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王婆家的姑娘早就对镇上殳屠户家的儿子芳心暗许,殳屠户家的儿子也甚是关照王婆。王婆每次来买肉都多给整整二两。
人美不能当饭吃,两相比较之下,殳屠户的儿子赢了邱旭。
邱旭也暗自松了口气。
后来邱旭当了村中的夫子,殳屠户的儿子也成了“殳屠户”和王婆的女儿有了个孩子。如今,这个孩子在邱旭的村塾中免费上学,就当是邱旭偿还当年王婆的救命之恩。
这么多年来,邱旭始终没有记起半分往事,也看过大夫,身体康健、思维敏捷,半分问题都没有。邱旭也只能作罢。
不过,在有了些钱自己租院子时,见到这院中的梨花,心跳猛得快了几分。熟悉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于是也顾不得这院子离村塾有好一段距离,顾不得那房东瞧邱旭似乎颇为中意这院子坐地起价,一口咬定了这处住所,租了下来。
在林中见到长鱼的那一刻,邱旭心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喊着,“一定要把她带回去。”
那时长鱼浑身是血,泥泞满身,脸上皆是腐土和血迹,旁人来了几乎要吓得夺路而逃。
可那一刻,邱旭几乎不能思考其他东西,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长鱼。是这两个月去镇子上时通缉令上一直挂着的那张让自己熟悉又困惑的脸。
在邱旭房间床头柜子里还放着一小沓长鱼的通缉令画像,都是邱旭从镇公告栏里撕下来的,最底下的那张纸已经有些泛黄变脆。
邱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他向来随心,想做就做了。
害怕长鱼?
可能是没有记忆的原因,邱旭对情绪的感知没有那么明显,自己的情绪也都一直淡淡的,对人世伦常也没能那么多想法,支持和反对都谈不上,只是尊重。就连对王婆报恩也不过是世俗的惯性,他需要这么做就做了。
捡回长鱼的那个晚上,邱旭仔细帮长鱼擦洗干净,动作熟练到令邱旭自己都惊讶,像是曾经做过千万次。之前同长鱼说请隔壁王婆来帮忙,是骗她的。邱旭心中不舍让他人触碰到她,她那么娇气,擦疼了怎么办。
看着眼前人笑意盈盈地歪倒在摇椅上,不时指着棋局上的落子给柏禄缓声讲解,邱旭心中那股没由来的怪异情绪几乎要将他的心占满。
自从捡到长鱼以后他的情绪波动越来越明显,他试着同曾经的自己一样让所有的情绪穿过自己,情绪总会离去。等情绪离去后,他又还是那个古井无波、清风霁月的邱夫子,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
可捡到长鱼那天起,邱旭心中始终隐隐担心着那样一种可能——只要自己松手,长鱼会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捡到长鱼是冬天,邱旭从没想过日子能那么清晰的映在脑海中,一日一日从未感到半分无趣、疲乏。
如今已是春末夏初,日子渐渐暖了起来,阳光渐渐有了温度正如邱旭的记忆一般,长鱼给他平静无波、甚至称得上倦怠的日子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光。
季节和季节间的过渡那么模糊,谁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一天从冬日迈进了春日,就像邱旭说不出究竟是哪一刻长鱼像暖阳照亮了自己。人和人的界限却那么分明,再紧密的关系也无法真正相融。所有相触的瞬间都是共情的一霎,这样的时刻在百年人生中又能有几次,更不必说修真者千年甚至万年的漫长人生。许多时候拼尽全力地索求,千百年间回顾咀嚼的不过是曾经相触瞬间相似相熟悉的一瞬。
邱旭和长鱼的那一瞬究竟是什么时候的呢?
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一个不愿回忆的人,谁能说得清,谁能说得出。
“瑜锦,落子无悔,不要耍赖。”柏禄无奈,佯怒的脸上带着些许笑意,舒展的眉眼落着春光。
邱旭心中愤抑的火骤然升起,柏禄是他的学生也是长鱼的学生,怎么能直呼长鱼的名。真是无礼!
邱旭早该想到的,这光能照耀自己便也能温暖别人。
太阳就是太阳,太阳并非烛火可以被占有。太阳高悬于天空中,那样博爱却又那样无情,日出日落,恒有常焉。上古的夸父无法阻止太阳的坠落,邱旭也没法祈求太阳只独照自己。
若是太阳只照亮自己,那太阳就不是太阳了,那是烛火。怎能因自己的私欲让太阳从九天坠落成为会熄灭、会燃尽的烛火呢。那是多么的自私、多么的卑劣。
你说那是爱,那样狭隘的、龌龊的、无耻的想法也能称之为爱吗?
邱旭内心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又或许根本不愿去想。
柏禄是最开始跟着他的孩子,当年这个渔民的儿子还没有邱旭的腰那么高,六岁的孩子身上带着渔民身上惯有的海腥味。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曾经只到他腰的孩子如今竟跟自己身高相似。邱旭想,曾经的自己是偏爱、欣赏这个孩子的,没人会不喜欢聪慧的孩子。小小年纪一举便中了秀才,附近村子都知晓流榭村的邱夫子带出了个秀才。
正如他曾经做的那样,他任由喜爱、欢欣、艳羡、愤怒、嫉妒、厌恶、挣扎、痛苦、哀怨,这许多的情绪在心中燃烧。
柏禄在邱夫子进院子后,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但面前的人却没有注意到邱夫子回来了,仍笑盈盈地把玩着颗棋子,盯着棋盘,嘴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柏禄顿了一下,本想起身行礼,但四目相对的瞬间,柏禄脑子里突然空了一下,放于膝上的手抓了一下,硬是坐着没起身。
邱旭平时其实不注意这些繁缛俗礼,但今日瞧见柏禄如此,心中不断地翻涌着“无礼”两个大字。想大声呵斥他,但还是硬生生咽下了斥责,只是静静地站在长鱼身后等她发现她。
两个男人此时默契极佳,都静默地等待着长鱼自己察觉邱旭的出现。
长鱼虽然筋脉淤塞,不能修炼,但近八百年的修真生活让她比凡人更敏锐。几乎就在邱旭进院子的一瞬间,长鱼便感受到了邱旭的气息,长鱼等着邱旭。但邱旭没有像往常放课回家那样温柔又温暖地同长鱼打招呼。
连坐在长鱼对面的柏禄都反常地违背了他守礼知节的人设,仍端坐着。
今天怎么回事?
长鱼脑袋上挂满问号。
等了一会,结果两人还是没有动静,长鱼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回头,却因为坐了太久,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耳边传来椅子被快速拉开在地上摩擦发出的刺耳声,眼前一片漆黑,不知被谁扶了一把,勉强稳住身形。等缓过神来,抬头望去。就在那一刻,风过梨花漫天,朝着长鱼的心房倾泻下来。
“师尊——”破碎的呢喃被春风裹挟而去。
“什么?”
“锦瑜,你没事吧。”
邱旭和柏禄的声音一同响起,长鱼眨了两下眼回过神来,脸上恍惚的神情很快褪去,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长鱼原地跳了两下,带着笑,“没什么啊,我没事。”
又去拉邱旭的手,贴近邱旭,“邱夫子,你终于回来了。我跟你说,你这个学生柏禄有点聪明,居然能在棋局上跟我厮杀得不分上下。”
邱旭仍是温和地笑,心中的凌乱不堪的情绪在双手相触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心绪平和,克制地同长鱼拉开了一点距离。长途跋涉回来身上难免带点尘土气味,短短几个月的相处,邱旭知道长鱼爱洁,不想她难受。
柏禄看着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抿了抿唇,神色晦暗。
邱旭回来,自然要接风洗尘,长鱼叫嚷着要给邱旭准备一桌子菜,但到最后还是柏禄和邱旭做了一桌子长鱼爱吃的菜。
不能说全部,大部分都是长鱼爱吃的菜。长鱼是纯粹的肉食主义拥护者,对素菜一向敬谢不敏,但为了健康着想,柏禄和邱旭还是做了几道素菜。
一场为邱旭准备的接风宴,吃得最高兴的是长鱼。桌上另外两个男人,暗中较劲,长鱼浑然不觉。
“邱夫子。”
“常姑娘叫我邱旭就好。”
“那邱夫子也叫我锦瑜吧。”
听到这话,邱旭紧绷的心突然放松下来,却还掺着道不明的酸软。
邱旭从善如流,“锦瑜。”
“嗯嗯,邱夫子,有个事还没跟你说呢。那天我跟柏禄去镇子上的酒楼,瞧见了乔二姑娘,她托我和柏禄给你带句话,‘抓紧考虑一下那个提议。’”
桌上一下安静下来,柏禄紧紧盯着邱旭,邱旭的脸上闪过一片空白,然后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考虑是不可能考虑的,在捡到长鱼之前,邱旭想过就这么一个人过一生也不错,但捡到长鱼以后他就无法忍受曾经看起来那么普通、正常的一个人的生活。
他卑劣地想让长鱼无法离开他。
太阳将会照耀所有见到太阳的人,那么就让我离太阳更近一点吧。
但让邱旭感到担忧的是“镇上”两字。
长鱼去过镇上了,那么她肯定知道了自己知道了她是通缉犯的事情。她会害怕吗?她会离开这里吗?离开自己吗?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为了那点身外之物背叛你。也请你不要离开我。
邱旭的心像是坠入了一片幽蓝冰冷的湖,他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来缓解内心幽冷的恐惧。
“锦瑜,我会跟乔二姑娘说清楚的,你放心。”邱旭认真道。
长鱼左手拿着鸡腿点点头,盯着碗里的饭。
等长鱼将手里的鸡腿细细啃完,一双眸子闪着细光,“邱旭你会做梨花酒吗?”
邱旭被这突然的提问搞得有些茫然无措,“会的,怎么了?”
长鱼简单把去酒楼买酒但自己没有户籍,柏禄没有成年买不了酒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邱旭笑如春风,答应下来,踟躇了一会还是开口道:“常姑娘,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摊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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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所以,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2.25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