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晨间的雾散去后，整片海域亮得晃眼。
澄澈的海水层层叠叠拍打着沙滩，带着细碎的白沫卷上岸边，又缓缓褪去，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海盐气息，抚平了长夜的静谧，也掀开了新一天的序章。
陆执结束了连续两夜的值守，褪去救生制服，换上干净的白色短袖。
他身形挺拔清瘦，脖颈线条利落，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未消散，添了几分倦意。
他手里拎着刚给溟溟买的冰镇甜品。
自清晨过马路那次牵手过后，溟溟就变得愈发黏人。
去便利店卖完冰淇淋和酸奶，一路走回救生站宿舍，她的小手始终轻轻勾着他的衣角，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银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陆执任由她牵着，步伐放缓，刻意迁就着她的速度。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他下意识微微侧身，替她挡住刺眼的光线，将阴凉尽数留给身侧娇小的少女。
回到宿舍，屋内安静清爽，隔绝了室外的燥热。
溟溟一进门就松开了他的衣角，乖乖坐到窗边的凉席上，小口抿着冰镇酸奶。
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柔和的天光下泛着浅淡的瓷色，长长的睫毛低垂，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像一朵开在深海暗处的花，与燥热的人间格格不入。
陆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沙滩游客渐多，喧闹的人声顺着海风飘进屋内，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节奏规整，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克制。
陆执微微抬眸，出声应答：“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干净利落的女声伴着海风落了进来：“陆救生员，打扰了。”
来人是温予，滨海景区合作的专属体检医师。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蓝医护制服，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气质清冷干练，手里提着银色的专业体检箱，浑身透着专业沉稳的气场。
景区每年夏季都会安排全员健康巡检，尤其是长期驻守海边的工作人员，以及常住在景区宿舍的相关人员，都需要统一体检报备，排查海边高湿环境带来的健康隐患。
往年都是例行走过流程，简单测量体温、血压即可，从无特殊情况。
温予走进屋内，目光快速扫过简洁干净的宿舍，最后落在陆执身上，语气温和地道明来意：“夏季流行病高发，景区安排例行体检，我过来给你和宿舍常住人员做个基础筛查，很快就好，不耽误你工作。”
“辛苦温医生了。”陆执微微颔首，态度礼貌。
温予专业温柔，处事利落，在业内口碑极好。
说话间，温予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窗边，落在了静坐的溟溟身上。
少女安静地缩在窗边，身形娇小单薄，周身气息冷得出奇，明明是盛夏正午，屋内燥热难耐，可她坐着的那片角落，却仿佛自带一层凉意，连周遭的空气都低沉了几分。
她察觉到外人的视线，下意识微微抬头，银色的眼眸浅浅一闪，随即又飞快垂下眼帘，透着本能的怯懦与警惕。
温予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温柔开口：“这位是？”
“我妹妹，暂住在这里。”陆执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带着不自觉的护短意味。
这是他下意识给溟溟的身份，最稳妥，最不会引人猜疑，也能名正言顺地将她护在身边。
温予闻言温柔点头，没有多问，熟练地打开体检箱，拿出测温枪和体检登记表：“那一起测一下吧，常住海边，体质容易受潮受寒，筛查一下更放心。”
陆执没有多想，轻声回头叮嘱溟溟：“乖乖过来测个体温，很快就好。”
溟溟闻言，指尖微微一僵。
她不懂什么是体检，也不懂什么是体温筛查，只隐约察觉到陌生的仪器、陌生的人，还有全然未知的流程，心底瞬间升起浓浓的不安。
她生于深海幽暗之地，千年以来从未接受过人类的检查、探测，本能地畏惧一切窥探自身灵体的事物。
可看着陆执温和的眼神，她不敢拒绝，只能压下心底的慌乱，慢慢站起身，小步小步地走了过去，乖巧地站在他身侧，小手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
温予抬手，将测温枪轻轻对准溟溟的额头，动作轻柔专业。
滴——
短促的测温提示音响起，清脆却突兀，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温予低头看向仪器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原本温和从容的眉眼，骤然狠狠一蹙。
屏幕上的数字冰冷刺眼，远远低于人类正常体温范围。
正常人体温恒定在三十六度五到三十七度五之间，可测温枪上赫然显示：12℃。
整整低了二十多度。
温予行医多年，常年和海边住户打交道，见过体质虚寒、体温偏低的人，却从未见过体温低到如此离谱的人类。
这个温度早已不是简单的体寒、受凉，已经属于严重的病理性低温，足以危及生命。
她以为是仪器误差，微微皱眉，再次对准溟溟的额头，重新测量。
滴——
数字依旧死死定格在12℃。
真实、刺眼、毫无偏差。
温予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温柔的语气染上了几分凝重：“陆执，你妹妹的体温不对劲。”
陆执原本松弛的神经骤然一紧，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溟溟依旧乖乖站着，小脸白皙软糯，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没有发冷发抖的模样，精神状态也格外安稳，只是眼底的慌乱愈发浓重，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微微泛青。
“什么意思？”陆执的声音沉了几分，心底瞬间涌上不安。
“正常人不可能有这个体温。”温予收起测温枪，语气严肃，目光紧紧落在溟溟身上，细细打量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肌肤，“这是重度低体温症，非常危险。普通人体温低于三十五度，就会出现意识模糊、器官衰竭的症状，她这个温度，已经持续很久了吗？”
陆执心口猛地一沉。
“她平时看着很正常，没有不适。”陆执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是耐受度不同。”温予专业地解释着，伸手想要去触碰溟溟的手腕，想要进一步测量脉搏，做基础检查，“有些人先天体质特殊，长期低温，身体会形成虚假的稳态，但这种稳态是透支生命的，极其危险，必须立刻住院观察，做全套血检和代谢检查，排查基础病变。”
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溟溟肌肤的瞬间，溟溟浑身猛地一颤。
陌生的触碰、冰冷的仪器、严肃的话语、未知的住院检查……所有陌生的东西交织在一起，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镇定。
她听懂了两个最可怕的词：住院、检查。
住院意味着被拘束、被观测、被层层探查。检查意味着人类会看透她的身体，会发现她根本不是人，会拆穿她所有的秘密，会让她彻底失去留在陆执身边的资格。
她是无根无依的水母灵，是不属于人间的异类，一旦被彻底探查，等待她的只会是驱逐、疏离，甚至是被忌惮、被厌恶。她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安稳，唯一的温暖，就是陆执，她不能被带走，不能离开这里，不能让陆执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方才还温顺乖巧的少女，眼底瞬间蓄满了慌乱的水雾，银色的瞳孔微微发颤，透着极致的无助与畏惧。不等温予的手指碰到她的肌肤，也不等陆执开口说话，她身形极快地往后退。
脚步慌乱，身姿踉跄，像受惊的小兽。
“溟溟！”陆执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住她。
可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只顾着逃离眼前的危险。小小的身子猛地转身，踩着轻盈的步子，飞快冲出宿舍房门。
哒哒哒——
轻快急促的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转瞬就消失在楼道尽头。
少女单薄的身影掠过日光，掠过海风，慌不择路地朝着沙滩、朝着大海的方向狂奔而去，带着孤注一掷的逃离。
屋内瞬间一空，只剩下满屋残留的凉意。
温予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满脸错愕，随即眉头皱得更紧：“怎么跑了？她这种身体状况绝对不能拖，重度低温很容易突发休克，太危险了。”
陆执看着敞开的房门，眼底只剩下浓重的焦灼与慌乱。
他太了解溟溟了。她胆小、黏人、极度缺乏安全感，从来不会擅自逃离，更不会违背他的意愿。可今天，她被“住院检查”这四个字吓得落荒而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本能的自我保护。
“我去追她。”
陆执来不及多解释，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快步冲出宿舍。心底的慌乱肆意蔓延，他不敢想象，极度害怕的溟溟，慌不择路奔向海边，会做出什么事。
盛夏正午的日光毒辣，暴晒着整片沙滩，滚烫的细沙灼烧着地面，海风都带着燥热的温度。
可陆执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溟溟没有躲在树荫下，没有藏在礁石后，她一路狂奔，径直冲向浅海区域。
滚烫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她全然不顾，灵体被高温灼得隐隐发痛，可她丝毫没有停顿，只顾着往前跑。
人间的检查、人间的仪器、人间的规则，全都让她恐惧。
只有大海，只有冰冷的海水，只有这片生她养她的深海，才能让她安心。
海浪一层层卷上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驱散了日光的燥热，也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恐慌。
她站在浅滩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回头望向宿舍的方向，远远看到那个朝她快步奔来的挺拔身影，眼底瞬间蓄满了水汽。
她想回去，想黏在陆执身边。
可她不敢。
一旦回去，就要被检查，被看穿秘密，被带走隔离。
海风掀起她的长发，裙摆随风翻飞，少女孤零零站在碧海白沙之间，渺小又无助
陆执一路疾跑，冲到沙滩边缘，看着浅滩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放缓脚步，不敢再快步逼近，生怕再次吓到她，只能放柔所有语气，轻声哄道：“溟溟，过来，别怕。”
溟溟远远看着他，银色的眼眸湿漉漉的，轻轻摇头，声音带着细碎的哽咽：“不检查……不住院。”
她不要被发现秘密，不要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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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体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