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出去喝一杯?”申荣辉的电话打来。
“算了,刚吃过。”江浩淼道。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申荣辉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真吃过了。”
“那过来陪我吃。”申荣辉的语气不容拒绝,“二十分钟后,餐厅见。”
“十八分钟,看来路上不堵。”江浩淼踏进餐厅的时候,申荣辉按停了秒表。
“把这东西拿远点,看着心烦。”江浩淼皱了皱眉。
申荣辉没有回答,用筷子一连撬开四个酒瓶,将其中两瓶哐当一声顿在江浩淼面前。
“赛季,喝不了。”江浩淼摆手拒绝。
“哟,某人不是准备打报告退役吗?看来是我消息有误?”申荣辉道。
“还没想好。”江浩淼如实回答,和泳池打了半辈子交道,虽然嘴上总说着等不游的那一天,一定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从来没有,或者说从来不敢坐下来认真想,不游了,自己该去做什么。
他总觉得游泳运动员就像人鱼,想要上岸就必须得付出巨大的代价,每一步都在离湮灭更近一些。
他怕他自己什么也抓不住,最后浮浮沉沉、庸庸碌碌过完这一辈子。
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总归不是他想要的。
从青少年时期起,吃了那么多训练的苦,可不是为了最后听那句“他可惜了,本来是个好苗子”。
想到这,江浩淼的心更乱了。
“喝点吧,离下一场比赛还早呢。”申荣辉破天荒地劝他,就好像曾经连休假都要抓着自己去练体能的人不是他。
江浩淼挡住申荣辉要给他倒酒的手,直接抄起酒瓶和他相碰,一口气闷了大半瓶。
“你小子酒量见涨啊。”申荣辉道。
“我都奔三了,还把我当小屁孩呢。”江浩淼撸着串。
“哎,你记不记得你十八岁那年的生日,我们也像现在这样喝着酒。那时你还真是个小屁孩,喝不了两杯就满脸通红,”
“难道不是我和队友偷溜出来过生日,被你发现了,出来逮人,最后莫名其妙和我们拼起了酒吗?”江浩淼打破了他忆往昔的煽情氛围,引来申荣辉一个白眼。
“你懂什么,我那是因材施教,不想把你们逼得太紧。”
江浩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想逼太紧?那当时队里大名鼎鼎的魔鬼教官,每逢大赛必加练、模拟赛游到让人蜕层皮的人是谁?”
“那时候你们小啊,一个个踌躇满志、斗志昂扬地说要成为世界冠军、奥运冠军,家长把你们交到我手上的时候,都免不了流几次泪,请我好好指导你们,我要对得起他们的信任。”申荣辉也低头闷了口酒,“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发现我成不了奥运冠军,决定让我自生自灭了?”江浩淼自嘲道。
申荣辉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浩淼都以为他要承认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了,申荣辉突然开了口。
“奥运冠军算个屁!”他大手一挥,“你知道人生有多广阔,50米的泳池就有多狭窄吗?你22秒都用不着就能触壁的泳道,还真他妈在这搭上一辈子啊?”
江浩淼几乎都要怀疑申荣辉是不是已经喝多了,几个月前使出浑身解数,骗也要把他骗回来的人不是他吗?
申荣辉似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时候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
“可好像无论如何,我都会后悔。”江浩淼沉沉答道。
申荣辉没有回答,扭头叫服务员再上了两瓶啤酒,顺势换了话题:“什么时候手术?”
“约了明天去评估,顺利的话,游完春季赛吧。”
“早点做好,身体是自己的。”
“嗯。”江浩淼点点头,另开了一瓶酒,没有注意到申荣辉眼神中的深意。
酒过三巡,两人都喝得歪歪斜斜,申荣辉接了个电话,吓得一激灵:“老婆,和队员聊天呢……现在就回去,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他比了个手势,江浩淼很善解人意地起身给他让路。
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喧嚣不已的大排档衬得他更加失意冷清。他不由得羡慕起申荣辉那个电话,真好,有人惦记他。
江浩淼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滑着,在三颗爱心前停下动作。
“都分手了,我要把你删掉!!!”江浩淼指着屏幕恶狠狠道,点了好几次删除,都在系统自动弹起的“确认删除该联系人”这条问题上,无法狠下心来。
点了又取消,取消了又点,就这样反反复复,他终于误触了屏幕,电话拨了出去。
手机的铃声响起,戴窈兮吓得从床上弹起来,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不是打错了?是不是在试探自己?甚至想到了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医院用他的手机打来的。
在几乎要唱完整首歌时,戴窈兮终于下定了决心。
万一是医院需要家属签字,耽误了怎么办。
接通电话后,她没有说话。
对面也没有说话,只传来一片混乱的环境音,有人交谈的声音、碰杯的声音、店员吆喝的声音。
不小心碰到了吧,戴窈兮想。但她没有挂断电话。
听起来像是在饭局上,说不定能听见他的声音。
怕被发现,戴窈兮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但对面什么声音都有,唯独听不见他说话。
是已经被发现了吗?
戴窈兮正想着,听筒里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你不配……”
霎时间,戴窈兮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连他说的内容是什么都顾不上,只是觉得高兴,高兴还能和他有一通电话的缘分。
足够了。已经太多了。
“你不配占用我的三颗爱心!!!”江浩淼摇了摇头,努力将屏幕上的重影驱散,在图像列表里一一查看过去。
“黑心——这个好!”
“再加上——再加上两个心碎!!!”
“谁让你——谁让你不要我——”
是喝醉了呢,听着他的声音,戴窈兮心下了然。
“没有不要你。”她轻声答道。
“我哪里——哪里对你不好,你说,说,我都可以,可以改——”
“没有哪里不好,是我不好。”
“我欠你,欠你一句对不起。是我——我和——我和你在一起,让你受委屈了。”
“戴窈兮,对不起。”
“江浩淼,我爱你。”
戴窈兮早已泪流满面,颤抖着声音道。
江浩淼看着手机上的一个黑心、两个心碎,终于觉得满意了,点击保存。
“菲尔普斯啊!水中飞鱼!”
“他的金牌总数记录直到现在都没人打破吧!”
“是啊,现在的小将都不行,光顾着造体坛明星,哪像那个年代那样刻苦训练。”
邻桌客人的聊天吸引了江浩淼的视线。
他看向挂在墙上的电视,里面正在播放菲尔普斯最新的访谈节目。
“你连续四届奥运会夺冠,金牌总数高达23枚,奖牌共有28枚,请问这是你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吗?”主持人问道。
菲尔普斯笑了:“一枚,我给自己定的目标只是一枚奥运金牌。”
“那最后拿到这么多枚,真称得上是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传奇运动员,”
“坦白讲,后面那么多枚都是意外。我自己也没想到。”
“哇哦,我不得不提醒你,过分的谦虚是一种骄傲哦。”
“一枚。我给自己定的目标只是一枚奥运金牌。”江浩淼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想起奥运会结束后自己接受的采访,他说他没有达到自己赛前的目标,为中国队赢得两枚金牌。
“有些人注定就是会赢。”江浩淼有些落寞地低下头。
“有些人会赢,但是有些人生来就要做比赢更伟大的事。”戴窈兮答道。
江浩淼的手肘恰好碰到免提键,戴窈兮的声音穿过嘈杂的空气,准确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江浩淼的脑袋有一秒钟宕机,他立刻撑着桌子起身,朝四周望了一圈,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而什么都没有。
幻听了吧。江浩淼想着又倒回椅子上,继续喝着酒。
——
江浩淼是被大排档老板摇醒的。
“醒一醒,我们要关门了。你有什么朋友来接你吗?”老板说道。
江浩淼使劲睁开眼睛,费力地想了几秒才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
“不用了,结账吧。”
老板把二维码拿来,他准备扫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幸好身上带了点现金。找完零,他向老板道谢,就从店里出来了。
天的尽头泛起红光,已经快要日出。他半眯着眼睛,招手拦了辆出租,准备回酒店。
从队里搬出来,还没来得及找房子。反正不久后又要去比赛,租了也没时间住,他索性包了酒店的房间。
“师傅,车上能充电吗?”江浩淼问道。
司机从前面拽出一根充电线递给他。
“谢谢师傅。”
“吐车里二百。”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他一眼。
江浩淼有些尴尬,喝了一晚上,浑身确实是酒气醺天。
他揉了揉肿痛的头,试图从断断续续的回忆里,拼凑出昨晚发生的事。
申荣辉早早就走了,他一个人在那喝,后来看到了体育访谈节目,店里后半夜好像还有人喝酒闹事。
手机充到足够的电自动开机了,申荣辉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弹出来。
江浩淼还来不及看,他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手机没电了,没看到你发的消息。”江浩淼道。
“你不会喝到现在吧?”
“你不是说我长大了,不再管了吗?”
江浩淼随便应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现在他头晕得厉害,实在不想费神多说话。
通话记录却彻彻底底地把他的酒吓醒了。
一个黑心、两个心碎。
去电,四小时零三分钟。
——
下午五点十四分,戴窈兮成功地在晚高峰前赶到了机场。
“您好,去瑞士。”戴窈兮刚将护照放到台子上,准备办登机牌,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护照抢走。
“我话还没说完,就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