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千块钱

船沉了,但债还在。

这个事实是在父亲回家后的第三天,才像一块冰冷的礁石一样,慢慢从退潮的水面下显露出来的。那几天,家里一直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中。父亲活着回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邻居们陆续上门探望,提着几尾鱼、一篮鸡蛋、一包茶叶,说着“人没事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安慰话。母亲强撑着笑脸,一一应酬,烧水泡茶,送走一拨又一拨客人。苏婉帮着收拾茶碗,清洗杯碟,听着那些重复的、空洞的安慰话在屋子里回荡,心里却越来越沉。因为她知道,那些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人回来了,但船没了。船没了,这个家就没了收入来源。而没有收入,那些因为修船、买油、添置渔具而欠下的债,就不会凭空消失。

那些债,是在父亲出事后几天内,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的。

先是修船的材料费。上半年父亲找人修补船底的裂缝,换了一块新的船舷板,材料钱一直赊着,说好等下半年渔汛好了再结清。然后是加油的赊账。父亲常去的那家加油站,老板是熟人,每次加油都记账,年底统一结算。还有向几个亲戚借的周转金——大伯家借了两百,三姨家借了一百五,还有一个远房的表舅借了三百,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借的,有些甚至连借条都没有打,只是口头说了一句“等手头宽裕了再还”。零零碎碎加起来,大约一千块。在1999年的渔村,那是一个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数目。

债主登门的那天,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苏婉正在屋里缝补一件苏海生穿破了的裤子,听到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咳嗽声。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正朝她家走来。她认得那个人——是镇上加油站的老陈,父亲常年在他那里赊账加油,苏婉见过他几次。老陈走到门口,没有直接进屋,先在门框上敲了敲,算是打招呼。母亲从灶台前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迅速堆起一种苏婉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笑容。“陈老板来了,快进来坐,我给你倒茶。”老陈摆了摆手,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边。“嫂子,我就不进去了。我就是来问问——大强哥最近怎么样了?身体好些了吗?”他说这话时,目光有些躲闪,没有看母亲的眼睛,而是看着院子里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好多了,好多了。就是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柔和,“陈老板,那个油钱……你再宽限几天,等大强身体好一点,我们一定想办法……”

“嫂子,不是我不宽限。”老陈终于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迅速移开,“你也知道,我是做小本生意的,账面上也压不起太多。这都年底了,我也要跟上面结账。大强哥在我这儿赊的油钱,加起来也有两百多了,你看……”

“我知道,我知道。陈老板你放心,我们一定还,一定还。”母亲连连点头,声音更低了一些,“你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苏婉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那件还没缝完的裤子,针停在半空中。她没有转头去看门口,但她能听到母亲那种低声下气的、近乎恳求的语气。那种语气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某个地方,不深,但一直在那里,隐隐作痛。老陈最终没有多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母亲站在门口,望着老陈远去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走回灶台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锅铲,机械地翻动着锅里已经炒好的青菜,仿佛那道菜还需要再炒一遍似的。苏婉低着头,继续缝那件裤子,针脚比刚才更密了一些,像是要把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一针一针地缝进那道补丁里。

那天晚上,又来了一个债主。

这次是大伯。大伯是父亲的亲哥哥,住在村子的另一头。他提着一盏煤油灯,踩着夜色走进院子,在堂屋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很久。父亲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大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强,我不是来催债的。你那两百块,不着急还。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村东头那个鱼粉加工厂,最近在招人。你要是愿意,我去帮你问问。”父亲没有回答。他依然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大伯看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提着煤油灯走了。

苏婉坐在里屋的床上,透过门缝,看着大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听到母亲送走大伯后,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色吞没的叹息。那天晚上,苏婉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听着隔壁房间里父亲和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其实主要是母亲在说,父亲偶尔应一声“嗯”。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的无力感。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苏婉就起了床。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从床板下面取出那个铁皮盒子,拿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晨光,打开了它。里面的钱,她这两年多来一点一滴攒下的——织渔网的工钱,晒鱼干的工钱,帮人剥牡蛎、带孩子、跑腿挣来的零钱——全部倒出来,摊在床上,一张一张、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她数了两遍,确保没有数错。总共是五百六十三块七毛。离一千块,还差将近一半。她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纸币和硬币,看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那堆钱上,照亮了那些纸币边缘的磨损和硬币表面的氧化痕迹。每一张纸币、每一枚硬币,都是她一针一线、一粒盐一滴汗换来的。她本来以为,这些钱可以留到更关键的时候用——也许是她自己需要离开的那一天。但现在看来,那一天,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早了。她把钱重新装回铁皮盒子里,把盒子藏回床板下面,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清晨的海风涌了进来,带着咸腥和凉意,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必须出去挣钱。离开村子,去镇上,或者去汕头,去任何能找到工作的地方。她不知道她能做什么——她才十六岁,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社会经验。但她有一双手,能干活,能吃苦,不怕累。她不相信自己活不下去。她把这个决定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知道自己如果说出来,母亲一定会反对——“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让人不放心。”“家里再难,也轮不到你来撑。”“你走了,谁来帮我?”那些话,她都能替母亲说出来。所以她选择了沉默。她只是开始更加留意那些关于外面世界的信息——镇上哪家工厂在招工,汕头哪个地方需要服务员,去广州的火车票多少钱。她把那些信息一点一滴地收集起来,储存在脑海里,像一只正在为迁徙做准备的鸟,默默地梳理着羽毛,测试着风向。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苏婉从码头帮人卸完货回来,路过李婶家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女人聊天的声音。她本来没有在意,正要走过去,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阿娟”。她停下了脚步。“……阿娟上次来信说,她店里正缺人手,想找个帮工。包吃住,工钱也好商量。就是太远了,在成都,谁家舍得把闺女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啊……”是李婶的声音。苏婉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加快了。成都。阿娟。包吃住。工钱。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像火花一样碰撞、闪烁,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充满可能性的画面。她没有进屋,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信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然后装作什么也没听到,静静地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成都。阿娟。包吃住。工钱。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旋转,像一台被启动了就无法停下来的机器。她想到阿娟的信,想到信里描述的那个灯火通明的、没有海的城市。她想到阿娟的小吃店,想到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食物。她想到从南澳岛到成都的距离——几千公里,两天一夜的火车。她不知道那趟火车长什么样,不知道坐那么久的车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到了成都之后该怎么找到阿娟。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试一试。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她现有的五百六十三块七毛,加上再攒一段时间,也许能凑够路费。到了成都,找到阿娟,先落脚,再找工作。包吃住的话,她可以把大部分工钱都攒下来,寄回家里还债。她不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少漏洞,不知道现实会比想象中困难多少倍。她只知道,她不能继续待在这个村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第二天清晨,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起床,生火煮粥,扫地,喂鸡,然后坐在门槛上,开始织渔网。梭子在网格之间来回穿梭,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的手指很稳,眼神很专注,仿佛她正在织的不是一张渔网,而是一张通往未知世界的地图。她知道,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攒够路费,打听清楚阿娟的具体地址,想好怎么跟父母开口。但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晨光正在海面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她看着那片她看了十六年的海,心里想的,却是那个没有海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地方会给她带来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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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渔女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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