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戴窈兮想象中简单多了。
简单到她的大脑都用不着反应,身体上的感觉就直面袭来。胃里翻江倒海,令人一阵眩晕。
戴窈兮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情绪,从身后拿出个纸袋递过去:“分手快乐。”
江浩淼撩起眼皮,似乎苦笑了一声:“你留着给自己庆祝吧。”
戴窈兮将袋子打开,拿出一个棕色带印花的香囊:“我用咖啡豆做的,有助于睡眠。”
江浩淼低下头去没有回应,戴窈兮的手僵在空中。
“不用了。”江浩淼的声音闷闷的,但戴窈兮还是将那个香囊放在了他的腿边。
“为什么退赛?”戴窈兮问道。她看见新闻里江浩淼伤退的消息就立刻打电话给了杨蔓,杨蔓说没有急性损伤,都是旧伤。但这个赛季以来,江浩淼就带着这个伤势游了一场又一场,偏偏在队内比赛当场退出,让她不得不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和你有关系吗?”江浩淼心里很乱,情绪一时有些失控,“你不也不要我管,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从遇见你开始,我就倒霉透顶!没有一件事可以顺心!你为了自己的利益,帮申荣辉一起骗我,你的心里话从来不和我说,就好像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江浩淼吸了口气,“我痛恨你,痛恨如此无情的你,然而更痛恨面对这样的你……”
“更痛恨面对这样无情的你,却还是觉得舍不得的我自己。”
“我现在只希望我们不要再有半分钱瓜葛。”
听着江浩淼的话语一句一句扔出来,戴窈兮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搞砸了,又搞砸了,原本不想吵架的。
戴窈兮觉得自己早就四分五裂的心又被掏了个洞,将她彻底击溃。
她张开嘴,欲言又止。
她慌乱地擦掉脸上滑落下的冰凉液体,还晃神去担心会不会蹭掉粉底。毕竟她是从综艺的拍摄现场赶过来的,一会还要拍下半集,不想再麻烦化妆师给自己补一次妆。
“戴窈兮,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吧。”江浩淼道。
“嗯。”戴窈兮机械地点了点头。她从江浩淼的眼神中,清楚地看到了痛苦和厌恶。
明明是想给他留个好印象的,起码希望故事的结尾不要对他那么残忍,她在他的记忆里,还能保留最初的模样。
人生若只如初见,若,就代表不能。
最后他们还是不能好好告别。
他还是好生气。
率先起身的是江浩淼,他抄起那个香囊,连带着手里的戒指一起塞进她手里:“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不能总是留我看你的背影,我也要比你先大度一次。
江浩淼单手插兜,蹭过她的肩膀,从楼梯间出去了。
进了电梯,上了出租车,回到总局宿舍,江浩淼都觉得打不起精神。
他冲了个冷水澡,将自己扔回床上,烦躁地薅了一把头发。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他甚至都想不起戴窈兮究竟是什么表情,又说了些什么。
只有苦咖啡味混杂着她身上的甜香气息在他的鼻尖挥之不去。
苦和甜不是一对反义词吗?矛盾体是可以共存的吗?
他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恨呢?
——
等到江浩淼被一阵猛烈的电钻声惊醒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睡过去了。
门被打开,赵文凯、严高和一位开锁师傅见到里面踢着拖鞋、头发乱得像鸟窝的江浩淼,都不禁愣住了。
“有事吗?”一群人中最淡定的当属江浩淼,他打了个哈欠,作势要把门关上,“不是很重要的话,麻烦先在外面等一会,我还没洗漱。”
这样的态度显然是一种挑衅,一大早来撬门,怎么可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赵文凯抵住门,语气不悦:“你怎么会在这?”
江浩淼这才想起来自己打报告搬出去住这回事,他往门外瞟了一眼,严高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再看赵文凯,身后背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江浩淼大概掌握了情况。
“你过半个小时再来吧,我收拾一下。”江浩淼道。
“昨天伤退,今天就出现在宿舍睡觉?你存心在决赛针对我?”赵文凯抬手摁住江浩淼的肩。
江浩淼将他的手打开:“你没排过队,所以可能不知道,做手术是不能随到随做的,要等排队。”
他话里有话,又侧头看了一眼严高,严高的眼神有些闪躲。
“要说我给你使绊子,也太看得起我了。没有我,你一样进了一队不是吗?”他拍了拍赵文凯的肩,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门应声关上,赵文凯气愤地将行李箱一扔,双手撑在栏杆前:“他算个屁,吉林队上来的,仗着自己年纪大,还真把自己当一哥了?他当队长是谁选的?改天我要和局长说,让他换个人选。”
严高将开锁师傅打发走,又把行李箱捡回来,站在赵文凯身后,少见地没有应和他。
今天严高是来帮他换宿舍的。
“中国游泳队队员江浩淼不幸旧伤复发退赛,和他同组的国家二队队员赵文凯无缘决赛。但国家队一向秉持着公正开放的用人准则,评委认真商讨后,基于赵文凯在预赛及半决赛中两眼的表现,一致给予了他最高的综合实力得分,赵文凯入选国家一队。”
看到这则新闻,江浩淼不屑地勾了勾唇角。
对于某些人来说,机会是不需要拼命去抓住的。因为不是他争取机会,而是机会配合他。
有人被规则限制,就总有人在制定规则。
对于上位者来说,输赢都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江浩淼将剩下的行李收拾好,将钥匙递给赵文凯时,在他耳边轻声道:“小心藏好了,别被人发现你是个草包的事实。”
没等赵文凯发作,他就大步流星地走到严高面前:“严指导,我决定手术了。双肩手术需要大概一年的恢复期,等春季锦标赛结束,我会向队里打一份正式的报告。”
说罢,他拖着箱子扬长而去。
严高追上来,申请严肃:“江浩淼,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么做会产生多严重的后果?擅作主张、临场伤退,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
江浩淼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扭头嗤笑:“总局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这样一个游不动的老将了?”
“总局发掘你、栽培你,是出于信任才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过河拆桥,对得起辛苦培养你的教练、对得起队里那么多保障人员、对得起底下那些以你为榜样、崇拜追随中国游泳队队长的师弟师妹吗?”严高继续道。
“从出发台上下来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江浩淼如实回答,“只觉得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小时候拼了命也想游出来、认为领奖台无比神圣的自己。”
“我不服从队里安排、意气用事,的确没有能力胜任队长一职,我自请辞职。”
柳絮迎着风吹进来,正好落在江浩淼的脸上,他伸手摘掉,往外看去,空气中的鹅毛洋洋洒洒,乘着风来,飘到哪处是哪处。
让他想起了来北京的第一年,不适应这种气候,反反复复地呼吸道感染。申荣辉让他停训休息一段时间,他不肯,最终成了医院的常客,一到换季就咳个不停。
他从吉林的兴华街道游到北京的天坛东路,从白雪皑皑游到柳絮纷飞。
走出总局,拐进胡同,他咳弯了腰,靠着墙角蹲下去,任凭柳絮将他掩埋。生理性的眼泪流出来,江浩淼想,也许是时候放弃了。
她也是,游泳也是。
——
戴窈兮新搬的小区绿化很好,那是看房的时候。等到住进来,就变成一个巨大的粉尘过敏容器。
树上一串一串的柳絮落下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起身关上窗,继续坐在书桌前打磨道具,指尖飞舞时,露出手上多添了一道的红痕,让人触目惊心。
她一直坐到天黑,月亮爬上树梢,也没有动一下。手机的闹钟响起,她放下手里的活,拿出电脑,和沃泰进行视频会议。
沃泰看重她的天赋,又因为她和他有着相似的魔术理念,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情。原本是卖申荣辉一个面子,现在两人倒成了知己。
“哇哦,Luna,我没什么能给你建议的了。”屏幕那头的沃泰很激动地拍着手,“你的魔术从设计、道具都无懈可击。”
“谢谢,但我不知道现场呈现的效果会不会有这么好。”戴窈兮莞尔一笑。
“这就是舞台的魅力,你要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那天的自己。相信我,你绝不会后悔的。”
“那就借你吉言。”
结束了会议,戴窈兮将道具仔细地收拾好,在门口取了外卖。
楼下小区里的小孩在疯跑、三三两两散步的人不时攀谈,戴窈兮拉上窗帘,隔绝外界的纷扰,将外卖在茶几上摆好,慢慢吃着。
比起和江浩淼住在一起的时候,她平静了很多。也许是那时候把眼泪都流干了,一个人住,反而没再哭过。
手机震动两声,她拿起来一看,是温许许的消息。
温开水:【三里屯新开了一家烤肉,要不要去吃?】
宇宙一级保护废物:【去不了。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去瑞士,决赛马上开始了。】
温开水:【那就现在去?】
十一点,温许许将滋啦冒油的五花肉翻了个面:“现在不抓紧机会,等你拿了冠军,估计得提前一个月找你助理约。”
“还没比呢。”戴窈兮对她的夸张感到很是无奈。
“马上不就要比了。”温许许道,“除了你,还有谁能配得上这个冠军?”
“除了我,你还认识其他魔术师?”
“不认识。”温许许摇了摇头。
戴窈兮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新婚快乐。”
“等办婚礼的时候再给呗,急什么。”温许许道,“我可是要请你当伴娘的,你不会连我婚礼都不打算来吧?”
“万一没时间呢。”
温许许恍然大悟,指着戴窈兮:“噢!我知道了!火了之后你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了是吧!那你前面演那一出,太虚伪了吧!”
戴窈兮把红包硬塞给她:“婚礼的时候我再包一个,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