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未褪。
谢云辞被窗外扫洒声惊醒。他一夜未深眠,身侧锦褥冰凉平整——萧绝彻夜未归。
他盯着那半幅空褥,无端松了口气。
门外叩响,严嬷嬷声音准时传来:“王妃,卯时敬茶。”
更衣梳洗时,严嬷嬷为他绾发,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
“王妃今日初次见府中众人,妆饰不可太素。”
谢云辞望着镜中那张娇艳如瓷偶的脸,轻“嗯”一声。
金簪将入髻,萧绝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不必了。”
他径直走到妆台前。目光扫过珠翠堆叠的妆匣,从最不起眼的角落拈起一支玉簪。
簪身温润,簪头雕作重瓣梨花,金丝为蕊。
“用这支。”
他抬手,将玉簪插入谢云辞发间。
指尖擦过耳后那块旧疤。
谢云辞肩线绷紧一瞬,随即松开。
萧绝就着镜中重叠的身影端详片刻。
“好看。”
声音压低,仅二人可闻。
谢云辞垂眸:“谢王爷。”
玉簪压得发髻微沉。他没敢动。
阿姊生前最爱梨花。
这是巧合,还是……
他敛住念头,没再往下想。
敬茶前厅,气氛肃穆。
谢云辞将茶盏高举过眉,奉至萧绝面前。
四周目光如针。
萧绝未接茶。他用杯盖慢条斯理撇着浮沫,任滚烫的茶盏在谢云辞指尖多承了片刻。
然后伸手。
不是接茶。
是直接覆上谢云辞捧着茶盏的手。
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将那双被烫得微红的指尖完全包裹。
“既入了府,便是本王的人。”
萧绝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
松开时,拇指状似无意拂过他泛红的指节。
“好生待着。”
这话说给所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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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萧绝起身离去。
玄色衣摆掠过门槛,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刻,一位穿戴体面的老嬷嬷领着两名丫鬟,无声拦在谢云辞面前。
“老奴崔氏,掌管府中内务档记。”
她行礼标准,毫无温度。
“奉例,特来向王妃收取元帕,以录档册,回禀宗祠。”
“元帕”二字坠地,厅中尚未散去的人纷纷驻足。
谁不知王爷昨夜未留宿正院?
这元帕从何而来?
严嬷嬷脸色微变,上前低声道:“崔嬷嬷,此事是否……”
“严姐姐,”崔嬷嬷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板,“此乃祖宗定例,关乎王府血脉正统、王妃名分实据,马虎不得。”
她直视谢云辞。
托盘上,承装元帕的锦盒已然打开,空空如也。
谢云辞袖中手倏然收紧。
他知道会有这一关。
却未料来得这样快,这样公开。
——这样羞辱。
他脸色愈发苍白,长睫低垂,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
张口,声音细弱:
“嬷嬷……昨夜王爷……军务繁忙,歇在书房……”
“王妃,”崔嬷嬷扬声道,确保厅中每个人都能听清,“老奴只管依例收取元帕。王爷在何处歇息,非老奴所能过问。”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字字如刺:
“只是这元帕,乃妇德贞洁之证,宗祠礼法所系。若无此帕,只怕日后流言滋生,于王妃清誉有损。”
“妇德”“贞洁”“清誉”。
三词咬得极重。
厅中已隐约响起窃窃私语。
谢云辞后退半步,眼眶泛红。
他张了张口,似想辩解,却只颤声道:
“嬷嬷……可否容我……回房去取……”
毫无底气的拖延。
崔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几近胜利的冷光——
“何物如此紧要,要本王的王妃亲自去取?”
萧绝的声音不高,却似冰刃劈开满室凝滞。
他站在月洞门边,玄衣依旧,面色沉静。
不知听了多久。
众人悚然,纷纷低头。
崔嬷嬷脸色一白,慌忙躬身:“王爷!老奴只是依例……”
“例?”
萧绝缓步走近。目光扫过空锦盒,掠过谢云辞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尾、微微发颤的肩线——
落在崔嬷嬷身上。
“什么例,比本王的命令要紧?”
他停在谢云辞身侧,距离极近。
未看谢云辞,却忽然伸手。
指腹极轻地擦过谢云辞眼尾,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湿意。
动作随意,像做过千百遍。
“本王昨夜确在书房处理军务至天明。”
萧绝收回手,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倒是忘了,还有这等琐碎规矩。”
他看向崔嬷嬷,眼神微冷。
“元帕之事,不必再提。王妃的清誉,自有本王作保。”
顿了顿。
“若让本王听到府中有任何不当流言……”
未尽之意沉沉压下。
崔嬷嬷膝盖一软:“老奴不敢!老奴明白!”
“都散了。”
人群如蒙大赦,迅速退去。
崔嬷嬷几乎是小跑离开,空锦盒也顾不上。
转瞬之间,前厅只剩萧绝与谢云辞二人。
紧绷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旁人退场,变得更加微妙。
谢云辞仍垂着眼。
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悸中平复。
玉簪在鬓边轻晃。
萧绝低下头,靠近他耳边。
声音极轻,像一片薄冰落入温水:
“戏演得不错。”
顿了顿,气息拂过耳廓。
“眼泪……也是算好的?”
谢云辞肩线僵住。
萧绝却已直起身,仿佛那句低语只是错觉。
他看了一眼那支梨花玉簪。
“簪子戴稳了。”
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谢云辞颈间。
“再掉了,或是碎了……”
他没说完。
转身离去。
谢云辞独自站在原地。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脚边投下一地明晃晃的光斑。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到发间那支玉簪。
冰凉。
温润。
演得不错。
他确实在演柔弱无措。
可那瞬间的屈辱、惊惶、被当众剥开审视的刺痛——
五分戏。
五分真。
而那五分真,似乎没有逃过那双眼睛。
甚至……那支不合时宜的梨花簪,那句“衬你”,那当众拭泪的作态,那看似解围实则将所有权宣告得更彻底的“本王作保”——
都是萧绝剧本里的一环。
他不是在看戏。
他在写戏。
并享受着她在他笔下,于悬崖边起舞。
谢云辞放下手。
眼底残余的湿润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寂静。
他转身,走出前厅。
穿过回廊时,西院方向隐隐传来琴声。
曲调低徊,如泣如诉。
他驻足听了一瞬。
然后抬手,轻轻扶正鬓边那支梨花玉簪。
簪身冰凉。
指尖温热。
萧绝。
他望着西院的方向,没有出声。
只是那支簪,被扶得更稳了些。
——你说这出戏,要我演下去。
我演。
但你也得活着。
活到杀我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