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微光连续拨打数次，仍旧得到一模一样的结局，机械回复声也在屋子里响了数遍。
她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想，兴许今天如同上次一样，对方只是因电量告罄才不得不临时关闭掉手机。
毕竟从她与林桐这短暂一个月的相处来看，对方实在不算是个妥帖周到的人，出现忘记给手机充电的情况并不罕见。可即便事实如此，大脑又克制不住开始往坏的地方想。
看一眼时间，已经将近十点，现在出门找人还不太晚，牟微光低着头只思索数秒，便做出了决定。
等她穿好外衣，坐在玄关柜旁换鞋时，屋外却忽然响起呼啸之声。
狂风猛地拍打玻璃，老旧的窗摇摇晃晃，剧烈震颤的同时发出咣咣响声，整栋房子像雨夜中一座漂浮在汪洋上的孤岛。
牟微光停下换鞋动作，来到窗边，顺着窗往外一望，只见不远处树影舞动，正海藻一样随风飘摇。而在遥远天幕上，隐约可见浓云堆积。
又一个雪天要来了。
牟微光脑海里闪过不久前看过的天气预报。
然而不等她细想，耳边骤然响起手机铃声。
屏幕上一串数字闪动，是本地的一个座机。
她接起，那边立刻传来一道年轻男声：“你好，请问是牟女士吗？”
牟微光最近已经被突发事件训练出条件反射，她不假思索应道：“是的。”
“你好，我们是京南市公安局网监大队，前几天曾接到您的报案，现在关于这件案子，我们调查到一些新情况。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到局里来了解一下。”他一口气说完，静待牟微光回音。
牟微光没想到这件事仍有后续，她微愣，靠着窗站了数秒钟方才十分迟疑地说：“好的，我明天过去。”
双方说完正事，电话通到这里便挂断。
牟微光收起手机，想起目前还没有回信的林桐，转身又往门边走。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进来一条新消息。
于是她在玄关前站定，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林桐，上面写着：“手机电量用完自动关机，刚充上电，有什么事情？”
寥寥数语，道明原因。
牟微光陡然松一口气，精神极度放松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失力。她将脊背靠在玄关柜上，以此来支撑自己的身体，然后举着手机，一字一顿输入自己的嘱咐：“没什么事情，只是想提醒你注意天气，明日将有大雪。”
输完检查一遍有无错漏，点击发送。
可令牟微光失望的是，那边却再没有回复。
她在玄关柜旁静默地站了一会，手机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十点钟，屋子里的挂钟当当当响了十下，她才陡然回神，接着意识到，似乎很晚了。
明天是个大白班，眼下她需要养精蓄锐。
牟微光最后看一眼手机，离开玄关，走去卧室，胡乱洗漱后便倒头仰在床上，闭上眼努力酝酿睡意。
次日早起，推开门，一股强冷空气扑面涌来。除去屋檐覆盖的地方，到处都有白雪堆积，往日畅通的道路亦变得寸步难行。
牟微光提前半小时出门，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又是一个新的“战场”——最近天气多变，生病的婴儿幼童也愈多，迎接她的是一份繁重工作。
好在她早就习惯这种忙碌，因此没有半分怨言，换过衣服就马不停蹄投入工作中。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傍晚。
17：30，天色暗下来，繁忙工作终于到了尾声。
牟微光同夜班同事交了班，随后前往医院停车场取车，开车前去警局。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这回牟微光熟门熟路，向大厅值班人员简短说明来意，之后便被引到电梯间，乘电梯直上十楼。
负责接待她的仍是上次那位男警，对方自我介绍姓王，一见到她便说：“牟女士，请跟我来。”说着，稍稍错开半步，将牟微光带到走廊左侧一间办公室内。
办公室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是位年轻女警，正埋头于笔记本前忙碌，听到他们一前一后进来的脚步声，对方立刻抬起头来，然后示意牟微光：“请坐到这里。”她扬手示意自己对面的座位。
牟微光依言坐过去。
那位男警则坐到了同事身边。
谈话正式开始。
王警官先开口：“牟女士，是这样的，之前的案子，我们一直在调查，现在有了一些新情况，我想您有知情的必要。”
牟微光点头：“我知道。”
他又说：“好的，那么请你看一看，你认识这个人吗？”
说完，一张照片被推了过来。
牟微光心下狐疑，她拿过照片，将之倒转过来，一张陌生面孔便立刻映入眼帘。
——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牟微光仔细端详片刻，愈加坚定自己的判断，于是她摇头，如实说：“不认识。”
那位王警官闻言，脸色如常，没有丝毫意外神色，他继续说：“之前那则通报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他就是之中提到的魏某……”
提起这个，牟微光不由回答：“看过，”但她给出确切答案的同时，心里也疑云丛生，她迫不及待追问：“所以那一切都是他一手主导？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据他交代，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博取关注，但是我想，这并不是他的真实意图，”那位年轻女警突然插话，她说着，轻轻将笔记本挪了个位置，使屏幕正好面朝牟微光：“你可以看看这个，警方调取了他的搜索记录和浏览记录，最终发现了这些。”
牟微光愣愣看着屏幕，她接过电脑鼠标，很久都没有滑动一下。
全因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攫取了她的心神。
只见那些搜索记录一条条陈列着，标题中大多包含“平湖”“自杀”“新年”“母亲”“女儿”“上吊”等字词。
粗略一看，约有上百条。
牟微光只看了一眼，便呼吸骤紧，额头也冒出细密汗珠，她咬着牙，手指僵硬地拉动鼠标，屏幕上的字便飞快退去，变成一张颇有年代感的图片。
是一张旧报纸的扫描版，不过字迹还算清晰，能清楚辨认出内容。
报头是六个大字——平湖生活日报。
底下则是报纸日期——1998年1月29日，戊寅虎年正月初二，星期四。
往下看，正中是当日的一条新闻，标题为硕大黑字，从左至右写着：“一女子大年夜家中自缢，其幼女全过程目睹惨状”。
紧跟着便是详尽报道，洋洋洒洒千字余，加上配图，几乎占据半个版面。
牟微光看着那张报纸，脸色苍白眼前发黑，就连呼吸也更加急促，几乎出现浓重鼻音。
她死死握住鼠标，指关节因用力而现出青白色。从前刻意遗忘的记忆忽然复苏，向她席卷而来，如同猝不及防的海浪，即将把她拖入深渊中。
最终还是对面那位女警官察觉不对，及时出声询问：“牟女士，你还好吗？”
牟微光思绪被打断，遽然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如蒙大赦，坐在椅子里重重喘了两口气，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而是真的。
她抿了抿唇，哑声说：“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绪起伏过大。”她说完，瞥一眼屏幕下方，依稀看出那是一张文档页面的截图，只露出半个头来，从中看到“目睹惨状”“心理扭曲”等字。
但她已经无心关注这些，便转而将笔记本放回原位，还给了那位女警官。
那位王警官则适时开口，说：“根据我们的调查，这条新闻里提及的那位在家中自……”
“是我，”牟微光双手握拳，牢牢按在膝盖上，她脊背崩得笔直，突然打断他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的母亲。”
“那好，资料显示，嫌疑人现年三十岁，籍贯地址也与新闻里的平湖南辕北辙，身边更无那个地方的亲友；从他的聊天记录来看，也没有与之相关的信息，他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牟女士，希望你尽量想一想，他为何会如此针对你。”
他为何会如此针对自己？
牟微光想不通。
从来到这里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秒，她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可即便她绞尽脑汁，这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她只能暂时放下这个疑团，另辟蹊径。
知道这些事的会是谁？
当年的邻居？曾经的办案人员？还是……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即使只相识短短一个月，可现在想来，她对他的每个棱角都熟悉，尤其是那双略带点桀骜难驯的眼。
会是他吗？
还是说，这只是她的凭空臆想。
念头转来转去，终于，牟微光像是下定决心一样霍然抬起头来，直视着对面的王警官，缓慢地问：“王警官，能否告诉我，那位姓魏的嫌疑人……是哪里人？”
王警官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但他还是垂头翻了一下手里文件，随后答：“沙青人，是湖江省下辖的一个偏远县城。”
沙青县？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县城。
牟微光蓦地松一口气，但她悬着的心还没有彻底落地，却又猛地提了起来。
湖江省？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年前告破的那桩拐卖案中，受害人涉及的省份就有湖江省，比如她的继姐牟白薇。
只是牟白薇最后被卖的地方不在沙青，而在一个叫沙江的地方。
沙青？沙江？
牟微光迟钝的大脑总算恢复些许思考能力，后知后觉发现二者之间的联系。
她心慌意乱，颤着手摸出手机，连续点击数次才如愿打开地图软件，接着抖着唇输入“沙青”“沙江”两个地名。
页面加载得很快，不到三秒钟就得出搜索结果。
——地图上显示，它们之间只间隔短短几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