人感到些许放松。
柏夜辰沉默片刻,便大方地给予纵容,“问。”
唐砚不掩欣喜地笑了下,随即敛起多余的表情,轻声道:“我喜欢你,会让你感到厌烦吗。”
柏夜辰淡淡与他对视,仔细回答:“正常人的喜欢本身,并不会使人厌烦。”
他语气疏淡,耐心地陈述。
“真正会导致厌烦的,是由此而衍生出的行为,被允许时,它叫做追求,不被允许时,它叫做骚扰。”
这番话说得委婉,态度却十分明确。
唐砚仍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柏夜辰,并未因此表露出明显的情绪,只在恰到好处的停顿后,平静地问出最在意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不允许?”
为什么,这似乎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柏夜辰罕见地保持沉默,尝试思索出一种更能令人信服的回答方式。
然而这样的犹豫,却让唐砚产生了误解。
他整个人微微僵了僵,才有勇气说:“你讨厌我吗?”
他低冷的嗓音隐隐抽紧。
即便早已从柏夜辰对他的态度中,判定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依然在此时此刻,难以抑制地暴露出,对心上人告白时,本应存在的患得患失。
“不讨厌。”柏夜辰当即否定。
也意识到刚才不妥当的表现,便认真地注视着唐砚,补偿似的不吝于展现郑重的态度,“你很优秀,也很完美。”
柏夜辰眉眼精致,眸光温凉,坦然诚实地称赞,轻而易举便让唐砚怦然心动,一切强作的镇定从容,都于顷刻间分崩离析。
柏夜辰的一举一动,都能随意牵动唐砚的情绪,可以让他前一秒如坠冰窟,又在下一秒欣喜若狂。
唐砚近乎无措地站在原地,连瞳底都泛起潋滟的水光,他深深呼吸,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成拳,终于勉强接上被打断的不解,“那为什么?”
柏夜辰看着他紧蹙的眉心,终于还是轻叹一声,说出原本的回答:“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无感,所以不想要。”
这个答案无疑很难令人信服,但确实是柏夜辰真实的想法。
他身体健康,童年正常,也没有什么典型的心理创伤,不过是性格使然,本就是个非常自我的凉薄之人,行事喜欢随心所欲、随性而为,尚有许多未竟之事想做要做,从未感到空虚寂寞需要人陪,懒得与志不同道不合的人费任何口舌,本质上并不在意别人的心情,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是在家教赋予的良知下,维持着待人接物最基本的礼貌。
此时此刻,柏夜辰迎着唐砚执着的目光,礼貌地等待他的追问。
数年精心的准备与艰辛的努力,此时此刻因对方一句轻描淡写的“不想要”,就只能自留独享。
唐砚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眸中泛动的光华犹如燃烧的余烬,缓缓沉淀在清黑的瞳底。
“好。”他微微颔首,注视着柏夜辰。
再开口时,已敛尽多余的失态,重新恢复平静,“我对你表白,只是在说明‘你很好、很优秀,非常值得我欣赏、喜欢’这个客观存在的事实,这是我的内心想法,完全由我决定,不需要你的回应。”
进行陈述的时候,唐砚的语气会习惯性稍微放缓,搭配着冷冽的音色与笃稳的态度,呈现出一种久居高位的雍容气势。
“我想追求你,请你跟我在一起,才是你真正需要做出回应的部分。”
他在转折处稍停,而后继续说道:“我尊重你的决定。既然你不同意,我就不追。”
目标既定的沉着弥漫在字里行间,无论如何理解,都不是打算放弃这份心意的意思。
唐砚以这样的口吻,念着柏夜辰的名字:“柏夜辰,希望你幸福,健康,开心。”
柏夜辰微微一顿,不赞同地拧起眉,冷声警告道:“唐砚,我不喜欢拖泥带水。”
“好。”唐砚不置可否地应道,看见柏夜辰严肃的表情,微微歪头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安抚他,“不用在意。”而后流畅地岔开话题,“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