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王朝,永宁十二年冬。
宫外的雪下得极大,像是要把整座京城都埋进白里。宫墙之内却暖得反常,地龙烧得旺,银丝炭在铜盆里明明灭灭,映得满殿朱红宫灯都像醉了一样。
今夜是镇北军大捷庆功宴。
丝竹声压得很低,百官按品阶分坐两侧,酒过三巡,笑声便也放肆起来。沈折雪坐在主位偏下,手里捏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琉璃盏。他生得极好,眉目清冷,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玉刀,明明端坐着,也叫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他是当朝最年轻的丞相,也是此次平定北境叛乱的幕后推手。
除了龙椅上那位,便数他最尊贵。
“啪。”
琉璃盏忽然落地,碎成一地冷光。
酒液溅在沈折雪雪白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一名小太监吓得扑通跪下,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殿内丝竹声停了一瞬。
沈折雪垂眸,看了那碎片一眼,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去指尖酒渍。他的动作极轻,像只是拂去一点灰尘。
可周围几个原本想上前奉承的官员,脚步都顿住了。
谁都知道,沈折雪不常发怒。
可他一旦开口,往往有人要掉脑袋。
“滚。”
声音很轻,却像雪夜里落下的刀。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沈折雪刚要重新取杯,身侧忽然多了一道阴影。
一股寒冽的风雪气混着极淡的血腥味,毫无预兆地逼近。那不是宫人身上该有的熏香,而是从边关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味道。
沈折雪指尖微顿。
“皇叔。”
少年嗓音清朗,却压得极低,像磨过的刀锋。
萧烈没有行礼。
他站得太近,近到几乎越过了君臣之间该有的分寸。一只手撑在沈折雪身侧的桌案上,将人半圈在自己的影子里。
三年不见,他长高了,也壮了。
昔日那个在沈相府书房里红着眼抄书的瘦弱皇子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肩宽腰窄、满身杀气的年轻男人。玄色暗纹蟒袍衬得他肤色冷白,领口微敞,露出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那是替沈折雪挡箭留下的。
沈折雪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爷喝多了。”他淡淡道,“御前失仪,若是被御史台看见,又要参你一本‘恃功而骄’。”
“他们不敢。”萧烈盯着他。
那目光毫不遮掩,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看一只终于落网的猎物。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轻轻蹭过沈折雪握着杯柄的手背。
粗糙,滚烫。
沈折雪没有躲,只是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嘲弄:“王爷这是做什么?宫里眼线众多,传出去不好听。”
“传出去什么?”萧烈低笑,“传出去说,镇北王觊觎当朝宰相?”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侧。
沈折雪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侧头看他。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映出的灯影。
“王爷若想要人,”沈折雪声音平稳,“明日我送几个舞姬去王府。若想寻个解闷的,我也能替王爷安排。何必在这大殿上,演给谁看?”
“我不要别人。”
萧烈的笑意瞬间散了。
他猛地扣住沈折雪放在膝上的手,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痛意顺着腕骨传来,沈折雪眉头微蹙,却没有挣。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失控的年轻人,眼神清醒得近乎残忍。
“萧烈。”他轻声叫他的名字,像在训一条不听话的狗,“别忘了你是谁养大的。链子还在我手里,别太放肆。”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萧烈的瞳孔骤然收紧。
三年了。
他在北境风雪里厮杀,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每一次快要撑不住时,想的都是这个人。他想回来见他,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刀有多快,想让他终于不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自己。
可回来了,沈折雪还是这样。
冷静,疏离,运筹帷幄。
把他当刀,当棋子,当养在府里的少年,唯独不当成一个男人。
“链子?”萧烈低低笑了一声。
他忽然用力一拽。
沈折雪猝不及防,身体失衡,撞进他怀里。酒液晃出杯沿,浸湿了他雪白的衣襟,透出底下隐约的肤色。
殿中百官纷纷低头饮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在这座宫里,活得久的人,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
萧烈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拇指重重碾过那淡色的唇,直到那里泛起一点薄红。
“皇叔,”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在北境给我的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折雪被迫仰着头,呼吸微乱,眼神却仍稳:“我要的是北境三城布防图,不是让你在这大庭广众下发疯。”
“布防图在我房里,今晚送去相府。”萧烈毫不在意,仿佛那只是张废纸,“但我现在的要求是——宴会结束前,不许走。”
沈折雪眸光微沉:“你要做什么?”
“做我想做的事。”
萧烈低下头,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狠狠咬住了他的耳垂。
不是吻。
是惩罚,是宣告,是积攒了三年的怨与恨。
尖锐的疼痛刺入耳廓,沈折雪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他在赌,赌萧烈不敢真的毁了他的名声;萧烈也在赌,赌沈折雪舍不得当众翻脸。
“萧烈……”沈折雪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终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疯了。”
“是。”萧烈松开他,舌尖舔去那点血迹,眼神晦暗,“从你在雪地里把我捡回来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他直起身,又恢复成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放肆逼人的权臣从未存在过。只有那只仍扣在沈折雪腰间的手,昭示着某种不肯退让的占有。
萧烈朝四周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像个天真无害的少年:“皇叔身子不适,本王扶他去偏殿醒醒酒。诸位大人,继续。”
说完,他不顾沈折雪的意愿,半扶半迫地将人带离主位。
穿过屏风时,沈折雪终于找回一丝力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大殿,又看向身边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侄儿”。
他养的那把刀,终于还是割伤了他的手。
可那又如何?
刀越锋利,才越好用。至于会不会割伤握刀的人——那是握刀的人本事不够。
“走吧。”沈折雪整理好衣襟,声音冷淡,“别让你的好戏演砸了。”
萧烈看着他这副死到临头仍想掌控全局的模样,眼底暗火更盛。
好啊,皇叔。
既然你想玩,那就玩到底。
看看最后,究竟是谁驯服谁。
偏殿的门被重重合上,隔绝了殿外的风雪与喧嚣。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映进来的冷白微光。沈折雪刚踏入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
萧烈抵上了门。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折雪。那眼神太烫,烫得连满室寒意都压不住。
“皇叔。”他低声说,“你怕我吗?”
沈折雪拂去袖上残雪,语气平静:“怕你做什么?怕你咬人?”
萧烈笑了。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将人逼到窗下。沈折雪身后是冰冷的窗棂,身前是滚烫的胸膛,退无可退。
萧烈抬手,指腹擦过他泛红的耳垂,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可下一瞬,那只手便扣住了他的后颈。
“刚才在大殿上,”萧烈俯身,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落下,“皇叔说,链子还在你手里。”
沈折雪抬眸:“难道不在?”
“在。”萧烈低笑,“可皇叔有没有想过,链子握久了,握链子的人也会上瘾。”
沈折雪眼神微冷:“萧烈,别得寸进尺。”
“我已经尺尺得寸了。”
萧烈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两人呼吸交缠,谁都没有先退。
“北境三城我拿下了,布防图我也给你。”萧烈一字一句道,“可皇叔答应我的那件事,不能赖账。”
沈折雪沉默片刻:“你要什么?”
萧烈看着他,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光。
“今晚留在这里。”
“只是留下?”
“只是留下。”萧烈说,“我不碰你。”
沈折雪盯着他,像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可萧烈坦然回视,甚至微微后退半步,像是真的在给他选择。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爆的声响。
良久,沈折雪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萧烈。”他说,“你长大了。”
萧烈眸色一暗。
“可你记住,”沈折雪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领口,动作温柔,语气却冷,“长大的刀,若是不听话,也是会断的。”
萧烈握住他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极快,极重,像被困住的野兽。
“那就请皇叔握紧些。”他低声说,“别让我断了。”
窗外雪落无声。
而这场从庆功宴开始的局,才刚刚落下一枚棋子。
第一章的氛围感拉满了!需要我帮你构思一下第二章的剧情走向,或者提炼个吸引人的章节标题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庆功宴上的“乖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