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面是在五十五天后。
唐砚还是没能老实待够两个月,赶了时间回国,飞机直飞江洲,大清早一落地人就直奔片场,仿佛主业是干影视的,唐氏董事长不过区区副业而已。
这一行程并未提前通知剧组,然而作为场面礼让助理送去的餐车,却暴露了行踪,唐砚刚下车,制片团队的几人就在门口迎接。
制片主任脸上堆笑走上前:“欢迎唐董莅临!”他边说着,边点头哈腰地给唐砚递烟,“今天降温,弟兄们都冻一早上了,非常感谢唐董雪中送炭。”
“谢谢,我不吸烟。”唐砚面无表情地拒绝。
他前一天开完会从公司直接去往机场,下飞机后走VIP通道出来,接着就上车,一路吹不着风,眼下仍是一身西装革履,严丝合缝的裁剪勾勒出宽肩窄腰,优越挺拔的身形,配合萦绕在周身卓绝的气场,即便身在俊男美女如云的片场,也依旧显得鹤立鸡群。
餐车就停在片场入口处,提供的茶歇饮品与丰富多彩的点心似乎非常令人满意,出餐口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短的队伍,此时此刻,排队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往这边看,有机灵的已经准备过来打招呼。
唐砚容色疏离冷峻,并不打算再继续浪费时间寒暄,“我来找人,你忙你的,不必理会我。”
言毕,他便绕过面前几人,径直阔步往前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徐森才姗姗来迟,从转角处出现,一路小跑地到唐砚面前,自知怠慢,就很懂事地开门见山:“唐董,这边。”
影视城中的这片景是两长排低矮古旧的房屋,剧组根据自身需求,要对最末尾那间屋子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造装饰,并调来一辆履带吊车辅助作业。
中间的巷子很窄,吊车开不进去,只能在外围施工,长长的吊臂吊着几块预制板,从最左横贯至最右,随着缓慢的移动,竟渐渐开始摇摇欲坠地上下晃动——
柏夜辰正在和饰演他小跟班的新人演员对戏,就站在制景中的那排房屋前。
身畔的新人演员正声情并茂地念台词,他却难得有失风度地走了神,因为周遭突然变得嘈杂,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
一道黑影倏然掠过眼前,分辨出他们在说“小心”的同一时间,柏夜辰下意识将身旁的新人大力推向前方的空地,就听见“砰”的一声轰然巨响从身后传来,震耳欲聋!
吊车停放位置不当,吊臂伸得太过平长,导致头重脚轻,整个车体失衡、翘了屁股,沉重的吊臂塌下来,大半排房子都未能幸免于难,灰尘惊起、瓦砾崩碎,哗啦啦地往下掉落,木制的横梁断裂,房屋倾倒,破损的墙体直直砸向附近的工作人员!
声音响起的瞬间,柏夜辰已经前倾身体准备躲避,却由于先推开新人,动作有些力不从心。
在这千钧一发之间,有人冲上来拽住他的手臂狠狠扯了一把,两人齐齐跌在地上,柏夜辰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顺着他的惯性迅速往旁侧滚了几圈——
坍塌的石块堪堪坠在柏夜辰脚边,若不是唐砚来得及时,他的腿可能就要被砸到。
唐砚压在柏夜辰上方,用自己的躯体为他挡去飞溅的碎石,手掌则垫在柏夜辰脑后,将他的头按在胸前牢牢护住,待到危险过去,急忙支起身体,拧着眉目光冷彻,仔细查看柏夜辰是否受伤。
柏夜辰得以坐起来,看见唐砚紧张的模样,先出声安抚道:“我没事。”
同时也上上下下地检查着唐砚——
一抹猩红陡然闯入眼帘,是握在他小臂上唐砚的右手,这么短暂的时间,已然血流如注、触目惊心!
柏夜辰立即托起他的手察看,一片碎掉的玻璃扎进虎口合谷穴附近,又因为唐砚用这只手护着他的头,滚动之间与地面摩擦、硬是深深嵌入肉中!
手掌结构精细,万一伤到肌腱或者神经,可能会留下永久残疾。
柏夜辰的脸色冷得要掉冰渣,捧着唐砚手掌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他揽着唐砚的腰,施力抱他站起来,托起唐砚受伤的手举高过心脏,又将他往怀里护了护,隔开涌上来的人群,扬声道:“都别围着,去个人叫医护过来!”
说话的同时,很快环视周遭,找到能管事的人。
导演尚未经历过拍摄事故,加上受伤的人又是尊贵的大金主,一时间懵在原地不知所措。
柏夜辰沉声直呼其名:“许渐,你不要慌,去看看还有没有人受伤,有需要就叫救护车。”
“哦……哦、好的!”导演许渐这才如梦初醒,开始指挥工作人员进行事故处理。
柏夜辰带着唐砚往休息区走,同时交待身边的徐森:“你把车开出来,准备去医院。”
将人环住才感知到唐砚衣衫单薄,柏夜辰拧起眉,脱下身上的棉服裹住他,把他安置在折叠椅上,随组医护也在这时赶到,立刻为唐砚的伤口进行紧急处理。
鲜血很快染红玻璃碎片周围堆高的纱布,唐砚却始终目不转睛地看柏夜辰,仿佛正在失血的另有其人,柏夜辰则全程缄默不语,并未给予任何回应,容色冷淡,只尽心尽力地托着唐砚的手臂配合医护工作。
临时包扎没用多久便完成,医生边整理边嘱咐:“好了,手要尽量抬高,具体伤情需要去医院检查才能判断。”
“辛苦。”柏夜辰道过谢,拥着唐砚穿过再次聚起的人群上车,准备前往附近的医院。
……
定制版的商务车后排,隔断正中的大屏完全升起,还保持着柏夜辰之前使用过的样子,看不见前窗的封闭空间依然宽敞开阔。
后座是一张可以展开作为双人沙发床的联排座椅,中间的扶手太矮,柏夜辰便操作中控,展开收在前方吧台下的伸缩小桌板,放上几个靠垫加高,让唐砚可以将胳膊肘搭在上面,不必再悬空举着受伤的手。
解决了底部承托,手臂侧面仍需要外力支撑,柏夜辰便握住唐砚的手腕,自己担任支架。
先试过用左手支撑,很是别扭,一个颠簸怕是要让唐砚伤上加伤,便又换成右手,角度终于协调。
但由隔在中间的扶手造成的倾斜坐姿,仍然十分令人不适。
柏夜辰又折起扶手,人往唐砚那边挪了挪,空着的左手也顺势揽住唐砚,将他半抱在怀里,固定住他的身体。
——太近了。
全身都被柏夜辰身上独有的气味包裹,唐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又香又暖的男友外套,冲击力已然足够强大,遑论咫尺处这张想着念着那么久、追寻那么多年的无瑕侧脸。
平复不久的心跳又开始激昂地跃动,疯狂的鼓点砸击胸腔,震动沿着血脉经络传递至四肢百骸,被柏夜辰捧着的手,也随之失控地颤抖起来。
“很痛?”柏夜辰皱眉,扶稳唐砚的手,转过脸去看他——
一瞬间,呼吸相闻。
唐砚深黑的眼瞳中薄雾朦胧,分不清此时的迷离是因为睡眠不足、失血过多,抑或心动过速,只知道在眩晕中下意识地凑近心上人,鼻尖便一点点挨上柏夜辰的,亲昵地蹭了一下。
细碎的微痒太过温柔,奇妙的触感,仿佛挠在心尖,让心脏也轻轻一酥——
柏夜辰一时未有动作,然而这样的停滞,却助长了唐砚的胆量。
高挺的鼻梁摩挲过柏夜辰颊侧的皮肤,在移动间眯起眼不经意地嗅闻,湿漉漉的,像一只撒娇的大猫,确认过喜欢的气息,就安心地整张脸都埋入柏夜辰的颈窝。
柔软的发丝也随之贴合过来,毛茸茸、暖洋洋地覆在下颌,引着柏夜辰下意识抬手去撸,长指沉陷入唐砚后脑的头发中,就像是主动把唐砚的脑袋按在了怀里。
柏夜辰自然不是第一次与别人如此接近,但这种状况发生在工作之外、他完全清醒的时间,却着实是第一次经历。
不属于自己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另一个人的温度紧随其后涌入血脉,柏夜辰忙着体验这新奇的感受,倒也完全不影响优秀的认知能力,清醒地辨别出被唐砚隐晦传达的心思。
“唐砚,你在哄我?”
“嗯。”很快得到诚实的肯定。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唐砚稍作停顿,才继续说,“当时被你救下,我也是这样的,很生气。”
既对没能保护好自己感到生气,也气没有保护好柏夜辰,更气的是,柏夜辰不管不顾就冲动行事,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可是人在面对突发危险时,只能依靠本能做出反应,很难保持理智、有余裕去考虑更好的处理方式。
“但你先别气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也知道我在做什么,”唐砚的口吻沉定而冷彻,“再有下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柏夜辰不言不语,精致的面容也没有明显的表情。
陷在唐砚发间的手却突然用力,不算太狠地抓了一把,又很快放开,随即温和地抚了抚被他薅过的部位,手掌最终停落在唐砚后颈,轻轻握住,不再移动。
“你真的知道吗。”柏夜辰语气淡淡地表示质疑,“如果当时我不去拦你,你一定会出事。但是今天,即使你不过来,我也不会受很严重的伤,情况完全不一样。”
“对我来说,就是一样的。”唐砚很平静又坚定地反驳,“除非你能毫发无损。”
柏夜辰当年的本能反应是出于朴素的正义感。
而唐砚单纯是因为信仰。
“为信仰付出一切,这本来就是利己又利他,既利我又利你。”唐砚千方百计、花样百出地打直球。
接着,认真又严谨地补充解释:“信仰则由个人意志决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个人意志不分贵贱。”
“所以你不可以歧视我的信仰。”
他轻声控诉,温稳的声线隐约带着些柔软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