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潮位初平
第八章夏天来了
一
六月的第一场雨过后，夏天就真的来了。
教室里闷得像蒸笼，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江栖迟趴在桌上，数学卷子摊在面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好热。”她说。
“嗯。”陆西湄在旁边写英语阅读，头也不抬。
“你不热吗？”
“热。”
“那你怎么写得下去？”
陆西湄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下周期末考试。”
江栖迟把脸埋进胳膊里。
“别提了。”
二
期末考试前一周，整个年级都疯了。
走廊里没人了，操场上没人了，连食堂的人都少了——大家都抱着书在教室里啃。江栖迟被陆西湄拉着，每天晚自习多留半个小时。
“我不行了。”江栖迟趴在桌上，“我脑子已经满了。”
“再装一点。”
“装不下了。”
陆西湄把她的数学卷子抽出来，看了一眼。
“你这道题做错了。”
“哪道？”
“这道。”陆西湄指着倒数第二道大题，“公式用错了。”
江栖迟看了一眼，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我就说我不行了。”
陆西湄没说话。她拿过江栖迟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解题过程。写完了，推过来。
“看看。”
江栖迟抬起头，看了一眼。
陆西湄的字迹很工整，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等号都对齐了。
“你字怎么这么好看。”江栖迟说。
“看题。”
“哦。”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终于看懂了。
“原来是这样。”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
陆西湄没回答，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江栖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厉害。不是那种很张扬的厉害，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说的厉害。
“喂。”江栖迟说。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陆西湄的笔停了一下。
“不知道。”
“没想过？”
“想过。”她顿了顿，“但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你肯定能。”
陆西湄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陆西湄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
但江栖迟看见，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三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江栖迟从考场出来，腿都是软的。
数学太难了。最后两道大题，她只写了第一小问，后面的全空着。
陆西湄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怎么样？”
“完了。”江栖迟说，“数学完了。”
“多少分？”
“不知道，但肯定完了。”
陆西湄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江栖迟。
“干嘛？”
“吃。”
“为什么？”
“吃了就不想了。”
江栖迟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
是草莓味的，很甜。
“你怎么随身带糖？”
“给你带的。”
江栖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考砸？”
“我不知道。”陆西湄说，“但万一呢。”
四
成绩出来那天，江栖迟不敢去看。
她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
陆西湄从办公室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数学六十七。”
江栖迟把脸埋得更深了。
“语文八十九，英语七十八，文综……”
“别念了。”江栖迟闷闷地说。
“文综一百九十二。”陆西湄说完，停了一下，“总分四百二十六。”
江栖迟抬起头。
“多少？”
“四百二十六。”
“真的？”
“嗯。”
江栖迟算了一下，比期中考试高了二十多分。
“那还行？”
“还行。”
“你呢？”
陆西湄把成绩单递给她。
江栖迟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语文九十三，数学八十一，英语八十九，文综二百二十一——总分四百八十四。
“你……”江栖迟看着她，“你考了四百八十四？”
“嗯。”
“年级多少？”
“五十七。”
江栖迟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
“你也太厉害了。”
陆西湄把成绩单收回去。
“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已经很好了！”
陆西湄看了她一眼。
“不够好。”
“哪里不够？”
“数学。”她说，“本来应该能上九十的。”
江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陆西湄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对自己太狠了。
“你已经很好了。”她说。
陆西湄没回答。
“真的。”江栖迟又说了一遍，“你真的很好了。”
陆西湄转过头来，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知道。”
五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大扫除。
江栖迟被分到擦窗户，站在凳子上，举着抹布，够不到最上面那格。
陆西湄走过来，把凳子挪了一下。
“站这边。”
江栖迟站过去，果然够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
“看什么？”
“看你胳膊的长度。”
江栖迟愣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你——你观察这个干嘛？”
陆西湄没回答，转身走了。
江栖迟站在凳子上，看着她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开始收拾书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暖棕色。
江栖迟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擦窗户。
心跳有点快。
---
大扫除结束以后，她们一起走出校门。
校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暑假干嘛？”江栖迟问。
“学习。”
“就学习？”
“嗯。”
“不出去玩？”
陆西湄想了想。
“去哪？”
“不知道。”江栖迟说，“但可以想想。”
陆西湄没说话。
她们走到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暑假见。”江栖迟说。
“嗯。”
江栖迟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陆西湄也正回头看她。
“喂。”江栖迟喊。
“干嘛？”
“那个糖，还有吗？”
“什么糖？”
“草莓味的那个。”
陆西湄愣了一下。
“没了。”
“哦。”
“你要？”
“嗯。”
陆西湄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是草莓味的，是橙子味的。
“只有这个。”
江栖迟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
“也行。”
陆西湄看着她。
“甜吗？”
“甜。”
陆西湄点点头，转身走了。
江栖迟站在原地，含着那颗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夏天的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
糖很甜。
六
那天晚上，江栖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夏天来了。有人给了我一颗橙子味的糖。”
写完了，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写了一句：
“比草莓味的还甜。”
她把日记本合上，躺下来。
窗外的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夏天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翘着。
【第八章完】
「本章线上互动」
【聊天记录】
江栖迟
21:30
还记得期末考试吗
陆西湄
21:31
记得
你数学六十七
江栖迟
21:32
能不能别提了
陆西湄
21:33
是你先提的
江栖迟
21:34
那天你给了我一颗糖
陆西湄
21:35
橙子味的
江栖迟
21:36
对
你说那是你最后的糖
陆西湄
21:38
骗你的
江栖迟
21:39
陆西湄
21:40
口袋里还有三颗
草莓味的
江栖迟
21:41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陆西湄
21:43
因为你说橙子味的也行
江栖迟
21:44
……
江栖迟
21:45
陆西湄
陆西湄
21:46
嗯？
江栖迟
21:48
你是不是从小就这个脾气
陆西湄
21:50
什么脾气
江栖迟
21:52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管别人怎么想
陆西湄
21:54
你不是说也行吗
江栖迟
21:56
我说的是也行
不是最喜欢
陆西湄
21:58
那你怎么不说
江栖迟
22:00
你也没问
（很久没有回复）
陆西湄
22:15
那你最喜欢什么
江栖迟
22:16
草莓
陆西湄
22:17
知道了
江栖迟
22:18
现在知道了有什么用
陆西湄
22:20
以后都给你草莓的
【多年后的朋友圈】
江栖迟
今天收到一箱糖。
全是草莓味的。
寄件人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图片：一箱草莓味的糖]
陆西湄点赞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是你寄的？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嗯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为什么突然寄这个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你说最喜欢草莓的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那是二十年前说的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我记得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那也不用寄一箱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怕你不够吃
（评论区：四十年了还在喂糖？？？）
【栖迟画室留言本】
2050.07.15
今天江老师上课的时候，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草莓味的。
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了。
她说，要留给一个人。
我问那个人是谁。
她笑了笑，没回答。
——画室学员小月
【潮间小住留言簿】
2050.08.02
今天在老板的桌上看到一箱糖。
全是草莓味的。
我问她是不是喜欢吃糖。
她说不是。
我问那为什么买这么多。
她说，有人喜欢。
我问那个人在哪。
她说在很远的地方，但每年都会寄糖来。
我说那你幸福吗。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成都，一个爱吃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