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鱼很懂,毕竟八百年前还没穿越过来时她也当过家教,课后总有些孩子会勤学好问,愿意问些问题。穿越过来后,在容清宗时,也会遇到师弟师妹们请教自己问题。这种情况,长鱼自信地想,那必然是手拿把掐。我要让这些小孩体会一下什么叫温柔耐心师长。
长鱼站在树下,脸上带着温和包容又耐心自信的笑,“我们的小柏禄有什么要问常夫子的呀,以夫子的聪明才智,人生经验,肯定帮你解决人生难题。”
柏禄脸上闪过一抹嫌弃。
长鱼没有错过这个表情,脸上温和包容又耐心的表情有点维系不住,嘴角抽了抽。
“常夫子。”柏禄有些别扭,毕竟是第一次喊,而且这个家伙不久前还做鬼脸惹得自己被邱夫子教育了一通,在众小弟面前丢脸。
没错,柏禄就是村里这些小孩的头头,是扮家家酒的时候唯一有资格演皇帝的那一个。
“刚刚你在课上说五十八年前,人魔大战刚刚开始时,修真界的仙人和人界皇帝被妖魔打得节节败退,四洲五海已经丢了两州,人族被迫退守冀州,多亏尤道的驱虎吞狼之策才收回兖州。那这驱虎吞狼这策是什么?何方为虎,何方为狼?又是怎么个驱虎吞狼?”柏禄的声音稚嫩却蕴含着不符合年岁的思考。
在青州偏僻小镇中长大,字都还没认全的孩子居然会对这些如此感兴趣。
长鱼先是一愣,她没想到这驱虎吞狼之策她只是上课时举例子提了一嘴,这小子居然记住了,还做了些思考,虽然很浅层,但一个渔民的孩子居然能思考。接着眼中带笑,长鱼很乐意为这个孩子解答这样的问题,她喜欢爱思考的孩子,就如同曾经曾经自己的老师总会表扬那些爱提问爱思考的孩子一样。
“小柏禄真棒,居然能思考这些呢。这驱虎吞狼之策中的狼自然是妖魔,驱的虎是修真界的一个叫止戈会的组织。”这么说着,长鱼伸手揉了揉柏禄的脑袋。
柏禄甩了甩脑袋试图将长鱼邪恶的手从脑袋上甩下去,未果,便放弃了挣扎,继续问道:“常夫子,修真界的组织怎么会反过来对付自己人呢?”
长鱼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声音有些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对啊,止戈会怎么会反过来对付自己人呢……大概是因为理念不同吧。道不同,不相为谋。”
柏禄似懂非懂,眼中带着困惑。
但长鱼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席卷全身,脸上微笑的表情完全维持不住,眼睛鼻子泛酸,她不想在小孩面前丢脸,低声说了句“等你长大就懂了,常夫子有点累了,我们下次再继续探讨这个问题好不好。”
一旁的邱旭见气氛突然有些奇怪,便立刻走了过来,随意几句将柏禄打发走了。
柏禄刚出去,长鱼的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出来,长鱼不想让邱旭看到自己的窘态,低着头。
那滴泪含着心事重量滚落到鼻尖,在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盈盈的彩光。
朦胧间,长鱼从那彩光中看到了曾经容清宗那些鲜活生动的身影。
邱旭也见到了那滴泪,心脏猛地被揪住,闷闷地发痛,牙根酸软,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暴戾的情绪。
邱旭咬了咬牙,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些红色。
他有点恨,恨曾经的那个自己,恨那些抛下长鱼的人。可这样的恨多徒劳,他早就料到了这可能发生的一切,这是他的选择,他的局。
静默的空气缓缓流淌,像加了黄连苦口的中药,浓稠黏腻又苦得没法开口。
长鱼几个呼吸间调整好情绪。
克制着,邱旭声音仍是那样温柔,轻扶住长鱼,“常姑娘,辛苦了,我们先回去吧。”
长鱼全身气力被抽空了一般,胡乱点点头,却刚往前走了两步眼前兀的一黑,失去意识前模糊地听到邱旭焦急的声音“长鱼!”
等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红得刺眼。
长鱼盯着熟悉的房梁,呆呆地看了好一会,直到推门的声音响起。
“常姑娘,你醒了。”
长鱼侧过头,只见邱旭捧着一个小木匣子走了进来。
长鱼利索地坐了起来,笑意盈盈地问道:“邱公子,这是什么?”
“是些首饰。”邱旭话语间显得羞涩,“今日中午姑娘突然晕过去,大夫说姑娘身体刚好,不宜情绪起伏过大,要好好关心姑娘的心情,让姑娘保持良好心情。”
“所以?”长鱼又又高兴起来,明知故问。
“所以,我给姑娘买了首饰。”邱旭边说边打开了木匣子。
梅枝压襟、?靛蓝的仙蝶珥铛和一支玉兰簪,匣子里除了首饰还有口脂和珍珠粉。
邱旭声音中有些歉意,“村子偏,镇子也小,没有整套的头面卖,我只能挑了些,或许你会喜欢的。我先前瞧着你的外衣是梅纹,便买了这梅枝压襟。”
活得再久,年岁再大,没人会不喜欢漂亮的事物。更不必说长鱼,天生就爱追求美好精致的事物。这也是人之常情。
长鱼心中欢喜,伸手接过。
两人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没有去提中午那一刻钟的事。
因为晕倒的事情,长鱼心安理得的又在家中舒舒服服地躺了几日都没有去村塾。
倒是柏禄来找过一次,柏禄还想问点人魔大战的一些细节,长鱼不咸不淡地随意敷衍过去。柏禄也看出长鱼似乎不像多聊这些,就换了方向详细地问些具体的智谋计策,兵法阵法
长鱼主修剑,辅修符箓。用她的话说就是主专业是剑修,二学历是符修。对于兵法阵法也算是颇有研究。
长鱼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为什么会想学兵法阵法?渔民的儿子会打鱼,能识几个字,看得懂官府的文书不就好了么?”
柏禄却一反常态的正经:“常夫子,渔民的儿子难道就该补网打渔,农夫的儿子难道就该种地务农,王侯的儿子就难道该治国安邦,这是什么道理?谁定了这道理?难不成天地初生之时,便定了命势?夫子,你的父母莫非是天生的夫子,于是你也做了夫子?学兵法阵法,我柏禄不为别的,只为有朝一日也能吞日含月,居域中之大,当神器之重。”
眼前的少年意气风发,字字句句如雷霆万钧砸在长鱼心上,她从未想过一个偏僻小渔村的孩子也有这样高远的志向。
这话其实很像小时候亲戚问你未来你想考什么学校,你说想考清华北大,哈佛耶鲁。幼稚天真。
可长鱼知道柏禄不是那类孩子,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心胸不一样,这个孩子是真的想要这么做。
长鱼突然想到那张在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脸,那人也问过她,为什么要跟着修仙,他对她没有什么要求,做一个普通的凡人幸福安乐地度过一生也未尝不可。修仙是那么苦那么累。
为什么呢?
当年的回答是什么来着,回忆模糊得掉色。
是了,当年的自己也如同面前的少年一样,傲气的,不可一世的,喊出:“既然都来到这个世界了,那当然要修仙!我不仅要修仙,我还要当天下第一。”
长鱼从思绪中回过神看着眼前一如曾经的自己一般骄傲的少年,笑了:“好啊!我教你,我把你想学的一切都教给你。”
学谋略前,至少认识你所处的这个世界吧,知晓当今有几大势力、门派。
龙武大陆共有四洲五海。四洲分别是冀州、兖州、青州、豫州。五海分别是渤海、黄海、南海、东海、北海。东海上有仙山名仸森,也是当今仙盟的本部。
修真界以仙盟为首,人界以人王为首,妖魔在万年前是两界,如今并为一界以魔主为首。
其实修真界和人界都是人,只不过修真界的人修仙家法术寿命长些,人界的人寿命短些。贪痴嗔,人之欲不论修真界抑或人界都是有的。
万年来修真界不曾有人飞升。
妖魔界如今据豫州和南海,其余地界由人界和修真界把控。
万年前,妖魔界还没有并为一界的时候,修真界的前辈仍有飞升真仙的时候,有位符修真仙在飞升前算了一卦,卦象上说龙武大陆真气渐弭,仙魔逆转,人间将沦为炼狱,魔神出世且每千年转世一次。
世间哗然,众人皆惶惑不安,寻求解决之道,符修大佬飞升前只留下一句“找到转世杀之。”
于是人界和修真界订立盟约,成立仙盟,约定共寻魔神转世,杀之。
但究竟哪个魔才是魔神转世,大家都没有定论。
秉持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准则,凡人,修真之人在魔族地界大开杀戒,魔族几乎被屠戮殆尽。
直到魔主横空出世,迅速吞并妖族,将妖魔两界合二为一,抵御人界和修真界,方才免去了灭族绝种的危机。
但妖魔界和人族的矛盾越发激烈,关系越发紧张起来。
那些年并不曾见到魔神,人间也没有沦为炼狱。仙盟给出的解释是在那场屠杀中,魔神已经被斩首。
因为千年转世的言论,同时为了防御妖魔族未知的复仇,仙盟没有解散。
每千年,仙盟似乎都能非常精准的找到那个魔神并将其斩首。但过程总不是那么顺利,总有蒙昧之人看不出那是魔神的转世,总要不自量力的阻拦,最后连带被杀。
百年前又是魔神转世再临的年份,仙盟通过秘法确定了当时第二大宗门容清宗的宗主就是魔神转世,魔神将会降临在他的身体里。于是将他杀了。
讲到这,长鱼顿了顿,嗓子有些哑。大抵是一次性讲了太多话了。
“柏禄,去,去厨房帮我接点水。”
“夫子,你先继续讲完嘛,而且怎么不自己去?”
长鱼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柏禄!你懂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快点,现在是你孝敬我的时候了。”
柏禄撇撇嘴走进厨房。
长鱼坐在院子树下,看阳光落在手心上,那里有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