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通体漆黑的布加迪轰鸣着脱离主干道上的车流,招摇地驶入星辰传媒大楼的地下车库。
敞开的车门伸出一条长腿,深棕色的系带皮鞋稳稳踩在地面,柏霄月下车绕到副驾驶,从儿童座椅上解放出自己含着奶嘴的儿子,抄起他夹在腋下,步履如风地走向专用电梯,验证指纹通过后,按下面板上标着39的按钮,顺利直达大楼的顶层。
星辰传媒隶属于柏远集团,最初是柏炀为了柏夜辰专门成立的,作为对柏远转型成功最大功臣的奖励。
后来因为柏夜辰着实无心管理,经营实权才由林朝歌接手。
自家建的大楼,多少也有随意折腾的自由,眼前的这一整层都是属于柏夜辰的私人空间,宽敞的门厅将偌大的空间分为两半,左边是柏夜辰除柏家庄园以外的唯一住所,右边则是配置齐全的工作室。
柏霄月将儿子换了一边夹住,抬手看了眼腕表,目前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半,于是他脚步一转往右,顺着走廊行至尽头,用指纹打开门锁,悠扬的钢琴声便迫不及待地从刚刚敞开的门缝挤出来。
工作室不只有琴房、录音室,还有制砚的工坊,会客厅的茶几上摆放着几厚沓演算过的草稿纸,以及几本英文原著大部头,看书名隐约能辨认出是工科类目的专业书籍——以柏家的钞能力,读个国外的顶级藤校,难度的确比不上实打实考取国内的顶级高校,柏夜辰平时阅读的课外书是这些东西,根本不足为奇,柏霄月见怪不怪地关上门往里面走,停在玻璃隔断前。
琴房里的柏夜辰,莹润修长的十指,正熟练地在琴键上跃动,指间优雅得体的姿态,犹如伴着音乐跳起一支轻盈舒展的舞蹈。从柏霄月的位置看过去,恰好能够欣赏到他祸国殃民的侧脸,低垂的眼睫纤长浓密,至尾端弧度自然地向上微卷,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颤动时,仿佛一把小刷子刷在柏霄月心头,为他的心脏带来不啻于腋下的儿子不安分地蛄蛹时的悸动感。
柏霄月用上另一只手,捞住不断向柏夜辰所在的方向挣动的儿子,进入琴房径直站在柏夜辰面前。
流畅优美的钢琴声戛然而止。
怀中的好大儿正张开两条小胳膊,挥舞着小手执着于够到柏夜辰,扑腾得愈发用力,眼看就要失去控制,柏霄月不禁提高声音催促:“你先别忙了,快抱抱他!”
柏夜辰眼眸微抬,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打断他工作的罪魁祸首,拿起放在身畔的五线谱本,动笔更改掉几个音符,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从柏霄月手中接过大侄子。
犹如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小孩儿肉嘟嘟的胳膊立刻圈住柏夜辰的颈项,奶嘴热情地往柏夜辰脸上贴,柏夜辰微微避了避,空着的手抬起,轻轻按住那颗躁动的小光头,掌心里只生着一层茸茸胎毛的圆润脑袋越看越像猕猴桃,柏夜辰静静打量片刻,不经意间轻扬唇角。
难得一见的温和浅笑直炫得柏霄月眼花缭乱,他终于在此刻与被他嘲讽过“像个花痴”的儿子产生共鸣,福至心灵地理解了为什么用柏夜辰的照片在儿子眼前晃一晃,就能够立竿见影、速效止啼。
一早上的焦头烂额成功得到舒缓,被救赎的柏霄月也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呵,见到你就不要我了可真行啊。”
他边说着,边宠溺地在小光头上轻弹了个脑瓜崩,“我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知道他是我跟你嫂子捡来的,才这么粘人,粘得生怕我给他丢回垃圾桶里了。”
将柏霄月前后的变化看在眼里,柏夜辰缓声问他:“怎么了。”
“他平时就不爱让保姆带,今天你嫂子出差,我也有事儿要忙,但是一离开他就哭,折腾一早上了都,”柏霄月又不客气地轻戳了戳儿子的光头,举步绕过钢琴,把一直拎着的手提袋放在琴凳上,示意柏夜辰,“他的尿片奶瓶和奶粉,麻烦辰辰先帮我带他一会儿了,这些东西你看着搞吧,不会就网上搜一下,让他活着就行。”
柏霄月满口说着鬼话,不待柏夜辰回答,转身风风火火地就朝出口走去,“我得去唐氏一趟,有点事儿跟唐砚说——”话音尚未落尽,就突兀地被主人终止,柏霄月停下脚步回过身,对柏夜辰解释道,“姓唐的不让我在你面前提他,你……就当没听到吧。”
他顿了顿,又正色补充,“噢,还有,唐砚说那天慈善晚宴你跟他碰上了,还质问我来着,辰辰,你要相信哥,哥哥真的不是故意安排的,那活动唐砚以前从来不去,就像我代替我们爹出席一样,以前都是他大秘代他去的,这次是秘书急事请假,他又正好有点事要顺便找我说……”
柏霄月性格天生炽烈,喜欢直来直去,虽然跟不熟的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也可以驾驭得很好,但在熟人面前放松下来时,再继续搞那些弯弯绕绕,就会让他压力很大,此时此刻柏霄月会产生这样的失误,是可以理解的,但这样越描越黑的挽回,也着实没有必要,简直分不清他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
柏夜辰眉心微蹙。
然而这样的反应却让柏霄月产生了误会,“你讨厌唐砚?”他打量着柏夜辰的神情,一时间紧张起来,关切地正色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他不会真的对你做了什么坏事吧?”
“我不讨厌他,他也没有对我做过任何坏事。”柏夜辰很快为唐砚澄清道。
疑问立即得到解答的柏霄月,于是再次陷入了更加深重的迷惑不解中,“其实我一直想问,喜欢你的人有那么多,你以前从未在意过,为什么偏偏对唐砚如此关注?”
这一次,柏夜辰却闭口不答。
为什么偏偏是唐砚,其中道理柏夜辰自然心知肚明。
柏夜辰的确收到过很多人的表白,每一次都会像之前对唐砚所做的那样,明确地拒绝,在此之后,也从未担心过这些人会何去何从,毕竟所谓的喜欢,大多都是由荷尔蒙导致的幻觉,而这些荷尔蒙,基本是来源于表象声色的刺激,经不起深究,因此被他拒绝的人,随着时间流逝,都会将他抛在脑后,开始寻求新的感情——
无一例外,除了唐砚。
慈善晚会的邂逅,唐砚随身携带着他喜欢的糖果,唐砚一眼就能看出他掩藏得很好的身体不适——意识到唐砚的喜欢似乎与其他人不太一样时,柏夜辰开始怀疑自己的拒绝是否不够彻底,才会让唐砚仍然对他藕断丝连。
紧接着,在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这一点怀疑也被唐砚完全看透。
唐砚似乎很了解他。
于是对唐砚心意的感触更加深刻,相应的疑虑也愈来愈沉重——虽然唐砚肯定了,他的拒绝已经足够彻底,并充分说明,仍在持续的喜欢与柏夜辰无关,但柏夜辰对于“待人接物基本礼貌”的认知,还是让他无法完全坐视唐砚在他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从而失去许多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生活的机会,平白蹉跎人生。
不喜欢唐砚,想要拒绝得彻彻底底,但普通的明确表态都不管用,而对方的所作所为,却又让人完全没有说重话下狠手的立场,来达成泾渭分明的结果——唐砚只不过是给了他一颗糖,总不能为了拒绝唐砚,就要像个精神病暴躁狂一样,去骂他一番、打他一顿——这样的悖论,让柏夜辰简直不知该如何对待唐砚,于是听到唐砚的名字,就下意识地皱起眉。
心里这些曲折萦回,并不需要告知柏霄月,长久的沉默后,柏夜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您走吧。”
柏霄月:“……”
不远处那张冷淡的漂亮脸蛋上,只有逐客的意思最明显,柏霄月憋了一会儿,神色一言难尽,最终还是选择从善如流地点头,“嗯,行吧,那我走了。”
他挪出去两步,还是放心不下地回头补上一句:“谁欺负你了一定要跟我说噢,哥哥必然帮你打死他。”
便见柏夜辰眉眼浅浅一弯,缓下声音道:“谢谢二哥。”
……
上午十一点半,金融街,唐氏大楼。
柏霄月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唐砚正讲着流畅的英语进行一场视频会议。
他姿势有些慵懒,稍微侧着身而坐,一只手由于要控制鼠标,便就近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则随意搭着椅子扶手,听到开门的响动时,他漫不经心地循声抬眸,看见来人是柏霄月,视线便认真地在他身上定了一下。
柏霄月作为常客,来访并不需要经过预约或者前台通传,刚才只是同往常一样象征性地敲过门,没有等到主人应允便自行开门进来,不料撞见唐砚正在开会,正想懂事地退出去,就听到唐砚跟对面说了稍等,于是他又懂事地走进室内并关上门。
握住鼠标关掉麦克风,唐砚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的同时,往柏霄月的方向推了推,长指轻点封面示意,“你要的尽职调查。”
“谢了。”柏霄月拿起文件夹,顿了顿,一边腹诽着今天像个瘟神到哪儿都要打断别人工作,一边继续懂事地征求唐砚的意见,“那我走?”
已经转回去准备继续会议的唐砚闻言,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不验货吗。”
柏霄月也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在开会啊,难道我不该避嫌吗?或者你应该主动告诉我是否要避嫌,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连这点默契都没有的吗?”
“哦,没有。”唐砚的回答非常冷漠。
柏霄月翻个白眼,“所以我还要等多久?”
“坐着吧,那有水,想喝自己接,马上结束了。”
如是说着的唐砚,仅仅是瞥了一眼茶水间的方向,连伸手指一下都懒得做,被敷衍到的柏霄月深深吸气,见唐砚已经继续进行会议,只得忍下脾气,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双腿交叠跷起,开始翻阅报告。
唐砚经手的尽职调查,报告内容总是有独特的关键细节,以投资人视角从某些易被忽略的方面深耕,这是市面上的其他机构所不能比拟的,而唐砚自入行以来投资的项目,也是眼光毒辣、十投九赚,几乎从未失手——
柏霄月的目光沿着报告上唐砚的独家批注从头浏览至尾,又从页脚返回至页眉,直至落在不远处唐砚的侧脸上,在得知唐砚有可能成为弟媳的情形下,终究还是难以抑制观察他的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