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之后,乔鹤修就变了。
以前他来姬泊箫值房,聊的都是学问、典籍、朝廷大事。现在他来,聊的全是谢云澜。
“姬兄,你说谢博士喜欢吃什么?”
“姬兄,你说我下次去借什么书比较好?”
“姬兄,你说我要是请他吃饭,他会答应吗?”
姬泊箫被他问得头大。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的奏疏,“我这儿还有三千份要整理呢!”
乔鹤修:“那你边整理边听我说。”
姬泊箫:“…………”
他认命地拿起笔,一边批注一边听乔鹤修絮叨。
“我想给他写封信,”乔鹤修说,“但是不知道怎么写。”
姬泊箫头也不抬:“就写‘我喜欢你’四个字就行。”
乔鹤修:“太直白了吧!”
姬泊箫:“那你想怎么写?”
乔鹤修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姬泊箫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目测至少有五百字。
他定睛一看,开头是:“云澜兄如晤:自那日松下一别,余心绪难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君之容,如月之皎皎;念君之态,如松之清峻……”
姬泊箫:“…………”
他抬头看乔鹤修:“你这是写情书还是写论文?”
乔鹤修:“情书啊。”
姬泊箫继续往下看,越看越觉得离谱。
“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余今思君,亦不知是余之梦为君与,君之梦为余与……”
姬泊箫:“你还引用庄子?”
乔鹤修:“表达我对他的思念之情。”
姬泊箫继续看。
“《诗经》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余观君之所在,虽非在水一方,然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
姬泊箫:“《诗经》也来了。”
乔鹤修:“表达我对他的仰慕之情。”
姬泊箫继续看。
“《楚辞》有云: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余今思君,亦未敢言,唯以此书达意……”
姬泊箫:“《楚辞》也有。”
乔鹤修:“表达我‘未敢言’的心情。”
姬泊箫翻到第二页。
“《论语》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余虽非远方来,然愿为君之友,共论学问,共赏风月……”
姬泊箫:“《论语》?”
乔鹤修:“表达我想和他做朋友的愿望。”
姬泊箫翻到第三页。
“《道德经》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君之为人,亦如水利万物而不争,清冷自持,不与俗人争长短……”
姬泊箫:“《道德经》也有了?”
乔鹤修:“表达对他品格的赞美。”
姬泊箫合上信纸,深吸一口气。
“乔兄,”他认真地看着乔鹤修,“你这封信,一共引用了多少处典故?”
乔鹤修想了想:“大概二十多处吧。”
姬泊箫:“你觉得谢云澜看得懂吗?”
乔鹤修:“他学问那么好,肯定看得懂。”
姬泊箫:“我不是问看不看得懂,我是问他看完之后,知不知道你在表达什么?”
乔鹤修愣住了。
姬泊箫把信纸还给他:“你这封信,写得太复杂了。又是庄子又是诗经又是楚辞,谢云澜看完可能会觉得你在炫耀学问,而不是在表达感情。”
乔鹤修:“那……那我该怎么办?”
姬泊箫:“简单点。就写‘我喜欢你’四个字。”
乔鹤修:“太直白了吧!万一他不喜欢我,那多尴尬?”
姬泊箫:“那你写‘我欣赏你’也行。”
乔鹤修:“欣赏?那不是对上司说的吗?”
姬泊箫:“……那‘我心悦你’?”
乔鹤修脸微微一红:“这个……这个好像可以。”
姬泊箫:“那就写这个。”
乔鹤修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可是光写这四个字,会不会太单薄了?”
姬泊箫:“那你再加一句‘愿与君共论学问’。”
乔鹤修想了想,点点头:“这个好。既表达了心意,又显得有内涵。”
他兴冲冲地走了。
姬泊箫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宿主,你觉得乔鹤修这封信能送出去吗?】
姬泊箫:估计还得改八遍。
【系统分析,乔鹤修现在处于“恋爱脑”状态,智商下降50%。】
姬泊箫:……你连这个都能分析?
【系统功能全面。】
事实证明,姬泊箫的预测是对的。
第二天,乔鹤修又来了,拿着新写的信。
“姬兄,你看看这个版本怎么样?”
姬泊箫接过来一看,这次只有两百字,但开头是:“云澜兄如晤:自那日松下一别,余心向往之……”
姬泊箫:“……‘心向往之’?”
乔鹤修:“表达我对他的仰慕。”
姬泊箫:“行吧。”
他继续往下看。
“君之为人,如月之皎皎,如松之清峻,如兰之幽香,如玉之温润……”
姬泊箫:“四个比喻?”
乔鹤修:“四个角度。”
姬泊箫:“…………”
他放下信纸:“乔兄,你这还是太复杂了。四个比喻,谢云澜看完可能只记住一个。”
乔鹤修:“那怎么办?”
姬泊箫:“就写‘君如月下寒松,余心向往之’。”
乔鹤修眼睛一亮:“这个好!”
他又兴冲冲地走了。
第三天,乔鹤修又来了。
“姬兄,我又改了一版!”
姬泊箫已经不想看了。
“你自己觉得满意就行,”他摆摆手,“不用给我看。”
乔鹤修:“可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姬泊箫:“你不送出去,永远不知道。”
乔鹤修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那我明天去送?”
姬泊箫:“去吧。”
乔鹤修:“你陪我去?”
姬泊箫:“凭什么?”
乔鹤修:“我紧张。”
姬泊箫:“你紧张关我什么事?”
乔鹤修:“你是我朋友。”
姬泊箫:“…………”
他叹了口气:“行吧,陪你去。”
深夜,御书房。
宁玺殷正在批阅奏章,李德全在旁边伺候。
突然,宁玺殷放下笔,问了一句:“今日姬修撰那边有什么消息?”
李德全一愣,然后低声说:“暗卫来报,今日乔修撰去了姬修撰的值房三次,每次待了约一刻钟。”
宁玺殷:“在聊什么?”
李德全:“暗卫不敢靠近,听不清。但乔修撰走的时候,手里都拿着纸。”
宁玺殷眉头微微一皱:“纸?”
李德全:“是的。像是……书信之类的东西。”
宁玺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继续盯着。”
李德全:“是。”
宁玺殷重新拿起笔,但目光却有些飘远。
书信?
写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