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砚伤势的检查结果已经过外科医生评估。
玻璃碎片扎得很深,与主肌腱毫厘之距,万幸没有真的伤到,但周围神经末梢与肌腱鞘膜有些挫伤,仍然需要进手术室,局部麻醉后精细处理。
来看柏夜辰是唐砚临时决定的私人行程,没有带助理,只跟着一名司机,人还留在片场,唐砚伤的是右手,术前同意书的字是柏夜辰签的。
唐砚很快被送进手术室,柏夜辰在外面等候。
剧组人员这时才随救护车到达医院。
事故发生时没有人在屋子里,冬季穿的衣服也厚,受到殃及的工作人员共有四名,皆是轻伤,剧组负责人把伤员送到急诊,就直奔唐砚这里。
制片主任陈默身边跟着导演许渐和几位工作人员,一行人在走廊转角处远远看见坐在等候椅上的柏夜辰,下意识地缓了缓步履,才继续走过来。
“柏老师,怎么样?”陈默忐忑地问。
“不算严重。”柏夜辰抬眸淡淡看了一眼来人,并未起身,兴致不高地简要说明,“皮外伤,没有伤到主要肌腱和神经。”
“那就好。”陈默当即松了口气,“我已经致电周总,他说正在赶来的路上,您放心,周总吩咐过,治疗费用我们会全额承担。”
周总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而柏夜辰与唐砚的关系,在片场的那几十分钟内,已经展现得足够清晰。
陈默很精明地使用着敬称:“目前现场已经停工进行安全检查,事故的调查结果,后续我们会向您和唐董提交书面报告。”
“让他不用过来,”柏夜辰口吻冷漠,措辞平铺直叙,“按程序走即可。”
“好的。”制片主任明智地闭上嘴巴。
一时间,现场陷入尴尬的寂静,还好并未能够持续很久。
“柏、柏老师。”事故发生时那名被柏夜辰推开、叫作柯亮的新人演员也跟着来了,此时鼓起勇气上前。
对上柏夜辰冷漠的目光,年轻人的紧张变得更加明显,脸颊飞起薄红,动作略莽撞地冲柏夜辰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神因害羞而躲闪,却舍不得近距离打量好感对象的机会,很快又移回柏夜辰脸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说:“谢谢您早上救了我——”
不料才起个头,就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不必客气。”
极其罕见地轻慢对方的心意——这样无礼的放纵,似乎瞬间击中某个开关,柏夜辰拧起眉,不再隐藏被压抑住的烦躁情绪。
——“唐砚是来找我。”
这句话在对陈默说。
他线条凌厉的凤眼锋芒毕露,气势迫人地看着制片主任,本就冷质的音色更加凛冽,言简意赅地下逐客令:“你们都回去吧。”
……
空间终于重新变得清净。
过了一会儿,徐森回来了,开始汇报工作的完成情况:“柏先生,午餐已经准备好,在车上。”
讲完这些后,又把几本名称晦涩的书籍放在柏夜辰身旁。
柏夜辰刚才只安排徐森去准备午餐,带书回来是徐森自作主张,根据老板以往的习惯自行揣摩的。
但柏夜辰却并未像往常那样,让阅读填满几乎所有的碎片时间。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门上鲜红的“手术中”,同徐森说话时也没有移开视线,“你先去吃饭,找地方休息一下,需要时我会叫你。”
“好的,柏先生。”徐森应完,依照指令离开。
背阴面的室内光线晦暗,柏夜辰被昏蒙的阴翳彻底笼罩。
世界原本是这样安静的吗。
最近时常充斥大脑的繁杂思绪、矛盾的虚无感,与莫名的焦虑,此时此刻竟然都奇异地消失不见。
只有视野中红色的灯牌在有规律地闪烁。
大概间隔十秒会暗一瞬,须臾之后复原。
数到第三百八十五次,手术室紧闭的大门打开,主刀医生出现,目光寻找到柏夜辰,举步朝这边过来。
柏夜辰微不可见地一怔,很快起身迎上去。
他人高马大,就略微垂首,仔细去听医嘱:手术很成功,唐砚现在在复苏室留观,大概需要一小时,生命体征平稳即可离院。
他认真对医生道过谢,坐回去继续等待。
这一次目无焦距,极其罕见地完全放空。
直到听见护士的声音:“谁是唐砚的家属?”
柏夜辰下意识地站起来,循声看去,就见唐砚弯起唇角,眉目柔和地舒展,对他露出疏朗的笑容。
进手术室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着进去的,出来也要这样笑,右手差点都没了,被石膏绷带五花大绑,粽子似的吊在胸前,为方便做手术,衬衫也剪去一条袖子,衣着褴褛、满身狼狈,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柏夜辰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手中拿着的大衣给唐砚披上,收着力小心拽了拽襟口裹住他,而后垂眸看向旁边的护士。
护士便开始依次告知术后注意事项,柏夜辰表情郑重地听,低敛的双眼耐心且专注,看马桶都深情。
于是护士的声音也架不住变得愈发温和亲切。
唐砚将这一幕悉数看尽,笑容逐渐消失。
柏夜辰便偷偷摸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喂他嘴里,当着护士的面。
护士:……
护士茫然,护士震惊,护士露出吃到瓜的表情赶快讲完跑掉。
唐砚又弯起眼笑开。
“还笑呢。”柏夜辰无可奈何地浅叹,抬手轻轻捏了捏唐砚颊侧的软肉,“走吧,先吃饭。”
说完,他揽住唐砚,把人护在怀里,一路走到停车场,该上车时才松开。
术后应食用温凉清淡、易消化高蛋白的食物,忌辛辣滚烫、刺激油腻,柏夜辰已经让徐森提前准备周全。
肉沫粥恰好是适口的温热,柏夜辰盛一碗出来,单刀直入地征询:“我喂?”
唐砚已被幸福冲昏头脑,下意识义正言辞地答:“你喂。”
根本毫无悬念,柏夜辰容色淡漠,波澜不惊地开始给唐砚喂饭。
然而才喂两勺,唐砚就于心不忍,完好无损的左手轻轻施力,按住柏夜辰送过来的手腕,温言哄劝:“我自己来吧,你也去吃。”
柏夜辰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他一眼,就把没能喂进唐砚嘴里的这一勺,反手送入自己口中,边嚼边又舀勺新的递到唐砚唇边——
唐砚嘴都不会张了。
他直勾勾地凝视柏夜辰,浓黑的瞳底暗火翻涌,寂静又炽烈。
山雨欲来,柏夜辰却不以为意,肆无忌惮地问:“怎么,给你换个勺?”
虽然知道这只是柏夜辰的调侃,唐砚还是反射性地张嘴叼住勺子。
嘴忙着吃饭,就无暇再做别的事,柏夜辰又游刃有余地躲过一劫,从容不迫地顺利喂饱自己和唐砚。
距离从复苏室出来又过去一段时间,唐砚确实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可以放心离院。
徐森已经在驾驶座上待命,柏夜辰转成平板查阅刚收到的文件,很快敲定目的地,而后对唐砚说:“送你回锦淮。”
语气冷定,是告知而非询问。
唐砚正在服下柏夜辰事先给他取出的抗生素,闻言抬眸去看,柏夜辰并未回应他,注意力仍留驻在平板上。
唐砚不希望柏夜辰一来一回这么折腾,但也深知已经无法改变,只能无奈又纵容地同意:“好。”
目光就在此时扫到柏夜辰平板里的内容,制表风格很是眼熟,唐砚便倾身凑近,顿了顿,还是决定得寸进尺地将下颔尖轻抵上柏夜辰的肩头,并努力使嗓音保持自然:“看什么呢。”
肩上的重量明确地传递出鬼鬼祟祟的情绪,柏夜辰稍侧过脸,颌角便亲昵地贴住唐砚额头。
垂眸一看,扎成粽子的那只伤手,就挨着他的曲起的胳膊肘,倘若不慎往后一杵,恐怕就得给唐砚重新送回医院,柏夜辰便调整姿势,在唐砚误会他不许他靠、欲要乖巧地收回下巴之前,手臂换到后方,环着唐砚的背揽住他的腰,让他可以靠得舒服一些。
怀中的身躯赫然一滞,片刻之后,传来细碎的颤抖,搭在肩头的脑袋,也难以忍受地藏进柏夜辰的颈窝,却分明是将自己置于更加困窘的险境,唐砚微微启唇,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柏夜辰终于忍俊不禁,抬手摸摸他的头,指尖自然而然地滑过唐砚的耳廓,而后因为柔软微妙的触感,停在耳垂处流连把玩,“怎么这么紧张?又不是第一次,之前来医院的路上,不是挺会说的?”
唐砚还真的回答了:“之前也紧张,但是……要哄你,没精力细品。”
他一句话说得如此艰难,柏夜辰这次却直接低笑出声。
唐砚完好的手正无意识地紧紧攥住身上大衣的衣裾,简直快要把柏夜辰的衣服抓破,柏夜辰就伸手过去用力掰开,长指强行扣入唐砚指缝——然后立刻得到坚定热情的回握。
肆欲与纯情竟然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像奇迹一般虚幻又真实,如此坦荡、如此鲜活。
柏夜辰甚至感到欲罢不能,只想放纵地、恶劣地火上浇油:“你这样的话,以后——要怎么办呢?”
拖长的尾音轻薄撩人,给足了暧昧的思考空间。
唐砚咬牙切齿地深吸一口气,温声软语:“……那我就会很敏感,你会喜欢的。”
缠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再继续下去,就真的要出事。
……还是伤员呢,可怜的。
柏夜辰低眉敛目,将所有阴鸷与野蛮重新封印在淡漠的表象之下,手掌在唐砚后背轻缓拍抚,耐心等他平静下来。
同时贴心地转移话题:“我在看你之后的行程,赵瀚发的。”
柏夜辰音色温稳,回答唐砚最初的提问。
唐砚提前五天回国,牵一发而动全身,后续行程安排几乎都被打乱,秘书室协调许久,才赶着时间排个新的出来,特助赵瀚便趁着热乎发给柏夜辰。
凌晨唐砚有个跨国视频会议,这也是柏夜辰坚持送他回锦淮的原因。
唐砚已经恢复平静,还有余裕执着柏夜辰的手把玩,先是细细摸过纤长的指骨,再是展开自己的手与他比大小,一会儿又将手指扣进他指缝,与他十指交缠。
他仗着纵容,姿态慵懒地听完柏夜辰说的话,仰起头在柏夜辰脸上嘬了一口,以示尊重。
明明胆大包天,却又碰得很轻很浅,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痒意,很快如雾般消散。
柏夜辰几不可查地一顿,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我安排了人照顾你,在你伤口拆线之前,先住柏远医院,好不好?”
“好……”
唐砚的声音带着含混,有些迟滞地响在柏夜辰耳畔,而后,肩头一沉,手掌上的折腾也同时停止。
柏夜辰垂眸去看,唐砚睫毛垂落、宁谧沉睡。
在他手机里彻底疯狂卷生卷死连续加班数日,现在会秒睡,也是情有可原的。
柏夜辰放轻动作,将座椅调成适宜的角度,原本打算放开唐砚让他躺平了睡,那样会比较舒服,最后考虑片刻,还是选择维持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