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堂之上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宫门外的石阶上已覆了一层薄霜。

沈折雪踩着晨露入宫时,百官已陆续到齐。他一身绯色朝服,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面上看不出半分昨夜的风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只是袖口下,腕骨处有一圈极淡的红痕,被宽大的袖袍遮得严严实实。

“沈大人早。”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沈折雪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萧烈从他身侧走过,玄色蟒袍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两人擦肩而过时,萧烈刻意放慢了脚步,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皇叔今日气色不错。”

沈折雪目不斜视:“王爷过奖。”

萧烈低笑一声,大步走上殿去。

……

金銮殿上,钟鼓三响,皇帝端坐龙椅,百官跪拜。

礼毕,御史台的王御史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如洪钟:

“陛下,臣有本要奏!”

“讲。”

“臣弹劾镇北王萧烈!”王御史声调陡然拔高,“昨日庆功宴上,萧烈大肆宴请京中武将,席间言辞狂悖,竟有‘天下兵马尽归我手’之语!此等行径,分明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沈折雪垂眸站在文官之首,余光扫过殿下的萧烈。那人神色淡然,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朝他挑了挑眉。

皇帝沉声道:“镇北王,你可有话说?”

萧烈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陛下,昨日庆功宴乃陛下亲口允准,席间皆是同僚叙旧,并无越矩之言。王御史所言,臣一概不知。”

“你——”王御史气得胡子发抖,“陛下!萧烈手握重兵,如今又居功自傲,若不加以约束,恐生大患啊!”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众卿以为如何?”

殿内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镇北王手握三十万北境铁骑,是朝廷倚重的屏障,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此刻谁先开口,谁就得罪人。

就在这僵持之际,沈折雪缓步出列。

“臣以为,王御史所言,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萧烈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沈折雪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继续说道:“镇北王昨日之举,确实狂妄。身为臣子,不知收敛,在陛下面前如此张扬,实乃大不敬。”

萧烈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御史大喜过望:“沈大人深明大义!正是如此!”

“不过——”沈折雪话锋一转,“镇北王虽狂妄,却并非谋逆。他年少离家,在北境苦寒之地摸爬滚打十余年,不懂朝堂规矩也是情理之中。若因此便扣上‘谋逆’的帽子,恐怕会让边疆将士寒心。”

他顿了顿,拱手道:“臣以为,不如罚镇北王在京中‘闭门思过’三个月,非诏不得离京。一来惩戒其狂妄之罪,二来……也可让陛下亲自教导,免得日后再犯。”

皇帝眯起眼睛:“沈爱卿的意思是,把他留在京城?”

“正是。”沈折雪神色平静,“镇北王手握重兵,若长期驻守北境,难免尾大不掉。如今借机将他留在京中,既削了他的兵权,又全了君臣情分。更重要的是,北境群龙无首,那些蛮族若敢异动,正好给了朝廷换将的理由。陛下要的不仅仅是听话的臣子,更是听话的北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罚”萧烈,实则——把他从北境的权力漩涡中摘了出来。那些想要借“谋逆”之名除掉他的人,便失去了最有力的借口。而“闭门思过”不过是个幌子,以萧烈的本事,就算不出王府,北境的兵权也未必能真正收走。

皇帝盯着沈折雪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沈爱卿思虑周全。那就依你所言——镇北王萧烈,狂妄自大,罚闭门思过三月,非诏不得离京,北境兵权暂交兵部代管。”

萧烈跪在殿下,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臣……领旨。”

……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折雪刚走出宫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折雪。”

萧烈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宫墙拐角处。

“你什么意思?”萧烈声音压得很低,眼中翻涌着怒意,“你在朝堂上说要罚我闭门思过,是想把我困在京城?”

沈折雪挣了挣,没挣开,索性由他去:“王爷不是想留在京城吗?臣这是在帮你。”

“帮我?”萧烈冷笑,“你明知道那些老东西想置我于死地,还主动提出把我留在京中?沈折雪,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折雪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如雪:“我站在哪一边,王爷心里不清楚吗?”

萧烈一怔。

沈折雪缓缓道:“若我真想害你,方才只需沉默不语,让王御史把你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下。你觉得,陛下会信谁?”

萧烈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沈折雪方才那番话,看似在“罚”他,实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

“那你为何……”萧烈的声音软了下来,“为何在朝堂上说得那么难听?”

沈折雪别过脸:“若不把你骂得狠些,怎么显得臣‘大义灭亲’?陛下生性多疑,若我处处维护你,他反而要怀疑我们之间有私。”

萧烈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皇叔,”他伸手,轻轻抚上沈折雪的脸颊,“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骗人了。”

沈折雪拍开他的手:“王爷请自重。此处是宫墙之下,被人看见不妥。”

“怕什么。”萧烈非但没退,反而又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昨晚在王府,皇叔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折雪耳根一热,猛地后退一步:“昨晚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萧烈挑眉,“皇叔主动吻了我,现在想不认账?”

“那是警告。”沈折雪冷声道。

“警告?”萧烈低笑,“那臣收到了。不过皇叔——”

他俯身,在沈折雪耳边轻声说道:

“警告归警告,账还是要算的。三个月闭门思过,皇叔可得常来看我,否则……”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沈折雪的袖口,恰好触到那圈被遮住的淡红痕迹。

沈折雪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对方更紧地扣住。

“否则,臣不介意亲自去相府讨债。”

说完,他直起身,大笑着扬长而去。

沈折雪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宫墙外,风雪又起。

他望着萧烈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长成了一把锋利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刀。

而他,似乎正在被这把刀,一点点割开那道尘封多年的心防。

……

丞相府,书房。

沈折雪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北境异动,疑似有外敌勾结朝中内应。镇北王离京后,北境群龙无首,恐生变故。”

沈折雪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萧烈被留在京中,北境确实可能生乱。但若不这样做,萧烈昨日便可能死在朝堂之上。

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手中的棋子,似乎正在脱离掌控。

“王爷。”门外传来小安子的声音,“镇北王府送来一封信。”

沈折雪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子时,老地方见。——烈”

沈折雪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回他——”

“臣公务繁忙,没空陪王爷玩。”

小安子领命退下。

沈折雪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下那处早已消退的红痕。

良久,他低声自语:

“……疯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某个被拒绝的人,此刻正坐在王府的屋顶上,望着丞相府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皇叔,”他喃喃道,“你说不来,我就去请你。”

这一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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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朝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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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骨为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