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宫门外的石阶上已覆了一层薄霜。
沈折雪踩着晨露入宫时,百官已陆续到齐。他一身绯色朝服,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面上看不出半分昨夜的风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只是袖口下,腕骨处有一圈极淡的红痕,被宽大的袖袍遮得严严实实。
“沈大人早。”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沈折雪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萧烈从他身侧走过,玄色蟒袍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两人擦肩而过时,萧烈刻意放慢了脚步,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皇叔今日气色不错。”
沈折雪目不斜视:“王爷过奖。”
萧烈低笑一声,大步走上殿去。
……
金銮殿上,钟鼓三响,皇帝端坐龙椅,百官跪拜。
礼毕,御史台的王御史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如洪钟:
“陛下,臣有本要奏!”
“讲。”
“臣弹劾镇北王萧烈!”王御史声调陡然拔高,“昨日庆功宴上,萧烈大肆宴请京中武将,席间言辞狂悖,竟有‘天下兵马尽归我手’之语!此等行径,分明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沈折雪垂眸站在文官之首,余光扫过殿下的萧烈。那人神色淡然,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朝他挑了挑眉。
皇帝沉声道:“镇北王,你可有话说?”
萧烈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陛下,昨日庆功宴乃陛下亲口允准,席间皆是同僚叙旧,并无越矩之言。王御史所言,臣一概不知。”
“你——”王御史气得胡子发抖,“陛下!萧烈手握重兵,如今又居功自傲,若不加以约束,恐生大患啊!”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众卿以为如何?”
殿内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镇北王手握三十万北境铁骑,是朝廷倚重的屏障,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此刻谁先开口,谁就得罪人。
就在这僵持之际,沈折雪缓步出列。
“臣以为,王御史所言,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萧烈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沈折雪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继续说道:“镇北王昨日之举,确实狂妄。身为臣子,不知收敛,在陛下面前如此张扬,实乃大不敬。”
萧烈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王御史大喜过望:“沈大人深明大义!正是如此!”
“不过——”沈折雪话锋一转,“镇北王虽狂妄,却并非谋逆。他年少离家,在北境苦寒之地摸爬滚打十余年,不懂朝堂规矩也是情理之中。若因此便扣上‘谋逆’的帽子,恐怕会让边疆将士寒心。”
他顿了顿,拱手道:“臣以为,不如罚镇北王在京中‘闭门思过’三个月,非诏不得离京。一来惩戒其狂妄之罪,二来……也可让陛下亲自教导,免得日后再犯。”
皇帝眯起眼睛:“沈爱卿的意思是,把他留在京城?”
“正是。”沈折雪神色平静,“镇北王手握重兵,若长期驻守北境,难免尾大不掉。如今借机将他留在京中,既削了他的兵权,又全了君臣情分。更重要的是,北境群龙无首,那些蛮族若敢异动,正好给了朝廷换将的理由。陛下要的不仅仅是听话的臣子,更是听话的北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罚”萧烈,实则——把他从北境的权力漩涡中摘了出来。那些想要借“谋逆”之名除掉他的人,便失去了最有力的借口。而“闭门思过”不过是个幌子,以萧烈的本事,就算不出王府,北境的兵权也未必能真正收走。
皇帝盯着沈折雪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沈爱卿思虑周全。那就依你所言——镇北王萧烈,狂妄自大,罚闭门思过三月,非诏不得离京,北境兵权暂交兵部代管。”
萧烈跪在殿下,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臣……领旨。”
……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折雪刚走出宫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折雪。”
萧烈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宫墙拐角处。
“你什么意思?”萧烈声音压得很低,眼中翻涌着怒意,“你在朝堂上说要罚我闭门思过,是想把我困在京城?”
沈折雪挣了挣,没挣开,索性由他去:“王爷不是想留在京城吗?臣这是在帮你。”
“帮我?”萧烈冷笑,“你明知道那些老东西想置我于死地,还主动提出把我留在京中?沈折雪,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折雪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如雪:“我站在哪一边,王爷心里不清楚吗?”
萧烈一怔。
沈折雪缓缓道:“若我真想害你,方才只需沉默不语,让王御史把你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下。你觉得,陛下会信谁?”
萧烈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沈折雪方才那番话,看似在“罚”他,实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
“那你为何……”萧烈的声音软了下来,“为何在朝堂上说得那么难听?”
沈折雪别过脸:“若不把你骂得狠些,怎么显得臣‘大义灭亲’?陛下生性多疑,若我处处维护你,他反而要怀疑我们之间有私。”
萧烈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皇叔,”他伸手,轻轻抚上沈折雪的脸颊,“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骗人了。”
沈折雪拍开他的手:“王爷请自重。此处是宫墙之下,被人看见不妥。”
“怕什么。”萧烈非但没退,反而又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昨晚在王府,皇叔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折雪耳根一热,猛地后退一步:“昨晚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萧烈挑眉,“皇叔主动吻了我,现在想不认账?”
“那是警告。”沈折雪冷声道。
“警告?”萧烈低笑,“那臣收到了。不过皇叔——”
他俯身,在沈折雪耳边轻声说道:
“警告归警告,账还是要算的。三个月闭门思过,皇叔可得常来看我,否则……”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沈折雪的袖口,恰好触到那圈被遮住的淡红痕迹。
沈折雪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对方更紧地扣住。
“否则,臣不介意亲自去相府讨债。”
说完,他直起身,大笑着扬长而去。
沈折雪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宫墙外,风雪又起。
他望着萧烈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长成了一把锋利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刀。
而他,似乎正在被这把刀,一点点割开那道尘封多年的心防。
……
丞相府,书房。
沈折雪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北境异动,疑似有外敌勾结朝中内应。镇北王离京后,北境群龙无首,恐生变故。”
沈折雪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萧烈被留在京中,北境确实可能生乱。但若不这样做,萧烈昨日便可能死在朝堂之上。
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手中的棋子,似乎正在脱离掌控。
“王爷。”门外传来小安子的声音,“镇北王府送来一封信。”
沈折雪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子时,老地方见。——烈”
沈折雪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回他——”
“臣公务繁忙,没空陪王爷玩。”
小安子领命退下。
沈折雪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下那处早已消退的红痕。
良久,他低声自语:
“……疯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某个被拒绝的人,此刻正坐在王府的屋顶上,望着丞相府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皇叔,”他喃喃道,“你说不来,我就去请你。”
这一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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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