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江迟在房间里改论文。改到第二页,手机在桌角上震了一下。
周平:迟哥,你猜我在哪(15:12)
江迟:学校。(15:13)
周平:错(15:13)
周平:你们小区门口(15:13)
江迟:?(15:13)
周平:给导员送材料路过,顺手给你带了点东西(15:14)
江迟:放楼下超市就行。(15:14)
周平:我都上来了(15:15)
江迟拿着手机坐了两秒。他前两天不该跟周平客气那一句——周平这个人,你客气一句,他就当通行证。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很匀,一点都不见外。
他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周平站在门外,肩上挎着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迟哥。”
“你怎么进来的。”
“楼底下那门没锁。”周平往里探了探头,“就这儿啊。”
“……嗯。”
“行啊。”周平把袋子塞给他,“这是你的,两盒酸奶,超市搞活动。”
“我不——”
“拿着。”
周平已经绕过他,进了屋。江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周平从大一到现在,串宿舍从来不敲门。
他换了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你们这客厅挺大。”
“老房子。”
“老房子好。”周平拍了拍那张旧沙发,“这个结实。”
他走到落地钟前面,看了一会儿,还伸手拨了一下钟摆。
“这玩意儿还走呢。”
“走。”
“晚上睡觉不嫌它吵。”
“不吵。”
江迟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周平已经转到冰箱前面了。
“哎,这什么。”
江迟心里咯噔一下——那张便签还贴在冰箱门上。
“别看那个。”他说。
晚了。周平已经凑过去,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条一条念。
“公共的东西 AA——”
他停了一下。
“这被划了。旁边写了个‘都我买’。”
他往下念:
“垃圾轮流,一人一天——这也划了,写了个‘我’。”
周平回头。
“谁改的。”
“……他。”
“你室友。”
“嗯。”
周平乐了。
“你这规矩立的,跟贴通告似的。”他说,“他还给你批注。”
江迟把水杯放在桌上,没说话。那张便签他早该撕了。这两个礼拜,他每天开冰箱都能看见,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今天被周平一嗓子念出来,那几个字忽然变得很显眼。
——像是一张纸在替他说话,说的还不是他写的那些。
“哎,你们这房怎么找的。”周平从冰箱那边退回来。
“你找的。”
“我说你怎么就定了。”周平说,“你不是说再看两家。”
“看了一家。”
“一家你就定了?”
“嗯。”
周平“啧”了一声。
“你这个人。”
江迟没接话。
——周平说得对。他那天只看了一家。签完合同下楼,走到巷口,他才想起来,自己连房租都没还。
“你俩挺有意思。”周平端起水喝了一口。
“没什么意思。”
“哪能没意思。”周平说,“我合租那两年,谁跟谁一天说不上一句话。”
他说着,往阳台那边去。推拉门开着,他两步就站到了晾衣杆底下。
杆上挂着七八件衣服。左边几件是江迟的:两件衬衫,一条裤子。右边几件是谢屿的:两件深色T恤,一条工装裤。
中间空着一段。
两边各占一半,谁也不越界,间距分得很清楚。
周平仰头看了两眼。
“你们晾衣服还画线啊。”
“什么画线。”
“你看。”周平伸手在那截空当里比了一下,“这边你的,那边他的,一点不挨着。”
“杆不够长。”
“杆不够长,你就错开着挂。”周平说,“谁还管你那半边是哪半边。”
江迟没接话。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想清楚。搬来第一天,他占了一半;第二天回来,衣服被挪了,另一半空出来给他。从那以后,这根杆就是这么挂的。
他没问过为什么,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现在被周平这么一说,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截空当,看了两秒。
“走吧。”他说。
两个人回到客厅。周平往沙发上一坐,刷手机;江迟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平时一个人待惯了。这屋里多进来一个人,他连坐都不太找得着。周平倒自在,腿一翘,刷得挺欢。
刷了一会儿,他抬头。
“你们楼下是不是有只猫。”
“有。”
“上回我来,看见一个纸箱。”周平说,“拆开又重新折起来那种,做得挺讲究。”
“嗯。”
“谁做的。”
江迟没马上答。那箱子是他下楼发现的——绒布是洗过晾过的,砖是压上去的,四边折得齐整。
“他。”他说。
“你室友还养猫啊。”
“不算养。”
“喂了就是养了。”周平说,“我们老师讲过,一只猫几个人喂,最容易出事。”
江迟把杯子转了一下。
这句话他两个礼拜前就听周平说过一回。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喂这只猫的是哪几个人。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的比两个礼拜前多一样东西。就这么一样,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五点半的时候,门响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
门推开,谢屿进来,一眼看见了沙发上那个人。
他在玄关站住,手里还拎着鞋。周平也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看了一眼。
“哎。”周平先开口,“你是——文印室那个。”
谢屿“嗯”了一声。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鞋柜上——一摞图纸,卷着,用绳子系了两圈——然后低头换鞋。
周平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
“我叫周平,江迟同学。”
谢屿把鞋换好,直起身,看了那只手一眼,握了一下。
“谢屿。”
“你这名字挺好。”周平说。
“……”
谢屿放下手,拎起鞋柜上那摞图纸,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吃饭了没。”
江迟抬头。
“还没。”
“我买了菜。”
谢屿进了房间,把图纸放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里是两把青菜,一块豆腐,还有一小块肉。
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卷起袖子。
江迟站起来。
“我来。”
“我买的。”
“你上回煮的挂面,锅我刷了三遍。”
“上回是火大。”
“那你今天别开火。”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谁也没让。周平在客厅里看着,看得很来劲。
“你俩这是干嘛呢。”
“没什么。”两个人同时说。
周平“哦”了一声。这一声“哦”,跟文印室那一声,是一个调。
最后是江迟进了厨房。谢屿没走,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的过道里。
跟上次一样。
江迟把菜洗了,切好,做了一个青菜豆腐汤,把肉切了片,配着剩下那把青菜炒。三个菜,够了。
周平在客厅里喊:“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我可以洗菜。”
“你坐着。”
“哦。”
周平坐回去,坐了两秒,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
谢屿坐在凳子上,没动。周平看看谢屿,又看看灶台上的江迟。
“你俩这屋分工挺明确啊。”
“什么分工。”
“他坐着,你做着。”
“他不会做。”
谢屿:“会。”
江迟头也没回:“你说说,糖什么时候放。”
“……”
周平在旁边笑出声。
“迟哥。”他说,“你这句我听着耳熟。上回你在食堂,也是这个味儿。”
饭菜上桌。江迟盛了三碗饭——先给周平一碗,再给谢屿一碗,最后自己一碗。
谢屿把自己那碗接过去,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
江迟低头吃饭。吃了两口,他发现谢屿的筷子停了。
谢屿看着桌上那个汤碗。
“怎么了。”江迟问。
“豆腐。”
“豆腐怎么了。”
“你没放盐。”
江迟尝了一口。的确没放。
“……我忘了。”
谢屿没说话。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盐罐,往汤里抖了两下,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又抖了一下。
尝到第三口,他点了点头,把汤勺放回碗里,回到座位,把汤碗往江迟那边推了推。
“喝吧。”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周平拿着筷子,看着这一幕,看得忘了夹菜。
“我说。”他开口,“你俩真不认识?”
江迟的手停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
谢屿低着头吃饭,没答。
周平“哦”了一声,把这声“哦”拖得有点长。
“不认识,就挺好。”他说。
吃了几口,周平开始找话。
“谢哥,你美院的?”
“嗯。”
“我听说你们雕塑的,得打石头。”
“打。”
“那不得累死。”
“还行。”
“你这手上——”周平的下巴点了一下谢屿的手。
谢屿手上有茧。虎口那层最厚。
“哎,我也见过你。”周平说,“上礼拜在图书馆车棚,你给人修车。”
谢屿“嗯”了一声。
“你修车不收钱啊。”
“顺手。”
江迟握着筷子,听见这两个字。“顺手”这两个字,他在这个屋里听过两回。
现在是第三回。
“你这手艺哪学的。”周平问。
谢屿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
“家里。”他说。
“家里开修理厂的?”
“不是。”谢屿说,“开锁的。”
周平“哦”了一声,把这两个字当成一个普通答案接过去了,低头继续吃。
江迟坐在旁边,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
这两个字他听过。上礼拜搬进来那天,谢屿装锁的时候说过一遍。那时候他没往下问。
今天周平问了。周平问的时候,他本来可以顺着往下接一句:什么铺子,在哪儿,开了多少年。
他一句都没接,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周平放下筷子,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
“你们这钟走得挺准。”
“准。”
“谁买的。”
“房东的。”
“我说这屋,有年头的东西不少。”周平说,“那个落地钟,那张沙发,还有阳台上那根杆。”
“老房子。”
“你怎么老说老房子。”周平说,“我是说,这些东西你都用着?”
“用着。”
“不别扭?”
江迟想了想。
“不别扭。”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这个人,换个地方要别扭半个月。这回居然不别扭。
吃完饭,周平说要上洗手间。
他进去,把门带上。江迟在厨房洗碗,水声里,他听见客厅那边谢屿起身,走到餐桌边,把剩下的碗收了。
周平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正好都在客厅。
“我走了。”他说。
江迟送他到门口。周平换鞋,谢屿从餐桌那边走过来,靠着玄关的墙站着,看他系鞋带。
周平系好了,直起身,看了谢屿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上次那个事,谢了。”
谢屿“嗯”了一声。
江迟站在旁边,听见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也没问。
门开了,周平出去,回头摆了摆手。
“下回我带菜来。”
“别。”江迟说。
“那我带饭。”
门关上了。
江迟送他下楼。楼道里的灯坏着,两个人摸着扶手往下走。
走到二楼半,周平忽然停下。
“迟哥。”
“嗯。”
“你上次在文印室,答‘不认识’。”
“怎么了。”
“你答得太快了。”周平说,“我跟你说‘那人你认识吧’,我话没说完,你就答了。”
“……”
“我那个‘吧’字还没出口呢。”
江迟站在台阶上,没说话。外面有辆车开过去,灯从单元门的缝里扫进来,扫过两个人的脚,又没了。
“还有,”周平说,“你今天这一晚上。”
“怎么了。”
“哪哪都不对劲。”
“哪儿不对。”
周平看了他一眼。
“我可没说哪儿。”他说,“你急什么。”
江迟把他送到楼下。周平跨上共享单车,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窗帘拉着,留了一条缝,里面有光。
“行吧。”周平说,“你早点睡。”
“嗯。”
周平蹬上车,走了。
江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三楼。灯亮着——是他走的时候没关的那一盏。
他上楼,开门进去。
屋里很静。谢屿在阳台上收衣服,收的是自己那几件,收下来,抱在怀里。回身的时候看见江迟,点了下头。
“送走了。”
“嗯。”
谢屿把衣服抱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江迟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间。
窗开着一条缝。他走到窗边,往外看——老城那边的屋顶,一片一片,铺到很远。天黑了,只剩个轮廓。
他在窗边站着,把今天周平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
——“你俩真不认识?”
——“我可没说哪儿。”
——“上次那个事,谢了。”
最后那句,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什么事。
不过想不明白的事,他一天能碰上好几件。他习惯了。
他去洗澡。洗完出来,回了房间。躺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周平:那房子住得还行吧(22:41)
江迟:嗯。(22:41)
周平:那就行(22:42)
周平:这房挺好,你别老想着折腾(22:42)
江迟:?(22:43)
周平:没什么(22:43)
周平:睡了睡了(22:43)
江迟看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周平说话一向没个正形。今天晚上这句,是他认识他四年以来,说得最正经的一句。
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分钟,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
隔壁没有声音。整栋楼都很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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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你俩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