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再见

而此时,谢楠安把自己反锁在的卧室里,背靠着冷硬的门缓缓滑坐到地板上。窗外的梧桐叶被夏风卷得沙沙响,漏进来的碎光在他的校服裤腿上晃来晃去,他却半点儿也没分心,指尖无意识抠着门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退学后的日子。

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整整两个多月,差一天都不行,正规的工头不敢收未成年,黑作坊的活累死人还容易被坑,他不能出事。

算到最后,谢楠安停下了动作,指尖停在门缝的毛刺上,刺得微微发疼也没察觉。心里漫上来一点淡淡的惋惜,惋惜什么呢?惋惜本来他也该和江辞树一起,坐在高三的教室里刷题,一起参加下个月的模考,一起憧憬考完试去看海边的日出。他的成绩不比江辞树差,班主任说他冲个985稳稳的,可这些念想,现在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得没影。

地板凉丝丝的透过裤子浸上来,谢楠安慢慢挺直了后背,望着书桌上摆着的那张和江辞树的合影,照片上两个少年笑得一脸灿烂,露出白花花的牙齿。他轻轻勾了勾嘴角,心里想得透亮:没了我的未来没关系,只要你的未来能亮起来,我就一点都不亏。就算再让我选一万次,我也还是会用自己的明天,换他能拥有阳光的未来。

转学手续的事让谢程纲整整忙碌了两天,从教务处盖章到转档案办学籍,他跑前跑后没歇过脚,那股子比当年给自己办工作调动还上心的劲儿,落在谢楠安眼里只越发可疑。

怎么才过了一个星期,就突然转了性子,肯花钱托关系给他办转学,让他接着读完高三?

谢楠安不信,不信谢程纲会突然良心发现,更不信一直跟他抢资源抢惯了的谢非天会乐见他接着读书。这么多年,谢程纲偏疼私生子,什么好的都紧着谢非天,他这个大儿子不过是提前长大的劳动力。那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这整件事里唯一的变量,只有江辞树。

谢楠安心脏咚咚跳了起来。他手指有点发颤,却还是准确无误打出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滴滴的拨号音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电话那端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涧里撞在石头上的一汪清泉,顺着电话线钻进来,一下子沁得谢楠安耳朵尖都发颤。

“喂?韩老师!您不用再劝!也不用再换着手机给我打电话了!我已经确定好了!”江辞树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哪怕隔着听筒,谢楠安都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大概是攥着手机站在教学楼走廊的风口,眉峰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不肯松口的坚决。

谢楠安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指尖把手机边框掐得发白,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他自己都惊讶,怎么这个时候还能稳得住:“我不是韩老师。”

顿了两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江辞树!你和我爸做了什么交易吗?不然他凭什么回心转意,平白无故让我继续读书!”

听筒那端陷入了死寂,只有电流的滋滋声顺着线路爬过来,像小虫子一下下啃着谢楠安的耳膜。他攥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白,指腹因为太用力硌出深深的印子,胸腔里那口气提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堵得他发慌。

“江辞树!你别沉默!”他逼问着,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知道答案是什么,他从开口问的那一刻就猜到了,可他偏要江辞树亲口说出来,偏要那个总是笑着对他说“没事有我”的人,亲口给一个准话。

过了好半天,那边才传过来江辞树的声音,带着点压抑的紧绷,冷硬得像结了冰的河:“谢楠安!你别任性!”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谢楠安心口,砸得他瞬间凉了半截。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我哪里任性了,想说你告诉我,我爸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你答应不念书了,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空气又沉了下去,电流的滋滋声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谢楠安能听见江辞树那边压抑的、浅浅的呼吸声。

谢楠安的声音终于抖了,他压着翻涌的情绪,哑着嗓子问出那句他不敢问,却又不能不问的话:“江辞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你不会真的为了让我读书,就自己放弃高考对不对?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要一起买个带阳台的大平层,要一起看海边的日出,你说话算不算数?”

回应他的,还是那该死的、无边无际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两个人牢牢裹在里面,闷得人喘不过气。谢楠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冰冷的海底,每跳一下都带着钝钝的疼。

他闭了闭眼,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带着滚烫的湿意:“骗子。”

无言的沉默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房间,连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透骨的窒息,压得两个人都快要喘不过气。谢楠安攥着手机,指节抖得握不住,可他不肯挂,他等着江辞树反驳,等着江辞树骂他胡说,等着江辞树说我没有骗你,我们还是好好的。

可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瞬间变成了盲音,嘟嘟的声响,冰冷又规律,硬生生斩断了那根牵在两个人之间的线,也阻隔了满溢出来的、淡得化不开的绝望。

微风已经带着凉意,顺着敞开的领口往里钻,冻得喻晨曦后颈发僵。不过半个月,原本干干净净的荣誉墙已经变了模样——江辞树那张挂在“省三好学生”栏里的相框,整整半幅都被泼上了刺眼的猩红色墨水,墨水顺着相框边缘往下流,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淌不完的血,糊住了他大半张脸。不知道谁用美工刀在空白的墙面上刻了字,歪歪扭扭,笔画深得嵌进墙皮里:“恶心”“变态”,丑陋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江辞树照片旁边,连带着旁边紧挨着的谢楠安的获奖照也没能逃过,墨迹溅了半张,边角被人用刀划得坑坑洼洼。

喻晨曦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想起上个月,这两个人还站在荣誉墙下笑着比耶,照片挂上去的时候,还开玩笑说要比谁的照片留得更久,没想到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网暴的洪流来得太快太猛,像是一下子冲破了堤坝,无数匿名的网民敲着键盘,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挥着正义的大旗,脏话和诅咒像污水一样泼过来,把两个人卷得喘不过气。

一场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的闹剧,终究是以两个人的离开拉下了幕布。

可只有喻晨曦和秦祁冬知道,网暴的余波从来没散。它像看不见的潮水,还在往每个人的骨头缝里钻。

喻晨曦回头看了一眼,秦祁冬站在她身后,脸色也很难看,两个人就站在那面脏污的荣誉墙前,谁都没说话。风又吹过来,桂香还是甜的,可喻晨曦只觉得心里发空,空得发慌。前阵子还热热闹闹的四个人,说散就散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这里,看着满墙狼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谓的正义已经退潮,留下的烂摊子和伤痕,却要几个十几岁的少年,用一辈子来磨平。余波还在,什么时候能停,没人知道。

喻晨曦从布草间扛来半桶清水,秦祁冬抱着一摞干净抹布跟在身后,两个人趁着晚修人少,悄悄蹲在了荣誉墙前。喻晨曦先把整块抹布按进水里,浸得透透的捞出来,也顾不上水顺着胳膊肘滴进袖子里,胡乱往沾了红墨的照片上擦。厚厚的墨水沾了水晕开,染得抹布全变成暗红色,她使劲搓了两下照片表面,又攥着抹布一头狠狠拧干,水滴滴答答落回桶里,整桶水都变成了浑浊的粉红色,她重新把抹布浸进去泡开,来回揉了好几下,才又捞出来接着擦。

眼看着表面凝结得厚厚的墨层慢慢淡下去,红色顺着墙面往下流,划出一道道浅粉的印子,喻晨曦直起腰甩了甩酸麻的胳膊,招呼秦祁冬一起把桶拎去厕所换了清水。把脏抹布在新水里反复搓洗了好几遍,直到洗出来的水终于变清,她才攥着抹布的两角,把多余的水分一点一点拧干,半湿的抹布擦在相框上,不会留下水痕,又能把渗进去的淡墨一点点带下来。她蹲在江辞树的照片前蹭了一遍又一遍,连相框左上角嵌进墙缝的一点墨渍都抠着擦干净,秦祁冬则蹲在另一边,对着谢楠安照片边角被划脏的地方细细擦,连缝隙里积的灰都一并抹干净了。

好不容易把两张照片重新擦得干干净净,露出两个少年原本明亮的笑脸,喻晨曦才往后退了两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焕然一新的荣誉墙幽幽叹了口气,顺势伸手一把揽住秦祁冬的肩膀,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上去:“小秦弟弟!你看,好好的四个人说散就散,最后就只剩下我们了!你可不能抛弃我,也跟着跑了啊!”

秦祁冬本来正盯着那两张干净的照片憋气,被她这么一揽,更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窜上来,他对着地砖狠狠跺了一脚,帆布鞋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咬着牙骂道:“太过分了!那两个人就这么不告而别,说走就走了,好好的四个人,偏偏留下我们两个在这里收拾烂摊子,气死我了!”

喻晨曦突然一拍脑门,另一只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点开联系人列表,得意洋洋地往秦祁冬眼前递:“非也非也!你看!”

屏幕亮起来,置顶的联系人清清楚楚躺着两个字——江哥。

秦祁冬皱着眉凑过来,狐疑的目光上下扫了喻晨曦两遍,不太敢相信:“你怎么会有江哥联系方式?他退学时我们找都找不到,联系方式全换了。”

喻晨曦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下巴抬得高高的,洋洋得意地晃着肩膀炫耀:“谢哥临走之前推给我的呀!我加了三次,我天天发验证消息求了好久,江哥才肯通过,他跟我保证了,他不会拉黑我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这段日子压在心头的沉郁,好像都散了一点点。

秦祁冬听完笑了笑,伸手抓住放在脚边的塑料桶沿,膝盖一顶就要起身:“好了!擦干净了!晚修要响铃了,赶紧把桶送回布草间走吧,一会儿被值班老师撞见,又要骂我们乱碰东西。”

他话音刚落,就发现喻晨曦没动,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沉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秦祁冬刚要问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喻晨曦有话要说,便也停了动作,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和她隔着两步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大堂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过了好半天,喻晨曦才咬了咬下唇,声音轻轻的,却带着说不出的郑重:“你和凌时云的事,一定要保密好,千万不能被别人挖出来。”她往前跨了一步,深深看着秦祁冬的眼睛,眼眶微微有点发红,“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们几个了,别再走了好不好。”

秦祁冬对着喻晨曦,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稳当:“嗯……我不会离开。”

晨曦盯着荣誉墙上擦得干干净净的两张笑脸,指尖攥得紧紧的,鼻尖泛着酸,眼眶一下子红透了,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是没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咬着牙哑着嗓子说:“等以后要是遇到谢哥!我一定要抓着他打一顿,出出我这口恶气!世界总归是小的,山不转水转,我不信我和谢哥之间就真的没一点缘分……”

话落,她抬手蹭了蹭眼睛,把那点湿意蹭了个干净,转身和秦祁冬一起拎着空桶,抱着用过的抹布往校园后门走。两个人把桶里剩下的清水倒进排水沟,又把抹布叠好,把劳动工具放入的布草间。

刚转身往教学楼走,就迎面撞上了从实验楼方向过来的凌时云。凌时云额角还带着汗,看样子是刚忙完省里竞赛的收尾工作。喻晨曦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愣了一下,轻轻的“咦”了一声,刚要开口。

“你家蓁蓁宝贝还在办公室!老师在跟她说些详细细节!你现在过去还可以遇见!”

喻晨曦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捂嘴轻轻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朝着办公楼方向走,挥了挥手回头喊:“谢谢啦!”

她的背影很快转过走廊拐角,消失在梧桐树影里,凌时云脸上的浅淡笑意慢慢收了回去,重新将目光落在垂着脑袋站在原地的秦祁冬身上,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暗得像揉碎了的夜色。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扣住秦祁冬的手腕,借着布草间就在旁边围墙死角的便利,微微用力就将人重新推了进去,跟着侧身进去,抬手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把外面的风声和校园里的喧闹全都隔在了外面。

“你又在躲我。”不是带着猜测的疑问,是板上钉钉的肯定,凌时云靠在门背上,看着缩在角落的秦祁冬,声音压得很低。不等秦祁冬攥着衣角组织好语言回答,他又往前逼近了一步,气息带着浅淡的雪松洗衣液味道,铺天盖地裹过来:“是因为谢楠安和江辞树吗?你在担忧,担忧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最后落得个分开走的下场,对吗?”

狭小的布草间里堆满了闲置的扫帚拖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味,秦祁冬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了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只剩下沉默,长长的沉默。

“说话!”凌时云往前又凑了一步,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温度烫得秦祁冬一哆嗦。

秦祁冬咬着舌尖,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鞋尖的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对……”

凌时云望着他紧绷着的肩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心疼和无奈。他伸出手臂,轻轻揽住秦祁冬的后背,把人稳稳带进了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掌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哄小孩一样,一字一句砸在秦祁冬的心上:“放心。不会。”

在谢楠安转学后,流言依旧没有丝毫的停歇,而是跟随他来到另一个学校走廊里已经飘来了细碎的嗡嗡声。那些窃窃私语早从原来的学校长了脚,跟着他翻过了大半个城市的围墙,早一步抵达了这里。

“就是他啊,那个……”“听说因为跟男生表白被原来学校赶出来的?”

“真的假的?看着人模狗样的,长的还真挺不错啊……”

细碎的议论裹着探究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谢楠安背上,他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把转学证明捏出了褶皱,脸上却没露半分怯色。班主任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女老师,大概也隐约听过些风声,打量了他两下,还是温温柔柔抬抬下巴指了指教室最后:“谢同学个子高,坐最末排靠走廊的位置吧,不挡前面同学视线。”

全班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没等他走到座位,第三排一个留寸头的男生突然转过来,扯着嗓子喊出了声,音量刚好够全班都听见:“哎谢楠安!问你呢,你真的是男同啊?你该不会来到我们班,还想对我们下手吧?”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暧昧又恶意的笑声撞在天花板上,又弹回每个人耳朵里。

谢楠安脚步没停,走到那男生座位旁,单手拽着书包带往肩上一垮,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嗤:“脸挺大啊,你哪配。”

那男生名叫马磊,本来就是班里爱出风头的混不吝,被谢楠安这么当众落面子,瞬间涨红了脸,“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笔都弹了起来,他猛地站起来瞪着谢楠安,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他同桌是个瘦巴巴的男生,连忙伸手拉住了马磊的衣摆,嘴里说着劝架的话,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飘在周围人耳朵里:“小马哥你别冲动啊!真不是我说,你才172,你看他往那一站,至少185吧?这身高差摆在这呢,气势你都落一节,真动起手来你把不住他啊!”

这话哪里是劝架,分明是往火上浇油。马磊本来压着的火气“轰”一下就窜得更高,甩开同桌的手就要往前冲,上课铃恰好这时候响了,班主任敲了敲讲台,他才愤愤坐下来,恶狠狠瞪了谢楠安一眼,嘴型比出个“下课等着”。

谢楠安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放下书包掏出课本,整整一节课都腰背挺直地听课,仿佛后排那些时不时瞟过来的恶意目光,和马磊后槽牙磨牙的声音,全都是耳边风。

下课铃刚响,班主任前脚踏出教室门,马磊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揣着兜大摇大摆晃到了最后一排,吊儿郎靠在走廊墙上斜睨着谢楠安,眼里全是轻蔑。他没直接动手挑事,只是抬起穿着运动鞋的脚,轻蔑的踹了脚谢楠安的桌子。

“哐当”一声,桌子歪向一边,放在桌角的水杯晃了晃,半杯凉白开泼在了谢楠安的课本上,洇开了一大片湿痕。

水渍顺着课本的纹路漫开,洇透了墨印的笔记,谢楠安指尖搭在湿冷的纸页上,烦躁地压了压眉骨,抬眼的时候那双原本清亮的眼蒙着层凉薄的冰,语气冷得像淬了霜:“啧。”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得清清楚楚,“找事还是找死?”

马磊被他这态度激得胸口发闷,额角的青筋蹦得老高,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谢楠安脸上:“新来的这么狂?真当我们班没人治得了你?有本事打一架!”后排早就围过来几个等着看热闹的,都是马磊平时混在一起的朋友,一个个摩拳擦掌帮腔,整个教室后半段闹哄哄的。

谢楠安懒得跟他废话,把搭在小臂上的校服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白皙小臂,腕骨凸起,透着股暗藏的力量感。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整整比马磊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扫过围过来的几个人,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轻蔑:“行,跟你单挑都是欺负你身高,我允许你找这帮帮手一起上,速战速决,别耽误我下节课看书。”

这句话直接把马磊几个人的火气全勾了起来,他咬牙瞪着谢楠安,猛地一挥手吼道:“上!给我揍他!”

最前头那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嗷一声就冲了上来,拳头直奔谢楠安面门。谢楠安站在过道里没退半步,只微微眯了眯眼,瞳孔里清晰映出对方冲过来的身影,手腕一翻就扣住了黄头发的胳膊,顺着力道往下一压一拧,只听“咔吧”一声轻响,伴随着黄头发一声痛呼,谢楠安抬脚对着他后背轻轻一踹,整个人就重心不稳往前扑,结结实实撞在了后面跟着冲上来的两个人身上,三个人顿时挤成一团滚在了地上。

马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骂骂咧咧爬起来,眼睛红得像要冒火,攥着拳头拼尽全力朝着谢楠安的侧脸挥过来,拳风带着呼呼的声响,摆明了想下狠手。谢楠安不慌不忙,顺着他出拳的方向弯腰一躲,带着薄汗的拳风擦着他的鬓发扫过去,带起几缕额前的碎发。没等马磊收拳,谢楠安已经攥紧拳头,反手狠狠砸在了他的软腹上。

“呃——”马磊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了虾子,接着直挺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了后排的课桌上,桌肚里的书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谢楠安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揪着马磊的校服领口把人从地上提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攥着拳头,又是结结实实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指节磕到马磊颧骨的时候,谢楠安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骨头震出来的痛感,马磊惨叫一声,鼻血瞬间涌了出来,糊了半张脸,彻底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谢楠安松开手,任由马磊瘫在满地狼藉里,他抬手蹭了蹭蹭拳峰沾到的血点,抬眼扫了看傻了的周围人,嗓音冷得吓人:“还有谁要上?”

死寂一片。

他甩手把残留的血点抖落在地,挑眉斜睨着瘫在地上哼哼的马磊,冷声质问的语调里裹着漫不尽心的轻蔑:“这么菜还敢出来狂妄?谁给你的勇气?”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响,班主任抱着教案快步走过来,一眼就看见教室里翻倒的桌椅和鼻血糊脸的马磊,不由得皱紧了眉,却还是放软了语气对着谢楠安劝:“好了好了,都回自己位置坐,马上就要打铃上课了。”她早前看过谢楠安转学带来的成绩单,重点高中年级第一的成绩亮得晃眼,打心眼里对这个转学生多了几分偏爱,自然不想多追究。

谢楠安没再跟地上的人纠缠,弯腰拎起刚才被踹歪在地的书包,随手拍了拍灰,甩手就甩在了自己的桌肚里,动作利落又带着股疏冷的劲儿,压根没管周围人屏住呼吸的异样目光,拉过椅子坐下来,翻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仿佛刚才打了一架的人不是他。

一天的课上得波澜不惊,那些好奇又带着恶意的目光被谢楠安冷硬的态度挡在外面,没人再敢上来找事。因为这所高中是走读制,没有安排学生宿舍,放学铃一响,谢楠安背着书包就出了校门,挤过晚高峰的人流,十几分钟就走到了家。

掏出钥匙打开门,他抬手按亮玄关处的吸顶灯,暖黄的灯光漫开,就看见父亲谢程纲静悄悄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夹着燃了一半的烟,面前玻璃茶几上的烟灰缸早就插满了烟蒂,烟味裹着客厅里闷沉的气压,扑面而来。

听见玄关的动静,谢程纲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口:“回来了?换个鞋跟我去一趟医院,你弟弟在里面等着呢,醒了第一句话就是说想见你。”

谢楠安换鞋的动作没停,连眼神都没往沙发那边偏一下,脚步直直朝着自己的卧室走,丢下两个字:“不去。”

“你给我站住!”谢程纲猛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瞬间拔高成愤怒的怒吼,“谢楠安你有没有良心!你弟弟现在躺在医院里,全都是因为你!你连去看一眼都不肯吗?”

谢楠安脚步顿在卧室门口,背影挺得又直又硬,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语气凉得像冰:“关我屁事。”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冷意,“他设计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敢耍我,就要付得出代价。”

第二天早晨,没人再敢明着找谢楠安的麻烦,可那些探究、鄙夷又带着几分躲闪的目光,还是像细密的针,天天扎在他身上。

整个高三一年,谢楠安始终是人群边缘那片孤零零的影子。

他反而觉得轻松,走出教学楼透气的时候,靠着走廊栏杆吹风的时候,只有风扫过香樟叶的声音,谢楠安靠在砖墙上轻轻舒了口气,这样安安静静没人打扰的日子,其实比从前挤在人堆里被指指点点,自在多了。

为了多挤点时间刷题,也为了躲开客厅里谢程纲甩脸子的气压,他开始越来越晚睡觉,常常是一抬头,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转天又起得越来越早,赶在整个城市醒透之前,就背着书包坐在了教室,借着清晨的微光默背单词,一整个高三,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快得让人抓不住尾巴。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收卷铃响的时候,校门炸开了憋了三年的欢呼。六月的天毒得很,明晃晃的烈阳悬在头顶,把柏油路晒得软乎乎的,蒸腾的热气裹着人潮往校门口涌,同学们喊着、笑着,三五成群勾着肩往外走,有人抱着花哭,有人举着手机欢呼,汹涌的人潮撞得谢楠安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校门边的香樟树下,安安静静等着人潮慢慢散开来,才慢悠悠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指尖熟门熟路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谢楠安下意识关掉了手机流量,对着空白的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打,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抖:

江辞树!你知道吗?我高考结束了。

今年的题目比我预想的简单,大部分我都练过,应该都答对了。

这一整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总是忍不住猜,你会不会过得很辛苦,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想见到你,想抱一抱你,就像以前你给我讲题的时候那样,靠在你肩膀上闻你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可是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留在原来的省份,我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见到你,我该怎么开口跟你说话……

密密麻麻打了很多字,碎碎念念的全是压了一整年的话,像他皱巴巴碎得拼不起来的内心,每一道纹路里都写着江辞树的名字。谢楠安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按了下去。

没有网的手机里,消息框转着灰蒙蒙的圈,转了一分多钟,最后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清清楚楚标着四个字:发送失败。

谢楠安抿紧了唇,舌尖尝到了一点点血腥味,心口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涩得发疼。他长出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喉咙里,把手机塞回了口袋,慢慢沿着街边走。

谢楠安喜欢在寂静的夜里透过窗沿遥望远在星穹上的光芒,回想那一张张明媚的笑颜,聆听窗外的蝉鸣。

思念是治不好的慢性病,它不声不响躲在生活缝隙里,从不给你开病假条,是翻旧手机看到去年一起拍的模糊合照,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半天落不下去,才发现原来心脏早已经长出了一块只属于你的息肉。

医生说所有的情绪都会找到出口,可思念偏不,它像梅雨季墙上剥不掉的潮痕,你越想擦,它越往砖缝里渗,等到天放晴,那片印子也早已经深深刻在了墙里。它不会直接把人打倒,只会在每个没有预料到的瞬间轻轻扯一下你的神经,告诉你:那个人,你还没忘。这病治不好,也没人想治,毕竟想念本身,就是我们和那个离开的人,还能保持的最久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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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漫过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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