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乡

2000年春节,是苏婉在青澳湾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那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是除夕了。村子里稀稀拉拉地响着鞭炮声,天后宫前有人舞狮,空气里飘着炸粿肉的油香和燃烧纸钱的烟火气。一切都和往年一样——母亲在灶台前忙进忙出,蒸年糕,卤鹅肉,煮甜粥;父亲沉默地坐在桌前,喝着米酒,偶尔夹一筷子菜;苏海生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追着邻居家的狗跑,笑得像一只撒欢的小兽。但苏婉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她把那个铁皮盒子里的钱又数了好几遍——五百六十三块七毛,加上母亲过年时给她的二十块压岁钱,总共五百八十三块七毛。她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到成都,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债主上门的频率越来越高,父亲的沉默越来越深,母亲眼角的皱纹越来越多。她不能再等了。

她是在正月初六那天告诉母亲的。

那天下午,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苏婉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那几根过早花白的头发,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她叫了一声“妈”,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平静。母亲回过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衣服,站在那里,等着苏婉开口。“妈,我想出去打工。”苏婉说。她没有说要去哪里,没有说要去找阿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苏婉以为母亲会反对,会哭,会骂她不懂事。但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收衣服,把最后一件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抖了抖,叠好,然后走进屋里,把那件衬衫放进衣柜里。苏婉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着母亲走进屋里,看到母亲在床边坐了下来,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给她。“拿着。”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到了那边,记得托人写信回来。好好照顾自己。别让阿娟为难。”

苏婉接过那两百块钱,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母亲藏了很久的私房钱,也许是母亲为自己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的救命钱。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攥着那两张钞票,用力地点了点头。母亲没有哭。苏婉也没有哭。

父亲是在她出发前一天才知道的。母亲告诉他的。他当时正坐在门槛上抽烟,听完母亲的话,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沉默地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地上,然后站起身,走进了屋里。他没有看苏婉,没有说“别走了”,也没有说“路上小心”。他什么也没有说。苏婉不知道他是不想面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听到堂屋里有动静。她悄悄爬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父亲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她看着那个佝偻的、瘦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苏婉背起那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母亲给她的两百块钱,和她自己攒下的五百多块,以及那张她珍藏多年的、从玻璃瓶中取出的泛黄纸条。她把钱分成了两份,一份藏在布包的夹层里,一份贴身放在内衣口袋中,以防路上遇到小偷。母亲送她到渡口。清晨的海风很凉,吹动母亲额前的碎发。她站在码头上,看着苏婉,没有哭,只是反复叮嘱那几句话——“到了记得写信。”“好好照顾自己。”“别让阿娟为难。”苏婉一一应着,点着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更多的话。渡船来了。那是一艘简陋的木壳机动船,船身斑驳,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响声,在清晨的海面上激起一圈圈白色的浪花。苏婉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回过头,看到母亲还站在码头上,晨光中她的身影显得瘦小而孤单。苏婉想挥手,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不起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海面上的雾气吞没。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渡船在海面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了汕头。苏婉下了船,站在陌生的码头上,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这是她第二次来汕头,但上一次是好几年前了,而且是坐在父亲的货车上,根本没有真正走进这座城市。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口袋里装着七百多块钱,和一个模糊的目的地——成都。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成都。她只知道要先从汕头坐车到广州,再从广州转火车到成都。这是她提前打听好的路线。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去广州的长途汽车站。买票的时候,她攥着那叠被汗水浸湿的钞票,对售票窗口里的女人说:“一张去广州的票。”声音比她预想中要稳。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太小了,但什么也没有问,收了钱,撕了一张票给她。苏婉接过那张薄薄的、印着字的长途车票,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然后跟着人流,上了那辆破旧的大巴车。

大巴车在崎岖的公路上颠簸了整整八个多小时,才到达广州。苏婉晕车,一路上吐了好几次,吐到最后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只能干呕。旁边的乘客递给她一个塑料袋和一瓶水,她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从沿海的丘陵到平坦的农田,从零散的村庄到密集的城镇——感觉到自己正在离那片海越来越远。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到达广州时,天已经黑了。广州火车站灯火通明,广场上挤满了人——拖着蛇皮袋的民工,背着孩子的妇女,拎着公文包的男人,蹲在地上抽烟的少年。各种方言在空气中交织碰撞,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廉价食物的气味,形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喧嚣而混乱的氛围。苏婉站在广场中央,被汹涌的人流推着走了几步,然后赶紧退到一根柱子旁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布包,让自己先缓一缓。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嘈杂的声音。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所适从的茫然,像一个不小心掉进湍急河流中的人,被水流推着走,抓不住任何东西。但她没有时间茫然。她需要买到去成都的火车票。她站起身,鼓起勇气,朝售票大厅走去。售票大厅里人山人海,每一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她找了一支看起来最短的队伍,站在末尾,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她。“去成都,一张票。”她说。售票员看了她一眼:“硬座还是硬卧?”“最便宜的。”她毫不犹豫地说。售票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报了一个数字。苏婉算了算自己口袋里的钱——去掉到广州的车费,剩下的钱,买了这张票之后,大概还能剩不到一百块。她咬了咬牙,把钱递了过去。售票员收了钱,打了一张票,推出来给她。她接过那张薄薄的火车票,看到上面印着“广州—成都”,开车时间是明天上午。她还需要在广州过一夜。

那一夜,她是在火车站候车室里度过的。她找了一个角落,把布包抱在怀里,靠着墙,蜷缩着坐下。候车室里人很多,空气混浊,弥漫着泡面、汗味和烟草的气息。广播里不断地播放着列车到站和发车的通知,用普通话和粤语交替播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她不敢睡觉,怕睡着后有人偷她的包。她只是闭着眼睛,假装休息,耳朵保持着警觉,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蜷缩在广州火车站候车室的那个夜晚,南澳岛的家中,母亲正在妈祖神龛前为她添香,父亲坐在门槛上,望着海的方向,抽了一整夜的烟。她也不知道,在成都,阿娟正在准备第二天的营业,把桌椅擦干净,把调料摆整齐,把第二天要用的面条提前擀好。她更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在这座没有海的城市里,遇到一些人,经历一些事,最终长成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模样。她只是蜷缩在那个嘈杂的候车室里,抱着她的布包,等待着天亮。

第二天上午,她登上了开往成都的火车。

火车启动时,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声,整个车厢微微一震,然后开始缓缓移动。苏婉坐在靠窗的硬座上,看着窗外的站台逐渐后退,看着广州的天际线逐渐缩小,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脉。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飞速掠过的陌生风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再见了,海。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你。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再也不见了。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轻轻触碰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纸条。纸条上的那句话,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你正在成为真正的自己。别怕。”她闭上眼睛,在火车有节奏的晃动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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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渔女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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