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顾长锋在朔方城待了三个月,才真正弄明白这座边关重镇的底细。

花名册上写着一千二百人。他挨个营房点过去,满打满算,能站直了回话的不到六百。剩下那六百个名字,有的死了三年还没销籍,有的根本就是凭空捏造——人不存在,饷银照领。

他把这事报给了上级。游击将军赵垣,驻节朔方城以东五十里的平虏卫,是这一带最高的军事长官。

赵垣的回话很客气:“顾百户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边关缺额,历年如此,非一日之寒。朝廷兵部自有定例,我等只需按册领饷、按名造册便是。多余的事,不必过问。”

话说到这份上,顾长锋便明白了。

他在军帐中坐了一夜。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系统,”他在心中询问,“这种事,在你们这个时空,是常态?”

【宿主所问超出系统知识范围。但就本时空历史数据而言,边军吃空饷的现象普遍存在,尤以北境为甚。】

“普遍存在。”江御低低笑了一声,“我从前在江家,见过比这更脏的事。但那时候我只是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站起身,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折子。

这一次他没有写诗,他写的是实打实的东西——哪个营缺了多少人,哪个名字三年没点过卯,哪批军械入库时是好的、发到士兵手里时已经锈成了废铁。每一条都有名有姓,有据可查。

折子写完了,他誊抄了一份,原件封好递上去,抄件藏在枕头底下。

“这一回,”他对系统说,“我不骂人,不讲大道理,只摆事实。他总不能连事实也不信吧?”

【宿主对陈倾的认知仍有偏差。事实往往比观点更令人难以接受,因为事实无法辩驳,只能处置。】

“那就让他处置。”江御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怕死,我只怕死了也白死。”

折子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一个月,两个月。没有任何回音。

顾长锋又写了一道,措辞更详实,证据更确凿。还是石沉大海。

第三道折子递上去的当天夜里,他的营帐被人翻了。藏在枕头底下的抄件不翼而飞。第二天一早,一纸调令送到了他手上——

“百户顾长锋,即日调任西南夷州卫所,不得有误。”

他拿着那张调令,站在朔方城的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灰黄色的荒原,站了很久。

“系统,”他问,“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宿主并未搞砸。宿主的折子已被兵部某位郎中压下,未送到陈倾面前。问题不在于折子的内容,而在于传递渠道被堵塞。】

“渠道被堵塞……”江御喃喃道,“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边关有这回事?”

【以现有信息判断,陈倾对北境边军的实际状况了解有限。京营的吃空饷问题他或许清楚,但边关的具体情况——他的注意力尚未投注到这里。】

“那我要怎么让他知道?”江御的声音有些涩,“我连折子都递不到他面前。”

【建议宿主接受调令。西南夷州远离权力中心,但并非全无价值。宿主可以在那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等待。”江御苦笑,“又是等待。”

他没有违抗调令。顾长锋这个身份没有违抗的本钱——一个百户,在庞大的军事体制中不过是一颗螺丝钉,拧在哪里都由不得自己。

他带着行李,骑马走了二十天,从北境的风沙之地到了西南的湿热山林。

夷州卫所。与其说是卫所,不如说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两百来号人,全是老弱病残。军械库里的刀生了锈,弓弦一拉就断。粮仓里的米掺了一半的沙,伙房做出来的饭硌牙。

卫所的指挥使姓周,五十多岁,是个靠祖荫混饭吃的闲散宗室。他对顾长锋的到来既不欢迎也不排斥,只是淡淡说了句:“来了就好好待着,别惹事。”

顾长锋在这里待了两年。

两年里,他修了营房,练了兵马,把两百号老弱病残练成了一支能打仗的队伍。当然,打的不是戎狄——西南没有戎狄,只有偶尔闹事的土司和山匪。他带兵剿了几股山匪,在地方上有了些名声。

但他写的每一封关于边关积弊的信,都递不出去。他试过托人捎带,试过走驿站,试过通过各种渠道往上递。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无一例外。

他的上级就是那个吃空饷链条上的一环,他的信全被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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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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