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江迟出门的时候,在餐桌上看见一样东西。
深色的一卷帆布,用一根布条系着,从口子里露出一小截木柄。
他认得。那是谢屿的工具卷——他住进来那天,在玄关看过那个人蹲在地上摊开的东西。
江迟在餐桌前面站了一下。
按说这不关他的事。
这个屋子里,谁的东西落在哪儿,是各人自己的事。谢屿把工具卷忘在餐桌上,晚上回来自己收走就是了。他今天要去医院,八点以前得到,路上还得买早饭。
他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走。
他把卷子拿起来,掂了掂。里面的东西有分量,硬的,一排。
他解开布条,掀开一角。
里面是一排扁扁的、尖尖的家伙。有金属的,有木柄的,有几把柄是牛角的,磨得发亮。他一样也不认得,但他知道这些是干什么用的。
——用旧了的工具。木柄上那层亮,是手磨出来的,磨了很多年才磨得出来。
他认得这种亮。
实习的时候,钟医生有一套器械,用了十几年,柄上也是这样一层亮。钟医生说,这种东西,别人拿错了能一眼看出来。
他把布条系回去,绕了两圈,系得和原来一样。
然后他掏出手机。
江迟:你东西落桌上了。(07:41)
江迟:工具,一卷。(07:41)
他盯着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动静。
他看看表,七点四十四。他今天上午没课,但要去医院看猫。
——其实他知道这种早上。工具忘在家里,人已经到地方了,翻遍包找不到,最后只能拿别的将就一天。他自己没干过这种事,但他见过。
他又等了三分钟。
江迟:我送过去。(07:47)
发完他就有点后悔。
“我送过去”这四个字,说得太顺手了,像是他早就想好了要送。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昨天在文印室,他听见那个长头发的男生说“老师催图纸”。催图纸的人,今天早上起床没带家伙。
他懂这个。
他自己上器械课忘带过一次手术剪,那天上午他什么都没干成。
江迟锁了门,下楼。
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
他跟谢屿不是同一个院。美院在校园最东头,比动物医学院还远。路上经过图书馆、体育馆、一片正在挖的工地,最后拐进一条两边长着梧桐的路。梧桐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落了一地,扫过一遍又落了。
——他在这所学校念了四年,这条路是第一次走。
美院是栋旧楼,三层,灰的,墙根底下有一圈水渍。门口停着几辆板车,车上堆着白乎乎的东西,用塑料布盖着。
他推门进去。
走廊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是干的——粉状的,混过木屑和一点说不上来的油味。走两步,鞋底在地上磨出细细的声音。
一层的门大多关着,门牌上写着“陶艺”“版画”“材料室”。他从头走到尾,没看见雕塑。走廊尽头有个楼梯,他上去了。
二楼一间大教室的门敞着。他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屋子中间摆着一圈架子,架子上立着好几个白色的东西,都是人的形状,蒙着布,有的没蒙住,露出一只手、一只耳朵。
几个学生围在最里面那个架子前面,一个老师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正在说话。
江迟在门口停了一句的工夫。
“——肩膀不要削得太干净,留着。”
他退回去,继续上楼。
三楼的走廊比下面窄。走到尽头,他找到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打印的字,边上卷起来:雕塑工作室。
门半开着。
里面有敲打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江迟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这个声音他在家里听过。夜里,隔着那堵薄墙,就是这种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动静。他躺在床上听过好几夜,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江迟抬手,敲了三下。
“进。”
他推开门。
屋里的光很白。两边都是大窗,窗台上落着一层白灰,窗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光直直地照进来。
屋子大,也乱。地上、台子上、墙角,到处都是白色的粉,踩上去有点滑。靠墙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摆着十几个白色的像,有的完整,有的缺一块。屋子中间立着几个架子,架子上搭着湿布,盖着什么没做完的东西。
左边有一个水龙头,龙头下面搁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是灰白的水。
屋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谢屿。他背对着门,站在一张大台子前面,右手拿着一根细细的工具,正对着台子上那个半成品,一下一下地描。他描得很慢,手腕几乎不动,动的是手指。上身前倾着,肩上是白的,后颈那截露在外面,也落了一层薄白。
旁边那个长头发在说话,他没应。门响,他也没回头。
江迟站在门口。
他要找的人就在那儿,本来喊一声就行。他没喊。
——这个人平时在家,是坐着、站着、开门、关门的那个。今天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在干活”。
在这个地方,他是另一副样子:不看人,不听人说话,手底下有他自己的节奏。
江迟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多余。
另一个回过头来。
长头发,用皮筋随手扎着,手上全是白。
是文印室那个。
他看了江迟两秒。
“哎。”他说,“你——文印室那个。”
江迟站在门口。
“……谢屿在吗。”
“在啊,那不在那儿站着。”
江迟:“……”
长头发往门口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他:“你找他有事?”
“他东西落了。”江迟把胳膊底下那个帆布卷递过去。
长头发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睁大。
“卧槽。”他转头喊,“屿哥!你的家伙!”
台子那边的人回过头来。
谢屿看了江迟一眼。
“搁桌上。”他说。
“哦。”江迟把卷子放在近门口一张空桌上。
放完,他说:“那我走了。”
“等等。”长头发叫住他,“你叫什么?”
“……江迟。”
“哦。你跟屿哥认识?”
“不认识。”
长头发看着他。
“行吧。”他笑了一下,“你在文印室答得那叫一个快。”
江迟没接话。
长头发倒是没打算放他走。他往桌边一靠,话就打开了。
“我跟你说,我们屿哥那个人,怪。”
“……嗯。”
“上个月做那个试片,为了等一个干度,他在工作室睡了六天。六天。早上来的时候,人跟从灰堆里刨出来的一样。”
“……”
“你说他图什么。”
江迟没答。
裴知自己给自己接了句:“图那个东西立起来的时候好看。”
他朝那张台子努了努嘴:“喏,就那个。一个人的肩。他做了三版了。第一版嫌太软,第二版嫌太硬,第三版又拆了重做。”
“他做这个干什么。”
“谁知道。”裴知摊手,“作业。也可能是别的。他这人不说。”
他把手往身上那件沾满白的衣服上一擦,又说:“对了,我叫裴知。知了的知。”
“江迟。”
“知道,你刚说了。”裴知笑,“你这人话也少,跟他有一拼。”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要去接水,走了两步又回头。
“哎,你坐吧,随便坐。”他指了指靠墙那把椅子,“别往最里头那个角去啊。”
“怎么。”
“他有个角落,谁也不让碰。”裴知压低声音,“上周我顺手挪了他一块木头,半尺,他跟我急了三天没说话。”
他说完自己乐了:“就一块木头。你说他。”
江迟“嗯”了一声。
裴知接了水,兜里的手机响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一垮。
“老师。”他把手机举了举,“我下去一趟,你随便坐啊,他马上要下来。”
“我不——”
裴知已经出去了。门“吱呀”一声带上。
屋里就剩江迟一个人。
还有一屋子白色的粉。
他站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他闻过。
前天夜里,电动车后座上,那个人的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就是这个味道。石膏粉。
那时候他以为是谁家的墙灰。
现在他知道了,是这个人身上天天带着的东西。
屋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过去,隔着门,听不真切。窗台上那层灰很细,能照出指印——他刚才推门,指肚上沾了一点,现在还留着。
他本来是要走的。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在里侧,出去得绕过两张长台。他想了想,抬脚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台子上那个半成品,是个人的肩。从锁骨往上还只有个轮廓,一道一道的刀痕留在上面,深浅不一。旁边的木夹子上夹着一支铅笔,夹得很正,笔尖朝上。
台子边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一排小东西:几把小铲子,一根骨头做的签,一块海绵,一个喷壶。
这些东西都有年头了。铲子的柄磨圆了,海绵被捏得变了形。
他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
台子另一边还摆着几个小的。有的已经成了形,有的是石膏翻的模,一模一样摆了两排。
墙角靠着一扇门。
不是装好的门,是一个门框。木头做的,做到一半,套着几根夹子,边上堆着刨花和木屑。木料是新的,颜色偏白,接口那里还留着铅笔画的线。
——刚才裴知说的那个“一个人的肩”,还有这扇门,都是做到一半的东西。这个人手上同时开着好几样活。
江迟看了一眼那扇门,没过去。
——别人不让动的东西,他一向不碰。
他绕过台子,往门口去。
路过的时候,他的袖子擦到了什么。
他偏头看了一眼。
靠墙立着一块旧的木窗框。
深绿色的漆,靠下沿掉了一块。
就跟他自己房间那扇窗,一个颜色。
江迟站住了。
这块窗框不大,比正常的窗小一圈,像是从哪户人家的墙上整块拆下来的。木头的颜色旧得发暗,绿漆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
漆是旧的。不是刷上去几年那种旧,是几十年、一层一层叠出来的旧。
他站在那里,看着它。
——这屋子里什么都是新的。新石膏,新木料,台子上那支铅笔都还是新的,木杆上还没收过。只有这一块东西,是旧的。
它靠在这个角落,像是谁搬来的,又不像是。
然后他往前挪了一步。
窗框的侧面,有几道很浅的痕。
在竖的那根木料上,从上往下,一道一道,很短,很整齐。像是有谁用很尖很硬的东西,在上面划过。
一道,两道,三道。
划得很浅。
浅到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江迟的呼吸慢了一下。
他认得那几道刻痕。
不是内容——内容他看不清,那几道太浅了,看不出是字还是画。
是刻法。
那种刻法,用很尖很硬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划,划得很浅,很整齐。
他见过。
就在他自己房间那扇窗上。
他搬进来那天晚上,关窗的时候,手指在窗框上停过。那时候他以为是哪个小孩在屋里无聊,随手划的。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块,才知道那不是随手划的。
那是有人认认真真刻上去的。刻了很多下,刻得手很稳。
他抬起手。
指尖离那几道刻痕,还有两寸。
——他没敢碰。
裴知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他有个角落,谁也不让碰。
他把手放下来。
屋里那扇门,响了。
江迟回过头。
谢屿站在门口。
他手上还沾着白,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站在那儿,没进来。
他看了一眼江迟,又看了一眼江迟身后那块窗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迟看见他的眼睛在那块窗框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东西在桌上。”江迟说。
“嗯。”
江迟放下手,从他身边过去。
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一点味道——石膏粉,混着一点汗。
他没敢快,也没敢慢。
他走到门口,扶了一下门框。
“谢谢。”身后的人说。
江迟停了一下。
“……不用。”
他出了门,走下楼。
走廊里那股白粉的味道一路跟着他,跟到楼外,被太阳一晒才散。他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把那口气吐出来,才去推车。
他骑上车。
车子刚从楼底下出去,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窗。
——刚才那间工作室,就在三楼最靠里的位置。
他收回视线,踩上脚踏。
骑出去很远,他还在想那块窗框。
那块漆的颜色,跟他自己房间那扇,一模一样。
他记得那框子的旧。旧到那种程度,不是新木料能做出来的——那是从一堵老墙上拆下来的。
从哪堵墙,他不知道。
他更想不明白的,是那几道刻痕。
那道刻法,他也见过。
就在他自己的窗框上。
到底是谁刻的。
刻的是什么。
他想了半路,没想出来。
他只知道,有件事在他心里落了一下。
“咯噔”。
就一下。
回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他先去看了那只猫。猫睡得很沉,前腿上的绷带换成了浅色的那一卷。
他站在笼子前面,忽然想起自己房间那扇窗。
晚上回去,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自己房间的窗边,低头看窗框。
那几道划痕还在。
他伸出手,用指腹在那几道痕上摸了一下。
——跟他上午看见的那几道,是一个样子。
他把手收回来,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了。
洗手的时候,他把水开得很小。
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在别人的房子里,水、电、煤气,他都收着用。
——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借住。
那天他的灯亮到很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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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石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