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十分钟后,这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以郁黎的退场告终。

薄片似的铁门哐当一声被风合上,门外上锁的咔嚓声落下,那道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走下铁片阶梯,再次出现在陆白的视野。站在雨幕中的人影遥遥一望,与二楼窗后的剪影对上目光,时光仿佛停在这一刻。

无声的僵持最终被撑起的伞顶隔绝。

撑伞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后,窗前的人影才像活过来般,走到门口。拧上门把手那刻,脖间的锁链警告地收缩,试图勒断他的脖子般,卸去他一身力气后才又恢复宁静。

他就知道。

陆白无力地靠在门板上,蜷起双腿,在黑雾释放的安定气息中陷入沉睡。

雨幕恍若枪声四起的战场,子弹头般密集的攻势在午夜将至时清空弹夹,转为较为柔和的羽箭,扑簌落下形似细线的白雪。高阁林立的城中心与边缘的黑暗呈现着截然不同的画面,寒风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拦截,落下的雪迹也在片刻后消融,连鞋底也沾不湿。

玻璃窗后处处是笙歌曼舞的欢声笑语。

夜晚的街道鲜有人迹,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便格外显眼。围在玻璃前的晃荡酒杯很快便被那道撑伞的身影吸引,引起一片窃窃私语,良好的教养没能让她们笑出声,围观的目光却是充斥着轻蔑嘲笑。

“下等人。”

“她是怎么进来的。”

步履匆忙的身影拎着手提箱,握着伞柄的手臂还夹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纸袋子,与四周环境敞亮奢靡的装潢格格不入。

汇聚的人群很快又被新挤来的人群冲散,先前说话的人们认出为首男人的身份,纷纷朝来人举杯致意,转身如鸟兽般散开。

“要喝一杯吗?”

醇厚冷冽的声音恍若拦路巨石,郁黎停下脚步,伞帘微挑。

爬满红蔷薇的砖墙上移,缠着绸缎的栏杆上趴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未饮尽的涩红液体在高脚杯中翻转。男人特意抚过指套,在无名指间逗留,那枚雕刻蚂蚁图案的指戒映着红光,仿佛生了双会变色的红眼。

人影看了眼天色,调转方向,门口迎宾的侍者连忙接过她的行李,笑脸相迎,“这边请,小姐。”

久攻不下的城池终将迎来狂轰乱炸,炮弹似的冰球从天空无差别地砸下,彻夜叮咚作响。

冷。

陆白一无所有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个字。四面透风的黑暗,明明有着与雾气相同的颜色,却连遮风避雨也做不到。他逆风而行,漫无目的地寻找。

起初,只是想堵住那处漏风的破洞,当被寒风吹散四肢的温度,只知道肌肉反射地抬脚时,他又忘了要做什么。在黑暗中停顿了不知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不属于他的脚步声,僵化的思绪还未回首,逃窜般的弱小身影与他擦身而过,奔进前方的黑暗。

是个孩子,穿着实验服的孩子,一闪而过。

为什么,这么熟悉。

“等等我……”他下意识地呼喊,腿脚不受控地追着那道背影。一身冷血在跌跌撞撞间,渐渐活络成滚烫热血,却始终距离那道奔跑的身影只差一步。

每当快要抓到那个孩子,它的背影又会突然消失,闪现在更远的黑暗后。

“它”?为什么,他会自然而然地用“它”,他不明白。

为什么不肯停下,为什么……

“为什么要抛下我!”突然从胸膛爆发的嘶吼连陆白也没想到,那道背影仿佛听到他的话,慢慢停了下来,瘦小的背影缓缓转身,朝他伸出拥抱的双手。

模糊的脸连带它的身体,在陆白快要追上时突地失真,变成星空底色闪烁的电子噪点。

滋啦滋啦的声响自它脚底越响越高昂,无数双手从黑暗中爬出,缺肢断角的染血尸体挡在它身前,把他团团围住,一群被血水埋没的眼眶死死盯着他,低语的声音不断诉说,想将他这个凶手拉进地狱的渴望。

始终到达不了的终点,始终碰不到的身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恐慌席卷全身,陆白的意识猛然惊醒。

“等等我!”

抓向空中的手扑了个空,回拢的记忆告诉他,那只是个噩梦。逐渐放松的身心在转过头时,却猛然间与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对上。

那人血肉模糊的身体躺在沙发前的桌子上,张着嘴,朝他伸出只剩白骨的手。空洞的眼眶涌出成堆蠕动的白色虫身,看起来仿佛他还活着,眼皮下的眼珠仍在眨动。

又是幻觉,陆白转头望着天花板,沙发后站着相同的血影,一个个拖着残缺的躯体,发出赫赫的细响,什么也不做,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他。

无处不在,无处可躲。

自从精神体狂化后,这样的场面他见过无数遍,不过……

自从郁黎出现后,这是第一次,与这些幻觉重逢。

好冷,为什么她的精神体还在,他还是这么冷。

沙发上惊醒的人影蜷缩成一团,表面的皮肤渐渐被蛇鳞覆盖,抱拢的双手犹豫过后,指尖嵌进手臂上的鳞片。

即将见血,立在窗前的人影狠狠合上书页,发出的声响使得人影的动作僵在指尖,来不及收手,便被连人带身上搭着的毯子从沙发上拉起,背过身抵至窗前。

“陆白,我没有时间和你玩你演我猜的游戏,你想自己说,还是我逼你说。”纸册被重重甩在窗台,熟悉的气息喷洒在脑后,热气混着另一股难闻的气味,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是“酒”,陆白想,还有陌生男人的香气。那些看戏的男人到实验室观摩时,总会留下这种相似的气息,那老头说过,这种呛人的香气叫香水。

为什么会沾染上这种恶心的气息?

陆白还在神游,下颌被猛地掰回,郁黎的呼吸与他的寒气交织,不耐的怒气顷刻间散去,没脾气地追问:“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凉。”

指腹能够触摸到的,只有半透明鳞片的凸起,还有恍若被冰水浸泡过的皮肤。郁黎掀开他的衣角,隐有兽化的皮肤下爬满实质化的鳞片,再拖下去,又要现出蛇尾。

“别碰我。”陆白躲过她混乱的气息,却躲不过背后无法撼动的石柱人身,顽固抵抗的布料如纸花般易碎,没一会便被撕得什么也不剩,那声音又转为低声哀求,“求你……”

停不下的刺啦碎裂,逐步击碎了他坚硬的内心。

“你到底在闹什么?”黑雾按住他挣扎的双手,紧扣在窗台,不容分说地抵开他的腿。

她似乎撕开了什么东西,紧接着,绵密温润的浆体便被抹上腔口,似是在涂抹一幅纯色画作,均匀打转,将那段痛苦地回忆从箱底翻出。

焦甜又带着苦涩气息同步逼近,硬挤进唇畔,激着味蕾,恍若会上瘾的蜜霜,又暂时麻痹了他的思绪。

很甜,很腻,带着奶香,从未接触的味道。

“什么?”陆白的视线追着她指尖的黑色浓液,懵懂得让人不愿伤害。终于愿意说话了,郁黎毫不吝啬,把剩下的巧克力尽数抹进他渴望的唇缝,“猜到你会喜欢,给你又不好好接下,非要我亲自喂进你嘴里吗?”

烟、酒、巧克力,都是战事必备的物资。郁黎一路上从边境的士兵那收了不少巧克力,想着陆白会喜欢这种甜腻的味道,谁料碰了一鼻子灰,幸而现在还能派上用场,没有白费她的心思。

见他戾气缠身的冷淡缓和,空闲的掌心按住他的肩颈,顺着线条落下轻吻,帮他放松舒缓的神经。

陆白转头扫向室内,那些渗血的眼睛早已不见,似乎是在郁黎抓住他的瞬间,又或是片刻前。他只知道,郁黎对他来说,像是难以逃离的解药。

黑雾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从桌角掰下新的一角,再次将那不知名的物体递到陆白嘴边。他没有拒绝,缓慢小口地咀嚼,端正的姿态像是在品尝难得一见的珍品。郁黎不由好笑地低戳那只被染黑的唇角,从中截取下些微甜意。

许是太久没碰过这东西,竟也品出几分惊艳。

“所以,现在想和我说话了吗?”不断拓进的指尖随时准备着收起温柔,等待着风向转变时,无情破开关口,踏平皱痕错落的山谷狭路。

郁黎给足了他思考的时间,等待的间隙,欣赏着光线洒落在他的鳞片上,荧光闪闪,像是身镶钻的假皮,美得惊心动魄,又冷得冻手,总觉得抱了块石头。

窗外的街道不时有晨起的人影走过,清扫一地落雪,楼下的交流声在安静的空间清晰得可怕,似乎就在耳边回荡。这样的情形,属实不是交流的好时机,郁黎也觉得为难陆白,正要作罢,直入正题,压制他的黑雾却察觉到点点湿意落下,在窗台上打出霜花般的水痕。

郁黎板过他的脸,那双眼睛被泪水占据,连她的影子也挤不进去。这又是闹哪一出,她几乎是无计可施,擦去那些泪水,细长的眼尾被擦拭出红痕,仍不断涌出新的热意。

“好了,我不强迫你开口说话,你就算当一辈子哑巴也好,还不行吗?”怎么像个幼稚的孩子,遇到事情只想逃避。郁黎尽力回想哄小孩的话术,那些记忆与她隔着时间的长河,实在翻不出什么水花,只能无奈地揽住他腰身,靠在他背上阖眼思索。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踌躇的声音轻得像是幻听,这又是在说什么胡话。

“可怜?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郁黎几乎要嗤笑出声,压迫的气息撞得陆白贴在玻璃上,不留一丝空隙。

“不然呢?”陆白濒临碎裂地挣扎,又被郁黎死死压制,万念俱灰的瞳孔溃散成一滩墨水,照不进一丝光亮,“郁黎,你说我们是一样的存在,我们根本不一样。你会怜悯那些死在你手下的人,在我眼中,他们不过是一个数字,一个可以随意抹杀的数字。”

“你放了那些实验体,难道不是因为可怜他们,不过是你的同情心,你的善心在作祟。就算是那些被你们称为“蜉蝣”的实验体,你也会他们的生死默哀。你根本不是什么恶鬼,不过是个烂泛善心的虚伪圣人。”

“我不需要你那些没有用的善心,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要救我,还要这么侮辱我……你让我恶心。”

“你对谁都这样……”

他以为她迷恋这具身体,郁黎却又能在他故意引诱时及时收手,这根本不是喜欢,只是单纯把他当成玩物。

只剩下一种最后一种可能,被她在世人面前隐藏的双面下,那颗有着怜悯的心,把他划为还有救的一类,试图像对待那些实验体一样,拯救他。

可是郁黎,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如果不能完全为我驱散阴霾,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她对每一个实验体都这样吗?营造一个美梦,操控他们的意志,再把失去玩弄价值的人随手甩开,嘴上说着是给他们一条活路,这就是所谓的真相吗?

所有未说出口的心绪撕扯被滚滚热泪淹没,心口像破了洞般灌进寒风。

“对所有人都这样?你想说我碰过所有实验体?”郁黎忍无可忍,接过新的糖块,等待糖浆在掌心化开,带着近乎残忍的直白,没有半分停顿与留情。

陆白几乎要忍不住痛呼出声,最终还是被他死死抿唇咽了回去。

“你不嫌脏,我嫌。陆白,我可没有时间陪所有人演戏,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见谁都觉得可怜,妄想当个救世的善人。我的时间很宝贵,从不浪费在不在意的人身上。”

郁黎抬高他的视线,让他看清窗外越来越多打开大门的人影。远方相近高度的楼层偶尔会有人打开窗,站在窗前四处眺望,视线不时扫到她们所站的方向。

“侮辱吗?想要被所有人看清你现在放荡的模样吗?”说着,黑雾就要推开窗,沉浸在思绪中泪人陡然转醒,绝望地摇头。

骤然收紧的力度似是要拦腰截断入侵物,郁黎抓住他脖间的锁链,卡住他的痛呼,让他体会尽不带怜惜地碾压挖掘,才又松开锁链,捂住他的嘴。

黑雾悄然回撤,剧烈挣扎的身影才又安静下来。

郁黎轻轻叹了声气,“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才叫侮辱,明明你也很喜欢这样,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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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服[GB]
连载中启明不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