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陆白,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带着寒气的轻语寸寸撕碎他的伪装。

压在窗台上的人影仿佛被窗缝灌进的冷风刺到,在风雨中摇摆的枝条猝地绷直。

久经旱灾的荒山石路遭遇了开山通渠的队伍,锄镐铁具一刻不停地通路凿土。本以为是块难以打动的顽石,没想到日日夜夜地畚壤敲岩下,时有突发的地震席卷着洪水自头顶涌来,恍若天降甘霖,浇透了万物枯竭的焦土。

“就像你现在这样,总在幻想我和别人滚在一起,却夹紧了奉迎。一边表演憎恶,心里面却希望我对你再狠点,再深点。”

“不想让我离开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水灾泛滥后,挖掘的队伍一刻不停,不得不放缓了工程。锄尖凿在被洪水冲刷的泥地上,深深陷进坑洞,仿佛要被吸进漩涡,寸步难行。

“看,这就是喜欢。”郁黎果断剥离,让陆白看清。

几息前,裹着焦糖的指梢似乎才经历过清水冲洗,此刻干净得只能看到明晃晃的水珠,甚至因为在水中浸泡太久,指腹现出苍白的褶皱。

她离开后,汩汩细流没了阻碍,渐渐打湿窗台下的地板,洇染出的污渍仿佛咧开了嘴,肆意嘲笑陆白的言不由衷。

明亮失焦的眼眸仿佛被戳中心事,视线躲闪的同时浑如被侵入领地的狂怒野兽,尖牙咬进嘴边的掌心发了疯般啃噬,血水顺着唇角流淌。似乎只有这样,就能引起郁黎的震怒,不再说下去。

或是放过被开凿过度的洞口。

殊不知这点伤对郁黎来说,就像是背后的裂口,胸前的刀疤,总有一天会愈合,根本不值得被她放到心上。被咬穿的掌心连一丝颤抖也无,反倒加重力气,连带着一捧鲜血,被她牢牢锁在嘴边。

陆白似乎忘了,她们非人的愈合能力,代价是远低于正常人的寿命。

三十五,这个数字像无法挥散的阴霾,那些没能死在战火下的向导和哨兵,总会在即将到达这个年岁前,死于全身器官的衰老。

于寻常人来说,这叫寿终正寝,对她们而言,这是个从出生起就无法逃脱的诅咒。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现在是二十九岁,我也是。”

她突然转移话题,陆白茫然之际,无主的空腔再次被填上,没了多余的脑力思考。意识恍似只记录文字的笔,先把她的话记抄录在记忆化成的薄片上,随后再缓慢思怵,迟钝得像个灵窍初开的孩童。

太过难以忍受或是抵过长腺时,书写的字迹也会突然中断,抖成没有含义的散乱线条。

慢点,太快了。

陆白想喊出声,声音混在她掌心的血水中,只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咽下了不少血水。

“只有六年,陆白,我没有时间招惹无关紧要的人,也没你想象的那么下流,见个男人就想把他压到身下。你不一样,你懂吗?”

平稳的声线说着说着,似是再次看到什么,忍到极限,阵阵低压险些将他掀翻,“不要再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看着我!”

额边发丝被猛地抓紧,陆白被强扭回的视线撞进黑眸的怒火,脑海中那些不堪入目的想象,她与陌生男人交缠的手腕,嵌合的唇畔,勾在她腰间的双腿,男人挑衅的目光,在一瞬间消散,只剩下郁黎。

只有她孑然一身的背影。

孤独、寂寥,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中央。朝他回首,翻转的掌心似乎在等他赶上,为他而留。

他该懂吗?

他不一样?总觉得这是句骗人的鬼话,为什么又总有想要不顾一切扑进她怀抱的冲动。她的眼睛,明明那么冷,却像是藏着与日光同等灼热的热量,似乎能把他瞬间融化。

好累,不想思考。

那里不过是片才被开辟的新陆地,根本承受不住看似文明的野蛮人大肆入侵。哪怕是单枪匹马,也能把最原始的文明彻底剿灭,再看不出当初平和的模样,只剩一地被摧残过的文明残渣,在风雨中飘摇。

至少……没有那么冷了,他想。

“嗬……”忽然得到自由的声音随风漫出,陆白失去支撑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抵上玻璃,才又找到新的支撑点。

余光瞥到黑雾似乎卷着什么东西递给郁黎,他想要阻止的双手被雾气拴在窗台,只能被动接受。

没多久,熟悉的糖浆在重力的作用下自肩颈滑落,淌满胸骨前后,香甜的气息在热度催温下腻得反胃,熏得他睁不开眼。

又是这样。

甜腻的气息被她用指腹漫抹,在每处鳞片上留下黑迹,仿佛是在标记她去过的领地。而剩下的白鳞,则要胆战心惊地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造访。

如此耗费精力的作画,另一半探路的前锋依旧没能停下脚步,在火力压制下清扫,几次路过藏在墙壁中的任务目标,却总是装作看不见,悠闲地四处晃荡,始终不肯给个痛快的结局。

他快要疯了。

“快结束吧……郁黎……”

四周不属于她们地浅声私谈仿佛就站在她们身边观看,陆白不敢睁眼,小声地乞求。脊骨却被猛地下压,额角摔在窗台的砖石上,砸得他眼冒红光,依旧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咬死牙关堵住声音。

只因弯折的形态,把她衔合得更深,有种再也分不开的错觉。

郁黎的指骨纤细匀称,薄纸般的皮肤覆在竹骨般的指节,只显线条干净利落。内里长年累月握枪磨出的厚茧虽已淡去,指腹粗砺的存在感依旧难以忽视,不带半分温润。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股沉稳有力的遒劲会掀起怎样的风雨。

恍似分叉的荆棘划过柔绸锦缎,勾花那张完好丝滑的布料,磨起细绒,还要好心地按回原样,挑着脱缕的散丝重新编织,时不时停下来轻揉料面,生怕一张细料在她手下坚持得不够久。

这种在沉默中逐渐爆发的疯狂侵噬他的理智,他恨不得亲自上手,按着她的手落下最后几针。

但他不能,她只允许他放下所有身段乞求饶恕,失态地喘吁只会让那只罪恶的手更加肆无忌惮。意识到这一点后,陆白放弃求饶,尖牙咬穿唇瓣,堵住余下所有细碎低吟。

异样的沉默很快便被发现,郁黎又好气又好笑地抻直锁链,链条扯起他的头,失去空气的胸腔一阵抽搐,唇畔从尖牙下得到自由,张开嘴大口地呼吸。

两颗血洞涌出血珠,半边脸的殷红已是分不清到底是来自被咬穿的嘴,还是郁黎的掌心。

这是幅血腥又颓靡的完美画作。

但还不够,不够刻骨铭心,郁黎想着,黑雾自她身体中向外弥漫,雾气形如无数有着生命力的微小生灵,把两个人完全围拢。

“想知道吗?我为什么能看到你在想什么。”

郁黎松开锁链的手摸向他的脖颈,在鲜红的嘞痕上推揉,慢慢缓解颈骨的不适。接着,托着他脸颊的线条,抬得更高,停在正好能被窗外看到的角。

弥漫的黑雾骤然间失去颜色,漏出它的恐怖之处。

“看看,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陆白被迫睁开眼,透过眼前透明的波动,世间洁净得只剩线条……

为什么会这样……

楼房的框架,物品的轮廓,地底的空谷水流,血肉之躯流动的血管、搏动的心跳,这一切在雾中褪去颜色,只剩黑框线条。实物变成了一幅会动的图纸,展露出它们最为本质的模样。

重叠的线条一眼望不到尽头,哪怕再遥远的动静,只需拨去表面的黑线,余下的场景在透视下也无所遁形。

唯有那些人形轮廓的脑海,在这张只有黑白的纸面上格外突兀,麻团般的细线在他们脑海缠成一团,浮动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但他没有心思探究那些是什么。

沦为线条的墙壁板砖带来的只有无尽惊恐,陆白甚至与脚下坐在餐桌前的男人对视了一眼,那男人抬着头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周围吵闹的声音近在眼前。

又似乎只是他慌乱的错觉。

虽然知道他们看不见,可那股被盯着,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的羞耻感直窜发顶。他腿软得几乎站不稳,郁黎并不打算放过他,捞起下滑的人,强行困在怀中。

“放开我,郁黎,求你了……”

泪水早已流干,陆白崩溃地摇头,在这场山崩石裂的冲击下,只剩哭腔。

“可以。”她松口的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即将绷断的神经一松,陆白又听到她如恶魔的低语:“但我还没玩够,也不想对不听话的宠物烂泛善心。”

“既然你那么了解我,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徒劳抵抗的幅度突地没了力气。

他把自己当作被蹂躏玩弄的宠物,把郁黎当作背后操纵享乐的旁观者。郁黎不过是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他而已,陆白此刻飞速运转的思绪听得出她的意图,却还是被她如利刃的话划伤。

总有一种,她承认了的错觉。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被风割出血口的干哑声线满是沉进谷底的灰暗与死寂。

他再次把自己摆在玩物的地位,放低姿态思索郁黎会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可他又有什么可以与她交换。越是回想,指腹的行进路径便越清晰难忍,实验台上的疯狂在他脑海再次上演。

他一无所有,似乎也只有这些——他的身体。

心悸之余,那双红眸失去光芒,变成蒙灰的碎石。背后温暖的怀抱再次叹气,郁黎玩味冰冷的声音软化,撑起他一身重量的手臂下移,覆上沉睡的前庭。

“很简单,你的命是我的,只要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再也不说“去死”,我自然会放过你。”

陆白才陷入沉寂的思绪猛然僵滞,之后,是认命般的安静。

他想过很多,郁黎会用各种古怪的癖好言语折辱他,唯独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还以为,郁黎是在为被他拆穿真面目而生气。再仔细思索郁黎说过的话,他终于品出不一样的味道,却不敢相信。没来及问出口,好不容易聚拢的清醒又被越来越快的攻势击散。

僵硬的脊背像被压垮般弓起,指尖嵌进窗台的白灰台面,将要挖出血痕,又被手腕缠着的黑雾发现,掰开抬起,塞进绵软的雾气中撑开,不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郁黎深沉的眼色更添一丝诡异的暗色,幽幽道:“你似乎还不明白,你身上的每个角落,只有我允许,你才有资格伤到它们,知道吗?”

那只骨节分明的掌心温暖又潮湿,紧得无处可逃,指骨的锐角像一颗颗被磨平棱角的石子,把他捆在其中翻滚旋转,身后拧转发狠的力道同样不容忽视。

陆白的脑海混乱成一团,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回应,连他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知道……啊……我真的……知道了……求你……”

“吱呀——”

楼下的铁门似乎被推开,高昂的声音也在这一刻被掐紧般扼住。

陆白吓得不敢呼吸。

“站稳。”郁黎像是没有察觉,把人又往上提了提,“啧,你很害怕?放松点,你不是想让我帮你结束吗?”

噔噔的脚步声很快出现在陆白的视野。

那是个裹着棉服的小孩子,像只在草丛中振翅的蝴蝶,绕着一地雪白奔跑尽兴了,又开始踩地面上快要融化的冰球。

一转眼,又是两个线条身影走出铁门,女人贴心擦去孩子身上沾上的雪水,男人则拿起铁锹,默默铲雪。

一股难以言说的窒息无力感萦绕在陆白心头。

陆白祈求着他们快点离开,上天似乎故意与他做对,三道人影有说有笑,开始围成团捧雪,捏成圆球,又对着雪球指指点点,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甚至不敢呼吸,怕惊扰到这和睦的场面。

二楼的窗户能把他们的行为尽扫眼底,同样,他们只要抬头,便能看到窗后荒唐的景象。郁黎偏要把他抬高,生怕那些目光注意不到这扇窗。

他的思绪在此刻彻底断裂,在齐齐推进的攻势下不顾一切地扭.动,“郁黎!求你了,我错了!”

“不要这样!”

那两道黑白线条似乎察觉到什么,纷纷抬头朝她们的方向望来。

那颗在狂风中飘动的心像是被攥紧般刺疼,陆白不再挣扎,近乎绝望地蜷缩,又被雾气强撑着直起身,没有意识地呢喃,“不要……”

直到所有攻势在同一时间收缩,再次连带着两股水流抽出,干涸的泪腺被说不出的情绪糊住视线,发出濒死地呼喊。

“呃……!”到底是痛更多,还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感受更多,陆白已经分不清。

黑白线条仿佛并未察觉异样,抬头和善的笑了笑,朝她们挥挥手,又转过头,将目光放到孩子身上。

“别紧张,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也听不到。”怀中快要破碎的人影如断线的风筝般,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风撕碎。郁黎拉上窗帘,松手的同时撤去雾气,把冰冷的砖墙世界还给陆白。

看着他趴在窗台无助震动的背影,想要安慰的话嘴边,又变成冷声警告,“如果还有下次,或许我会真的这么做。”

“啪!”毫无预兆地巴掌落在郁黎脸上。

上一刻还瘫软的背影不知从哪迸发的力气,转过身发泄完被戏耍的愤怒后,顺着墙角滑落,像只刺猬般缩起来,混在一地污浊中。

郁黎将他的反抗照单全收,并不生气,强行把那刻埋起的头揪起,缓缓蹲下,直视进那双空洞的眼睛,把黑眸中闪着的幽光也在他的眼底点燃,“我允许你死,除非你有能力杀了我。在此之前,你只有一个选择,活着。”

混着椅首粘腻的掌心抬起他的头,陆白呆愣地看着她。

越来越近的呼吸不容忽视地闯进唇腔,带着苦涩的酒香,混着他满嘴鲜血深吻,融化一腔寒霜。

陆白没有推开她。

没有力气只是他骗自己的谎言,更多的是,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心底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淹没,那声音大得震耳欲聋,让他忘记了此刻的窘迫。

陆白想了很久,终于想起那声音来自他竖起的屏障,那道很久之前垒起,只为隔绝一切声音的屏障。

可又有什么东西顺着裂缝闯进心底,他又听了许久,才听出那是郁黎的声音,是那声恍如播片,不断重复着的“活着”。

“记住了吗?”堪似掠夺的深吻结束,她又问,不给他逃避的机会,垂眸俯视,不变的冷面哪怕染上污秽,依旧是那副不染尘灰的清冷。

但那双眼睛却像钩子般扎在他脸上,眸中的倒影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心……似乎不再属于他。莫名的,只想回应她。

陆白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只知道点头,扯着沙哑的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记住了。”

走了走了,等我手搓完毕设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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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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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服[GB]
连载中启明不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