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吓着你吧？”
被强制拖走时留在明序手腕上的淤痕正隐隐发烫。
明序姿态谦逊，声音平稳道：“没有。”
“上次在学校见得匆忙，现在想起，好像还有很多话没说。”魏扶铮扬头，朝不远处的座椅点了点，“坐那，我们聊聊吧。”
明序面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身体先于思绪，缓缓走到座椅旁坐下。
魏扶铮坐姿放松，手肘搭在扶手上，此刻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是在与小辈进行一场寻常谈话。
“上次是我没控制好情绪，你脸上的伤好些了吗？”
明序的目光被魏扶铮侧容弧度凹陷的梨涡绊住，一时没看清魏扶铮此时的神色。
“好点了。”
“没想到，你出国是去学习。”魏扶铮一手摩挲着下颌，颊边那对梨涡愈发明显，“当初你哥告诉我，你是因为生病，出国疗养了。”他顿了顿，“我听你的导员说，你回校后的最初意向，就是来我这里。”
“我想问问为什么。”
明序不说话，泛白的指尖握紧膝盖。
空间只留时钟滴答声，将绵延的时间切碎。
魏扶铮不追问，掐起摆在桌上的钢笔，冰凉的金属在指尖中转动。
他舌尖顶了顶腮边，深黯的眼瞳往电脑的屏幕上停留片刻。
“好吧。”重新望向明序，魏扶铮唇线抿下，“看样子是没休息好？刚才，你去哪里了？”
“去医院了。”
“你去医院做什么？”魏扶铮暗浓的睫羽阻挡眼情绪的流露。
明序暗自咬牙，不作一声。
魏扶铮没为难他，话锋一转，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我叫你来，其实是希望等会你跟我出去一趟。虽然是实习，但有个项目分到了你名下。”
明序皱眉。
“由你去交涉，如果做得不错，我会考虑让你转正的。”
夜色渐浓，北风卷起梧桐。
低调黑色商务车缓缓停下。
站在门口百无聊赖的刘回，看见车牌，马上献殷勤打开车门，“怎么才来，我等好久了。”
锃亮的皮鞋先踏入平地，周身的冷峻气场融入寒风。魏扶铮裹着大衣，硬厚的腰带紧紧束缚腰部，但无孔不入的冷气吹得他攒紧眉宇。
刘回见状，伸手想接过魏扶铮的手去将他拉起，不过最终还是被魏扶铮无视了。
魏扶铮闻到淡淡的水汽，吹出一口白雾，询问道：“怎么选在这里？”
刘回悻悻收回手，“冬天泡泡温泉有什么不好的？你刚下班，正好放松一下。”
二人并肩前进，魏扶铮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扯，解下了缠绕在脖颈上的围巾。
接过魏扶铮的围巾，刘回偷觑了眼魏扶铮，脚步放慢，垂头悄悄闻了闻。
而魏扶铮摸了摸发红的鼻尖，侧头道：“我让……”噎了噎，“你在干什么？”
“哈哈哈哈……没啊。”刘回面不改色道。
魏扶铮懒得管他，继续说：“你的朋友到了吗？”
“到了到了，你直接让相容对接一下内容就行，很简单的，你就陪我放松放松。”
二人说着，路过门口时，门童躬身相迎。
“让明序去吧。”魏扶铮忽然开口，打断了刘回喋喋不休的计划。
“啊？啥？”刘回瞪大眼睛，眉钉似乎都为之一颤，“明序？”
刘回转头，发现魏扶铮口中的明序，正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而平时寸步不离的相容都不知道挤到哪里去了。
与当年的明赋如出一辙的穿搭和眼神，熏得刘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犯恶心。
“啊哈哈哈哈这样啊……”刘回转回视线，干笑两声，愣是把一些疑问暂时咽回肚子里。
随后刘回岔开话题，“行，那我给你带了人，先去我那挑吧，然后我让人带他去谈项目。”
明序以及随行员工，一行人没有跟魏扶铮太久，很快被人指引去另一个包厢谈工作。
临走前，明序回头望了一眼。
“那些人”陈列在魏扶铮身前，自卖自夸，如同供人选购的高奢商品。
明序藏在衣袖的指尖抽了抽，甩回头。
他一瞬间的动作被目光幽微的刘回用余光捕捉到。
“不要总是搭我肩膀。”魏扶铮冷冷地出声，拽回了刘回的眼神。
“行行行，”刘回收回手，抱臂而立，无奈道，“选好了是吗？选好了我们先过去。”
一旁待命的经理鞠躬，领着魏扶铮选的两个男模先去换衣服。
刘回一般不喜欢叫人陪他，这次也是，温泉池加上他，统共四人。
稠白的水雾氤氲着窗外的黑天，暖泉淌过圆润的石子，闷热了本该冷硬的温度。
温暖的泉水没过胸膛，刘回仰头呷过一口琥珀色的酒，玻璃杯恰好遮覆对面，魏扶铮和男模的亲密私语。
“那个，”把酒杯置回台上，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你们准备离婚了，真的假的？”
话音刚落，靠在魏扶铮两侧的男模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蠢蠢欲动。
魏扶铮靠在池边，闭着眼睛，神色淡漠，闻言只是淡淡开口：“再说吧。”顿了顿，他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确实应该结束了。”
刘回：“什么叫‘再说吧’，你还有其他考虑？”
“是因为明序吗？我有点不理解，你为什么会让明序来你身边工作？我记得你不是恋旧的人。”
还是说，明赋的死对魏扶铮的打击太大了？情有可原，他当初听说，明赋死后的那几天，魏扶铮“一蹶不振”。
魏扶铮附近陡然晃动的水波散出的雾气，迷蒙刘回的思绪。
右侧的男模为魏扶铮端上酒，魏扶铮仰头饮下，嘴角露出的酒液沿着脖颈突起的青脉滑到锁骨。
魏扶铮在右边炽热、期待的目光下，那血管在泉水温养而鼓动的手掌骤然钳制男人的脖子，歪头将唇贴了上去，将酒水渡了过去。
左边的男模见自己被冷落，眼底妒恨与急切交织，连忙转头，想把魏扶铮放在池边的烟夹进烟托。
刘回眼瞳一转，盯着魏扶铮微颤的喉结，道：“哎呀，没事，离婚不更自由的？到时候我还会给你找人。两个、三个？”
“对了，”他对眼前的场景早习以为常，“这些酒有点烈，你别喝多了，不然晚上我不好处理你身边的这两个人。”
魏扶铮松嘴，猩红的舌尖缓缓舔过唇边残留的酒渍，浅淡的唇覆上水光。
或许是为了方便，魏扶铮会散落在额前的零星发丝，此时被水汽濡湿，彻底往后梳拢，露出光洁冷白的额头，锋利如琢的眉骨。
狭长的眼尾被水汽晕染得多出性感的蛊意，冷白的肌肤被暖泉醉红，与肩臂处诡谲艳丽的刺青押韵。
“魏总，”左手的男模柔声打断二人接下来的对话，同时将下颌轻轻抵在魏扶铮布满刺青的肩头，“有人一直在给您发信息诶，您要看看吗？”
见魏扶铮被左右纠缠，刘回自讨没趣地转着手中的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而后拿出手机分散注意。
魏扶铮潮湿温热的手接过手机。屏幕上的信息还在不停跳动。
【先生】
【我醒了】
【您在哪？】
【我的脸好痛】
“魏总，这是谁呀？”身边人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怎么了？是工作上的事情吗？”刘回随口插问道。
魏扶铮指腹摁下息屏，漆黑的屏幕映射出他淡漠的眉眼，“没什么。”
他将手机随手丢在台面，接过烟托手柄。“叮”的一声脆响，左边男模打开火机盖，火苗幽幽窜起，咔嚓一声，为魏扶铮点燃了香烟。
魏扶铮长睫垂落，眸光半掩，尼古丁的辛辣气息涌入体内。他仰头，放松地长吐出一口白烟，濡湿的缕缕发丝随之逶迤黏落在珠白的脖颈以及纹身上。
白烟渐渐弥散在腾白的蒸汽水雾中，宛若香炉飘散交缠着的袅袅云烟，彻底蒙没魏扶铮浸泡在泉中的部分身形，朦胧的轮廓，让两边的男人只好用手，在水下试探地描摹。
他们一左一右，紧紧攀附着魏扶铮的身体，守洁已久的唇，不时流连在魏扶铮湿滑的肌肤。
“魏总，他是您的情儿吗？”
“今晚让我来服侍您吧，我很抗打的。”
“让我来吧魏总，他刚练没多久，技术肯定不好，我不一样，我可是……”
此起彼伏的讨好与求爱隐没在浓稠的雾气中，一墙之隔外，明序等人正与对面进行交涉。
确实如魏扶铮所说，这并不是个复杂的工作，而且还有相容等人的帮助，明序展露出他应有的能力，整个交涉过程，双方交流得十分顺畅与愉悦。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双方的交涉走向尾声。
“谢谢，合作愉快。”对方负责人站起身，依次握手。
一行人走出包厢，相容却率先一步，挡在了明序面前。
“明先生，您好。”相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扬起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因为我还有部分工作需要亲自善后，而魏总今天不会回去。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麻烦您跟随魏总。”
“当然，”他话锋一转，“您没有拒绝的权力。因为这是魏总的命令。”
二人定定对视，心思各异。
沉默良久，明序道：“他在哪？”
相容指了指隔壁的包厢，让明序直接进去。
保镖为明序打开门，而后明序先换上鞋套，才彻底进入温泉池坐在的间室。
温热的水汽瞬间扑面而来，脚步无声，身过遮帘，明序窥觑的是两名身型量级夸张、身材精悍的男人姿态暧昧，紧靠着中间的人。
周遭侵袭而来的雾气滋长了明序的目光，如同冷湿的苔藓，黏上熟悉的背影——
肩臂上熟悉的刺青，再次为发霉的记忆上色。
在哥哥和魏扶铮恋爱的时候，他偷拍过魏扶铮的光裸的上半背影。
小时候家里穷，父母也不管他们，他和哥哥来到大城市，两个人孤苦伶仃，相依为命。
哥哥的命比他好。八方邻里都说哥哥攀上了高枝，高枝甚至对哥哥一往情深。
“这是你弟弟？”那时候的魏扶铮，比现在青涩，他站在那间斑烂的房间里，华贵的气质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魏扶铮轻轻摸了他的头，遥远模糊的声音道：“除了脸，好像哪里都不像你。”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魏扶铮，也是魏扶铮第一次在兄弟二人的出租屋住下。
矜贵的、冷雅的，像是从精致油画而出的光芒万丈的王子。
魏扶铮像是并不在意。一次两次三次的进入这个逼仄破败的世界。
他不懂他们是什么关系，那时候的他只知道，哥哥的世界因为魏扶铮而天翻地覆。
同个屋檐下，年幼的他被弃置一旁，可有可无。
卑劣和怨恨的复杂心理，鞭驱他在暗处对魏扶铮一遍又一遍摁下快门。
直到几年后，一切都被明赋发现了。
那天晚上，明赋把照片全都砸到他脸上。
“你拍了多久啊，你——！”明赋素来温和的面具破裂，拎着他弟弟我的领子怒骂，“明序，你……你才刚成年啊，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明序，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怎么不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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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