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脚步顿住,咸腥的海风卷着少女发间淡淡的香吹过来。
他目光牢牢锁着浅滩里孤零零的溟溟,胸口悬着的那根弦绷得很紧,一边是温予方才严肃警告的重度低温风险,一边是溟溟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清楚,此刻若是强硬带她回去,只会把她逼得彻底退进深海里。
陆执缓缓抬手,示意自己没有上前的打算,声音压得很轻,穿过风浪送到她耳边:“好,不检查,不住院。”
溟溟微微一怔,蓄在眼眶里的水雾晃了晃,银色瞳孔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跟温予说清楚,不用测温枪,不用抽血,也不用住院。”陆执放慢语速,一字一句让她听明白,“我们不做那些会让你害怕的检查。”
他拿出手机,拨通温予的电话,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浅滩上的少女,语气冷静而笃定:“温予,先取消所有检查,不用给溟溟测体温,也不用安排住院观察。”
电话那头温予的声音立刻带着急色传出来:“陆执!你知道她的体温有多危险吗?重度低体温放任不管,随时会出意外,不能由着她逃避!”
“我知道风险。”陆执沉声回应,目光温柔地落在溟溟身上,“但她现在极度抗拒,强行检查只会刺激到她。体检相关的项目,暂时全部停掉。后续我会盯着她的状态,一旦有任何不对劲,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今天就先这样。”
不等温予继续劝说,陆执简短收尾挂断电话。
他放下手机,再次看向海面的少女,放软声调:“听见了吗?已经说好了,不检查,不住院。没有人会拿仪器碰你,不会探查你的身体。”
溟溟站在漫过脚踝的海水里,海水一**轻拍她的小腿。
紧绷到发抖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悬在嗓子眼的恐惧稍稍褪去,可眼底依旧带着迟疑。
她还是怕,怕这只是哄骗她上岸的谎话。
“我不骗你。”陆执慢慢往前挪了很小一步,保持着安全距离,不靠近,不逼迫,“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你可以过来,我们不去做任何检查。”
海浪翻涌,阳光落在海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银鳞。
溟溟咬着下唇,银色眼眸一瞬不瞬盯着陆执,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抬起脚,缓慢地从浅水里往岸边走。
裙摆浸着海水,沉甸甸地贴在小腿,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像在确认陆执是不是真的不会强迫她。
走到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小声嗫嚅:“真……真的不用测体温?”
“嗯,不用。”陆执伸出手,掌心摊开,没有要抓她的意思,只是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方向,“以后若是你不愿意,就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任何检查。只是溟溟,你的身体很冷,如果觉得难受,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溟溟抬眼望着他,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惶恐终于撑不住,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轻轻点了点头,试探着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搭进他摊开的掌心。
她的指尖冰得像深海里的冷水。
陆执牢牢托住这只小手,心底沉甸甸的担忧没有散去,只是面上依旧维持温和。
秘密还藏在少女的躯体之下,危险依旧潜伏,可眼下,保住她的安心,比任何检查都要紧。
“我们回去。”陆执轻声说,牵着她,慢慢离开沙滩。
午后的海风裹挟着盛夏的燥热,吹遍整片滨海沙滩。那场体检风波过后,溟溟变得愈发黏人,也愈发胆小敏感。
她一朝被人间的仪器和规则吓到,再也不敢轻易脱离陆执的视线半步。
白日里,她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要么坐在窗边啃冰镇的甜食,要么傍晚乖乖跟着他去沙滩散步,寸步不离。
那双浅银色的眼眸总是湿漉漉地落在陆执身上。
陆执从未再提体检、检查、住院这类字眼。
他彻底把那件事翻了篇,刻意避开所有会让她惊惧的话题。
温予后来发来好几条消息,反复叮嘱他带溟溟去医院做详细检查,言语间满是担忧,甚至主动提出可以上门复诊,都被陆执委婉回绝。
溟溟的身体大概不是病症,只是天生异类。
医疗器械查不出她的缘由,药物肯定也治不好她的特殊体质。
她的寒凉与生俱来,她的畏惧刻入骨髓,强行探查她,只会让她更加惶恐无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护着她顺着她,替她挡住所有可能带来危险的窥探与惊扰。
只是风波过后,直到这几晚,他值完夜班回来,或是深夜浅眠醒来,总能捕捉到浴室里异样的动静。
今晚也是!
凌晨一点,海岸的风浪彻底平息,整座海边小镇陷入沉沉的静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潮水拍岸的轻响。
屋内空调早已关停,深夜的室温缓缓回落,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多了几分微凉的清爽。
陆执躺在床上,睡意浅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浴室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没有水声哗哗,没有洗漱的动静,静得诡异。
陆执原本松弛的眉眼微微动了动,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深夜的走廊漆黑安静,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铺出一层薄薄的银霜,照亮了前路。
他缓步走到浴室门口,原本只是想确认小姑娘是否安好,生怕她夜里独自待着再受惊吓。
可站定的瞬间,他的目光骤然顿住。
浴室的门缝底下,正缓缓透出一缕细碎柔和的蓝光。
一种极其通透、清冽、近乎梦幻的深海蓝。
淡淡的光晕流淌在地面,忽明忽暗,温柔静谧。
陆执眸色微滞,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这栋老旧宿舍的浴室没有任何彩色灯光,他从未购置过氛围灯、小夜灯之类的物件,平日里一片素白,干净简约,绝无这般梦幻的蓝光。
他迟疑片刻,终究是放心不下,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溟溟?你在里面做什么?”
门内的动静骤然一顿。
那缕流淌的蓝光瞬间微弱几分,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
隔了好几秒,里面才传来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又强行装作平静乖巧:“我……我在泡水啊。”
她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温润,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执自然而然地脑补了画面,小姑娘可能夜里怕黑,又偏爱新奇好看的小物件,偷偷买了蓝色的小夜灯放在浴缸边,泡澡时开着。
毕竟在他眼里,溟溟单纯天真,喜好干净温柔的事物,喜欢亮晶晶的细碎光影。
“夜里凉,别泡太久。水浸久了手脚会发皱,等下早点出来休息。”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轻轻的应答:“嗯……知道了,陆执哥哥。”
软糯的声音落定,门缝里的蓝光再次缓缓亮起。
陆执也没有再多问,转身缓步离开。
只当是小姑娘藏起来的、独属于自己的小浪漫,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盛夏的海边总是热闹喧嚣,白日的日光炽烈滚烫,铺满整片细软沙滩,海浪层层叠叠卷着碎光一遍遍冲刷岸边,裹挟着游人的欢声笑语,沸沸扬扬从日出持续到日暮。
陆执依旧是景区最靠谱的救生员,目光时刻警惕地扫过海面,护着来往游客的安全。
只是现在他的视线,总会下意识分出大半,落在身侧紧随的小姑娘身上。
白日里游人太多,烈日灼灼,他便让溟溟待在救生站的遮阳棚下,避开直射的强光。
溟溟向来听话,穿着长衣长裙,带着渔夫帽,安安静静坐在凉椅上,手里攥着冰镇汽水,目光寸步不离地追随着陆执。
她不怕人多繁杂,但怕被人发现自己与众不同。
午后三点,是海边人流量最大、暗流最凶险的时段。
日光毒辣,海水被晒得温热,无数游客扎堆涌入浅滩戏水,孩童的嬉闹声、海浪的拍击声、游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喧闹不已。
陆执穿着救生制服,站在瞭望塔旁值守,目光严谨地扫视整片海域,不敢有半分松懈。
海边看似平和温柔,浅滩之下却藏着暗涌,尤其夏日涨潮时分,暗流湍急,最容易卷走贪玩的孩童。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海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陆执眼神骤然一沉,顺着声源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外滩交界处,一位独自赶海的老人不慎踏入隐蔽暗流区。
老人年岁偏大,腿脚不便,被突如其来的浪头一卷,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栽入海中。
浑浊的浪花瞬间将瘦小的老人裹挟,他挣扎着想要抬头换气,却一次次被涌来的潮水摁进水里,身形很快被带往更深的海域。
岸边几个一同赶海的游人惊呼出声,距离太远且暗流凶险,没人敢贸然下海施救,只能焦急呼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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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