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洒下，烫得手脚皮肤生红，阿南始若未闻地承受着流水沉默的暴虐，任由水流带走身上所有的泡沫，好像这就能洗掉一切关于失败的噩梦。
命运如暴雨，他不愿在雨中祈求。
阿南这个澡洗了很久，出来时腰间围着浴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只能湿着手去按遥控器。
来梅城的这段日子，他活得随意了很多。
皮鞋锃亮人模狗样的日子离他远去，现在他是个穿街走巷的小摊贩。
阿南擦了擦头发，打开那台跟了他二十年的CD机，从一箱唱片中选了一张红胶唱片放进去。
“咔嗒”一声，女人柔情似水的声音缓缓流淌而出。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
“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阿南倚着唱片机，低声喃喃跟唱。
梅艳芳《亲密爱人》，这首歌是他的普通话启蒙。
年幼的他有一晚在电台听见它，从此才对内地有了无尽的遐想。
一曲唱罢，阿南捋了一下潮湿的刘海，拿起手机看消息。
果不其然，群组里已经有了满屏的聊天记录。
【金盆洗手】群聊
「木瓜炖奶」哇，南南来啦！失踪人口回归！
「翡冷翠不懂日落美」：太阳从西边升起
「请组织不要放心」：@猫薄荷最近码头好乱，有一批走水佬被捉，你唔好随便接job
「木瓜炖奶」：听新闻讲系卖器官喔
「鱼翅捞饭」：黑色产业链？
「翡冷翠不懂日落美」：最近是乱，港城有几家新开的私医，院长好多黑历史，我都怀疑系借壳交易
「翡冷翠不懂日落美」：分享了一个视频
「翡冷翠不懂日落美」：@比条生路行下 @猫薄荷
阿南扫了一眼聊天记录，点开翡冷翠分享的视频，发现是港城一家私家医院的开业剪彩记录。
他在地图里输入医院名，发现这家叫慈则信的医院就开在港城一号码头附近不足五公里的位置，但翻看前两年的街景记录，原址是一家废弃的花胶海味加工厂。
阿南微微皱眉，敏锐地感觉有些不对，港城医院的招投标相当严格，这样的地皮，怎么可能短时间就建成医院？
他关掉视频，把医院的名字和地址抄下来，在群里发出自己的回复。
【金盆洗手】群聊
「猫薄荷」：最近好忙，等礼拜六得闲，帮你去打探下@翡冷翠不懂日落美
「翡冷翠不懂日落美」：忙？摆地摊？
「猫薄荷」：分享了一张图片
阿南将今天自己直播带货的营业额截图发到群里，再发了一个“小猫数钱”的表情包。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才有人出来回复。
【金盆洗手】群聊
「翡冷翠不懂日落美」：3950……
「鱼翅捞饭」：美刀？
「猫薄荷」：红衫鱼！
「翡冷翠不懂日落美」：真噶？RMB？
「鱼翅捞饭」：无眼睇
「木瓜炖奶」：哇，南南第一次摆摊就好犀利！
「。」：不错
「鱼翅捞饭」：一晚四千？不如下海
「木瓜炖奶」：制服诱惑？
「鱼翅捞饭」：**，春心荡漾，揽颈索吻，暗巷求欢
「木瓜炖奶」：哇，好刺激
「翡冷翠不懂日落美」：听讲梅城好多靓仔，有无去执翻件？On night stand 都无所谓啦，最紧要身材要够fit @猫薄荷
「猫薄荷」：没有艳遇，没有故事，绿色生活，从我做起！
「猫薄荷」：训觉了，拜拜！
阿南微红着脸，无视损友的不良发言，退出了APP，懒懒地摊在沙发上休息，软得像腰里没有骨头一样。
他从沙发旁边的柜子里掏出另一部看不出牌子，通体银色的手机，在盒子里找出一张电话卡，登陆“猫薄荷”的微信，找到上一份工作的雇主。
他有两台手机，一台是私人用的，一台工作机。
这台工作机是群友「。」送给他的礼物，里面预装着最专精的反追踪和反监控系统，有价无市。
他告知大家自己离开港城的时候，「。」没在群里出现，只是私下问他要新地址，给他寄了这部手机。
阿南用纸巾擦干净手机屏幕上的指纹，找到雇主的黑色月亮头像。
这些天他猛头扎进工地，当然不只是为了搬砖。
他接了一桩生意，有雇主找他调查食街附近一个新楼盘装修工人意外坠亡的事故。
这个意外已经发生两个月了，楼盘虽然早就恢复施工，但开发商浩然地产一直受到这桩风波的影响，股价跌了不少。
雇主希望他以临时工的身份去接近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与经历，挖掘事故疑点，调查坠亡真相。
阿南接下这桩生意的原因很简单，雇主钱多事少又爽快，工作内容自由度高，调查难度也比较低，约等同于私家侦探，十分适合他。
阿南慢悠悠地敲着键盘，将自己调查的结果发给雇主。
「猫薄荷」：老板，我最近一个礼拜对案发工地进行了现场勘察，发现坠亡起点附近没有挣扎和打斗痕迹。根据我这次的了解，死者生前跟着工头王明干过三个工地，为人淳朴憨厚，身体硬朗，一直以来跟工友们的关系都很不错，从来没有不和。
「黑月亮」：嗯，继续说
「猫薄荷」：不过我发现，王明半年前曾经以进入浩然项目需要有健康证为由，组织过一次自费体检，听说全部工人都有参与。据我观察，这群工人里面有几个人明显身体不太好，休息时间和频率要比正常工人多很多，但王明宁愿多招人，也不换人，显然跟他看重下属健康的想法有些矛盾。
「黑月亮」：浩然请建筑工人的时候，从来没有需要有健康证才能上岗的要求，特别是这种第三方外包楼盘工人。
「猫薄荷」：我试探过王明，他嘴很严，也问过其他人，但他们对体检详情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是一起坐车去医院免费体检，但不清楚地址和医院名字。
「黑月亮」：嗯，我找人细查。还有其他疑点吗？
「猫薄荷」：王明似乎有两台手机，休息间隙时候会用来另一台手机来打牌，但总是避开其他人玩，这一点值得关注。可能你需要查下他的银行卡流水，看看是否涉及网赌。如果是赌徒，也会有较大的犯罪动机。
「黑月亮」：找你果然没错，不愧是有认证的鲨角金牌侦探。
「猫薄荷」：感谢信任^~^
「黑月亮」：你还在梅城？
「猫薄荷」：在的
「黑月亮」：这单尾款汇给你了，不知道你最近还有没有时间接个新调查？
「猫薄荷」：有时间的！方便了解下详情吗？
「黑月亮」：我需要人帮忙捉奸，蹲守一周报酬10万，拍到出轨照片和视频加20万，如果可以不打草惊蛇地通知我到现场，额外再加50万。
阿南算了下加起来接近七位数的报酬，呼吸重了几分，没有一丝犹豫，秒速答应下来。
「猫薄荷」：可以接，不过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我要在哪里蹲守？
「黑月亮」：天鹿酒吧，明天开始持续一周，盯梢对象叫俞飞颜，出轨对象不限男女。
「黑月亮」：发送了一张图片
「猫薄荷」：好，定金50%
「黑月亮」：我叫人给你汇
「猫薄荷」：thanks boss～
阿南愉悦地晃着腿，点开雇主发来的照片，仔细辨认这个叫俞飞颜的男人。
不费吹灰之力就接到新单，他的心情相当不错，就连看着调查目标的脸都觉得赏心悦目起来。
凭心而论，这个俞飞颜长得确实不错，虽然照片是张证件照，但五官端正，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的熟男年纪，看着事业有成，不像是会在低端酒吧混迹的样子。
阿南搜了下天鹿酒吧的资料，果然发现这个地方并不一般。
天鹿处于华南地区唯一的六星级酒店星凯乐第32层，属于360度高空全景酒吧，菜单上的酒水价格较为昂贵，一杯长岛冰茶竟然要卖到688。
“好奇怪，这么贵的酒吧，网上竟然搜不到探店分享，没有夸的，更没有避雷的。”
阿南看着屏幕，皱起了眉头，又关注了这家酒店的公众号，在半年前的一条招聘消息里找到了酒吧调酒师的详细要求。
应聘调酒师需要25岁以下的男性，身高170公分以上，体重140斤以内，性格热情开放，非易醉体质，执行力强，欢迎不同地区的年轻人报名。
好好的一个招聘信息，却没有提到调酒能力，全是身材和性格要求。
阿南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索性打开了星凯乐酒店官网，进入客房预订页面一直下滑，直到看见豪华房型，终于让他发现潜藏其中的规则。
只有预订豪华套房的客人，可以进入天鹿酒吧，工作日5988一晚，周末9889一晚，而且预订后无法免费取消。
这价格，绝对不是普通商务出差或者游客可以负担得起的。
“好贵，”阿南叹气，“定金刚够住一个礼拜。”
可惜他已经超过25岁了，不然怎么也要去应聘一下调酒师，把房费省下来。
阿南想了想，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还是打算先订两天的房，后面再续订。
万一他运气好，这两天就遇到俞飞颜了呢？
阿南按下预约键，弹出了会员登录页面，他填好信息进行注册，登录进去以后，豪华套房的预订按钮却变灰了，不允许点击。
阿南“咦”了一声，此时网页弹出提示，需要他认证世界500强企业高管身份，若非企业高管，则需要添加客房总监的企业微信进行验资，存款低于千万会有被拒绝的可能。
穷得只能住在城中村打散工的阿南：“……”
他截图，把这页明说“穷人勿进”的提示语发给了雇主。
没过多久，雇主就发来了一串帐号密码，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阿南腆着脸，继续发消息“骚扰雇主”。
「猫薄荷」：老板，如果我搜集到有用的证据，酒店房费可以给我报销么？
「黑月亮」：可以，只要你有料
「黑月亮」：不过我同时找了很多人盯梢，如果你们提交的证据一样，我只会给速度更快的人报销。
「猫薄荷」：没问题！^~^
阿南笑了笑，没想到自己随便一问，就得到了报销房费的可能。
他最喜欢钱多事少又爽快的老板了。
阿南登录雇主给的帐号，点进个人信息看了一眼，发现认证语是一家医药公司的大中华区总裁。
他想了一会儿，起身去衣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真丝衬衫和戗驳领意式玫瑰色西装套装。
这套衣服有些年份了，上次穿它还是同事结婚的时候。
他曾经穿这身衣服抢到过婚礼上的捧花，可惜后来世事坎坷，幸福并没有眷顾他。
纤长的手指从领口滑过，阿南狭长的狐狸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和难得的温柔。
他想了想，把衬衫和西装挂起来，打算一起带去酒店。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多少得打扮一下才能配得上这个帐号的总裁人设。
如果能借机跟目标对象攀谈上就更好了，他想拿那50万，就必须要用手段把目标留住。
思及此，阿南又认真搜了一下俞飞颜的资料，没想到被搜出来的内容吓了一大跳。
俞飞颜样貌出众，竟然是在大陆拍过网剧的十八线小明星，而比他作品更引人关注的，是他前不久跟浩然地产二小姐一起公开的婚讯。
阿南随便点进一个词条，引爆眼球的报道直现眼前。
《有情饮水饱？地产大小姐秘恋18线男网红》
《起底俞飞颜：双插头凤凰男飞上枝头》
娱记点评豪门的花边新闻向来用词都比较狠，阿南看得啼笑皆非，但也不得不坐直身来，认真地从满篇八卦口吻的文字中提取重点。
这一忙就将近十二点钟，噪乱的城中村也逐渐开始安静下来。窗外偶尔响起电蚊拍“滋啪”的电击声，跟陆续拉动铁闸的锁门声此起彼伏，无一不在提醒左邻右里，现在已经是可以入睡的时间。
阿南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把整理好的目标信息提炼出来，记到备忘录，揉了揉有些涩意的眼睛，挪动鼠标暂停电脑上跑了两天一夜的程序。
挖矿虽好，但高昂的服务器成本和飞涨的电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就算答应了雇主要尽快挖完，阿南也不敢没日没夜地操作，否则不用多久，房东就会找上门来。
他把CD机关了，去阳台上收了一套睡衣，回房间换好后拿着烟盒出来，站在窗边点燃一根。
细碎的烟沫火星穿过不锈钢防盗网，眨眼就消失不见。
城中村没有什么景色，只有偶尔从垃圾桶里窜出来觅食的老鼠和拖家带口的蟑螂。
阿南静静把这根烟抽完，然后从药箱里翻出一个药品分装盒，按照医嘱一颗颗塞进嘴里混着矿泉水吞下。
困意来得很快，他洗漱完，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阿南把空调温度调低，像猫一样钻进被子里，享受着家里为数不多的安全感。
只是在梦里，他一如既往地得不到安稳。
挟带着火花与血腥味的子弹壳不断落地，尖叫声乍然响起又被掐断，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倒在身边，他却无法停留，更不能伸出手回应。
完成任务大于一切。
目标安全大于一切。
服从命令大于一切。
冷肃的口令在他耳边如涡旋般不断回荡。
他带伤冒死向前冲，踩住地板不知道多少冰凉的手脚，拼尽全力奋身一搏，等来的却是悲剧结局。
“救援目标死亡！快撤退！全部往后退！”
“快跑啊！炸弹要炸了！”
“大哥，他们怎么会清楚我们的部署？有内鬼出卖我们？”
“兄弟，我走不了了……求下你一定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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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事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