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剑挑红妆

楔子

萧绝第一次见谢云辞,是在三年前。

不是作为镇北王与王妃的初见。

那场戏他演得很好——挑盖头、饮合卺、冷淡地说“王妃自便”。谢云辞垂着眼,肩线绷得像引满的弓,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萧绝没戳破。

他只是在想:原来“无名”长这样。

那个三年前在城楼上为他布阵、一夜之间逆转战局的谋士。那个事了拂衣去、连封赏都没领的白衣人。

他找了他三年。

然后他的王妃——男扮女装、奉命顶替的王妃——就这么坐在他面前。

萧绝端起酒杯,遮住嘴角。

有趣。

替嫁的花轿太沉,颠得谢云辞胃里一阵阵发紧。

他垂着眼,看自己膝上交叠的手。蔻丹涂得均匀,十指纤纤,是阿姊惯常的模样。

这双手三年前握过阵图,在城楼上蘸着烽烟画过一夜。

如今只能捏着袖口,等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来挑盖头。

轿帘掀开时,他没有抬头。

眼前落下一道影子,凉得像淬过冬水的刀锋。

“抬头。”

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情绪。

谢云辞依言微微扬起下颌,视线仍低垂着,落在来人玄色的袍角。

盖头没揭。

那道目光却已经将他从头到脚剖过一遍。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呼吸——不是怕,是藏。

像三年前藏起身份一样,把喉结压低,把肩线放松,把自己嵌进一个“体弱新妇”的壳子里。

——只要萧绝相信他是女人。

只要相信他只是个无用的联姻棋子。

这场戏就能唱下去。

唱到他死的那一天。

盖头终于被挑开。

红烛的光涌进来,谢云辞的眼睫颤了一下,随即垂得更低。

他没有看萧绝。

但他知道萧绝在看他。

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得很久,久到不合常理。久到谢云辞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在第一眼就被戳穿。

然后萧绝收回了视线。

“拜堂。”

两个字,像吩咐一桩公务。

喜堂高烛烧得正旺,满室宾客,无一人敢高声。

谢云辞攥着手里的红绸,每一步都踩在锣点上。他必须走得慢,走得弱,走出阿姊那副久病缠身的袅娜姿态。

红绸的另一端握在萧绝手里。

他走得很快,谢云辞几乎是被拖着踉跄。

——不耐烦。

很好。

对他越不在意,就越不会细究。

“二拜高堂——”

谢云辞屈膝,垂首。

脑中却忽然浮起父亲临刑前那封密信,

他跪下去,脊背挺直。

那便是他的终局。

被识破,被杀死。

没有第三条路。

“送入洞房——”

谢云辞被扶进内室,身后脚步声渐远。

他独自坐在喜床边,盯着那对高烧的红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既如此,他怕什么呢?

他等的,本就是那一刀。

---

萧绝进来时,夜已深。

他没有用喜秤。

剑鞘抵住谢云辞的下颌,往上一挑。

盖头滑落,烛火映亮谢云辞的脸。他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唇边还留着合卺酒沾湿的水痕。

萧绝看着他。

半晌,没有说话。

谢云辞维持着那个垂首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萧绝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是审视,不是挑剔——

是确认。

像一个找了很久的人,终于对上模样。

荒谬。

他们分明从未见过。

萧绝收剑,在他身侧坐下。

很近。

近到谢云辞闻见他袖口沾的风雪气息,闻见铠甲上没洗净的血锈味。

“怕本王?”

萧绝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

谢云辞顿了顿。

“……不怕。”

萧绝没接话。

他只是把谢云辞散落的那一缕鬓发别回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停在耳后那块旧疤上。

顿了一下。

谢云辞的呼吸窒住。

那处疤痕,是三年前在城楼被流矢擦伤的。当时他用的是“无名”的身份,草草裹伤,连军医都没惊动。

萧绝不会知道。

不可能知道。

萧绝收回手。

“睡吧。”

他起身,走到门边。

烛火在他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谢云辞望着那道影子,忽然开口:

“王爷。”

萧绝停住。

谢云辞攥紧膝上的绸缎,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道背影——

像也在等什么。

“……无事。”

他的声音轻下去,“王爷早些歇息。”

门开了。

玄色身影跨出门槛。

谢云辞没有看见的是——

萧绝背对着满室红烛,唇角微微勾起。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捻过。

那处旧疤的触感,还在指尖。

三年了。

他没忘。

---

红烛烧尽了。

谢云辞仍坐在原地,指腹无意识抚过耳后。

那道疤痕早已不痛了。

但萧绝指尖的凉意,像是烙进去了一样。

他闭上眼。

是疑心,还是……

不可能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窗外月色冷冽。

今夜起,他是镇北王妃。

今夜起,他的命开始倒数。

他要做的,只是等。

等萧绝发现真相。

等他动手。

然后,一切结束。

——他睁开眼,眸中水光一闪,复又沉入寂静。

然后,自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合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臣服
连载中鹤辞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