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刺骨的潮气，钻进窗缝里，搅得萧然睡不安稳。他习惯性地往身侧摸去，本该躺着沈栖的位置，只剩一片冰冷的床单。
萧然的心脏猛地一沉，瞬间从混沌的睡意里惊醒。他抓过床头的外套就往外冲，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他太熟悉这种恐惧了。前世的这个凌晨，沈栖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再被人发现时，已经是在冰冷的海底。
海边的雾比城里更浓，能见度不足五米。
萧然凭着记忆往礁石滩跑，咸湿的海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沈栖！”他的声音在雾里撞来撞去，最后碎成一片虚无。
直到看见那团蜷缩在礁石上的影子，萧然才终于敢喘口气。
沈栖背对着他坐在最靠近海浪的位置，裤脚被打湿了大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颈后。他手里攥着一个白色药瓶，是萧然藏在抽屉最深处的安眠药。萧然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想起那天沈栖烧退之后，就一直沉默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得像没有灵魂。他想起自己半夜醒来时，看见沈栖睁着眼睛，眼底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原来那些平静都是伪装。
萧然走过去，一把攥住沈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跟我回去。”沈栖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药瓶“啪”地掉在礁石上，滚进了石缝里。
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雾：“放开。”
“我不放！”萧然的声音发颤，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你是不是又想走？是不是又想像上次一样，一声不吭地跳进海里？”
沈栖的睫毛颤了颤，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想吹吹风。”
“吹风？”萧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自嘲和绝望，“你坐在离浪最近的地方，攥着安眠药说吹风？沈栖，你当我是傻子吗？”他再也忍不住，拽着沈栖的胳膊就往岸上拖。
沈栖挣扎着，指甲深深嵌进萧然的手背，留下几道血痕。
可萧然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低着头，一遍遍地重复：“跟我回去，我求你了。”直到把人拖到远离海浪的礁石上，萧然才终于停下动作。
他松开手，看着沈栖泛红的手腕，眼底的红血丝在雾色里格外刺眼。积攒了一夜的恐惧、委屈和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凌晨的海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沈栖是被萧然拽着胳膊拖出门的。
风比前几日更烈，咸湿的潮气钻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萧然的手劲大得吓人，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像雾一样消散。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栖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烦躁。
萧然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在雾色里格外刺眼。“我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我陪着你、护着你，为了你跟家里闹翻，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沈栖后退一步，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我没让你这么做。”
“是！你没让！”萧然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礁石上栖息的海鸟，“可我看着你发烧硬扛、看着你对着海发呆就怕得要死！沈栖，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沈栖想问他，你怕我走，我就不怕吗？怕你哪天累了、烦了，你会不会像前世一样？松开我的手？怕这份沉甸甸的在意，最后会变成压垮彼此的稻草？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一句冰冷的反驳：“我怕你太把自己当回事。”
萧然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他看着沈栖眼底的疏离，那层伪装的平静下，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太把自己当回事？”他重复着这句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自嘲，“我以为我们是一起往前走，原来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海雾漫上来，模糊了两人的轮廓。
沈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水雾，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也贪恋那些温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伤人的话：“萧然，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萧然上前一步，逼近他，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走？为什么要让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走下去？”
沈栖被逼到礁石边，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退无可退。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寒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我后悔了。”他听见自己说。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插进萧然的心里。
萧然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那里面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死寂。他后退了两步，看着沈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过了很久，萧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后悔了，我知道了。”他转身就走，背影在浓雾里越走越远，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狼狈。
沈栖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紧紧抠着石壁，指甲缝里渗进了碎石和青苔，疼得钻心。
雾越来越浓，把整个海面都笼罩起来。
沈栖站在礁石上，任凭海风刮着脸颊，直到眼眶发红，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自己说了谎，说了最伤人的谎。可他没办法，他怕再靠近一点，那些隐藏的伤口就会被彻底撕开，到时候，他们就连这样“咫尺天涯”的相处，都维持不下去了。
海浪还在拍打着礁石，潮声轰鸣，像在嘲笑他们的拉扯和怯懦。
沈栖缓缓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和萧然，就像这雾里的海，看似连在一起，实则隔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隔阂。
那些未说出口的真心，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都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越挣扎，陷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