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微光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出的那间办公室。
她恍恍惚惚,像游魂一样走在走廊上,脑海里回放着那两位警官同她说的话,可具体内容是什么她却一句都不记得,只剩对林桐的质疑——他与前几天那场风波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还有那张扫描版的旧报纸,怎么会无端出现在那位嫌疑人手中?
毕竟一直以来,她只向牟白薇与林桐述说过从前的事。而在当年事件发生之后,她因为性格孤僻辗转几个福利院与几位收养人家中,后来又离开平湖远到京南学习工作,认识她的人早就失散在世界各个角落。
了解她过去的也寥寥无几,只剩牟白薇与林桐。
如今牟白薇遇害,便唯有一个林桐。
她不得不怀疑林桐。
他是否在针对她?他为什么要针对她?他与那位姓魏的嫌疑人什么关系?认识至今,他在人前表现出的面目难道都是假象?
种种疑团像阴云笼罩在心上,牟微光一动不动站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间,皱眉苦苦思索,试图想出一个答案。
然而任凭她绞尽脑汁,这些疑问也没有确切答案。
口袋里的手机持续在响,牟微光僵着手要去接时,声音却骤停。电梯间里安静一瞬,很快又响起铃声。
牟微光找到手机,她接起电话,看都没看屏幕一眼,便将听筒凑到耳边,沙哑着嗓子,机械性地说:“你好。”
那边柔声询问:“你好,请问是否是牟女士?1·28春江路案被害人的家属?”
“是。”
“这里是京南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前段时间我局对被害人进行了相关检验鉴定,目前已经得出书面报告。如果您近期方便,我们可以将通知书送达您手中,或者也可以选择其他方式……”
电梯恰到十楼,金属门在眼前打开,牟微光迈进电梯的身形一顿,她只觉得胸腔里心脏重重一跳,随之便沉沉往下坠,然而她还得努力维持冷静,尽量理智地说:“谢谢,我稍后去取。”
说完她挂断电话,倚着电梯门重重喘了两口气,原地缓了缓,才脚步虚浮大脑放空地往电梯内走。
按下按键,电梯开始匀速下行,一路将她带至三楼。
出电梯,她被一位眼熟男警引到某间办公室内,两人各坐桌子一边。
那位男警极为干脆利落,径直打开手上文件夹,从中抽出一页薄薄A4纸,然后将之推给她,并说:“这是鉴定结论通知书,您可以看一下。”
牟微光原本还木愣愣的,闻言骤然回神,她紧抿着唇,倏地低下头去,垂眉细看那张通知书。
只见当先是两行居中大字,写着“京南市公安局鉴定结论通知书”,往下是一串字、号,正文部分则是:“我局指派有关人员对李春霞进行了死因、致死方式鉴定,鉴定结论是:死者李春霞系……机械性窒息死亡,根据……规定,如果你对该鉴定结论有异议,可以……”
落款为京南市公安局,并附一枚鲜红公章。
牟微光捏着那页纸,手指长久触在纸张边缘,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枚红通通公章,它颜色血一样红,盯得久了,竟令她眼前冒出一片片虚影。
她眼前发黑,然而大脑是清醒的,不停闪过刚刚看到的几个关键字:机械性窒息。
——与她母亲一模一样的死法。
即便案发当夜她已经从沈陈两人的谈话中间接知道了牟白薇的死因,后来陈江阔也曾与她言明过,但直到现在,当她真正面对这张通知书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一丝荒谬与戏弄。
这会是巧合吗?
这绝不是巧合。
牟微光几乎一瞬间就下了定论。没吃晚饭本就令她血糖偏低,再加上连续而来的冲击,此刻,她精神状态极差,几乎眼一闭就能晕厥过去。
她强撑着,收妥那张薄薄的纸,然后抬眼与那位男警说:“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可以走了吗?”
那位男警略担忧地看她一眼,最终还是说:“请便。”
牟微光点点头,扶着桌子站起身。
可惜她有些高估自己,几乎在她站起来的同时,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瘫软下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支撑物的木偶人,骤然失去全身气力。
就连椅子也被她带翻,倒在地上发出沉闷响声。
她半阖着眼,身体蜷曲着,侧脸贴在冰冷地面,急促地喘息两下,呼吸才恢复如常。片刻后,她得到了短暂的冷静,手肘支住平滑地砖,终于借力坐了起来。
那位男警早察觉事态不对,绕过桌子便来搀扶她。
牟微光此时状态实在不佳,她藉由对方力量站起来,之后身形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缓过抬头那一霎的眩晕,她看向这位好心警官,若无其事地同他说:“抱歉,我有点低血糖。”
她兀自说完,又道了一声谢,接着挺直脊背往办公室外走去。
踏上走廊,凉风扑面而来。
头顶洒落幽冷白光,将她脚下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牟微光踩着那团几乎看不到的影子,仍像一只漫无目的的游魂,慢吞吞往电梯间走。
快走到尽头时,是一间会议室,那扇暗红色的门虚掩着,从中便时不时传来些说话声。
先是个沉稳男声,依稀听见他说:“……协查通告已于几天前发了过去,出差的那几位同事也在当地展开了调查工作,如果发现什么新情况他们会立刻电话汇报给我。”
他说完,换成另一个人的声音:“好,我们先来总结一下现今的细节……”
牟微光只听到这里,就已走出声音范围,接下去的话便再听不清。可她也无意去细听,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并不是她该听见的东西。
没多久,她乘上电梯,下到一楼,又去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在驾驶位闭眼休息一会儿,虽然还是身心俱疲,但总算恢复些许精神。
今夜她大半时间与精力都耗费在这里,睁开眼的刹那,牟微光只觉得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她掏出手机,打算看一眼时间,然而当她按下电源键时,屏幕却始终漆黑一片,迟迟没有响应她的操作。
手机坏了。
牟微光只想到这一种可能,毕竟她下班时手机电量还过半,轻易不会出现电量耗尽的情况,所以应当是她的摔倒导致它出现问题。
她不再执着于手机,将它放到储物盒中,接着调出车载导航。
时间显示21:01,竟已不知不觉来到了九点钟。
她一言不发启动车子,开往春江路。
但今夜老天都在和她做对,这一路走得屡屡不顺。先是雪深路滑,她开得小心翼翼,没过多久,她就目睹几辆车追了尾,对方还差点将她也卷进去,等好不容易开车到楼下,正要将车停进车位时,那里已有了一位“不速之客”——她的停车位被临时占用。
手机坏了,无法拨打车主电话,于是她就只能将车子开去小区外的公用停车场,在那里觅得一个停车位。
停好车,如果按原路返回则需绕一大段路,因此牟微光思索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抄近路。
她沿停车场向前走了几米远,视野中很快就出现一处仅供行人进出的小门,穿过门,是一条位于楼栋与围墙之间的露天夹道,此刻,各栋楼漆黑一片,围墙上的灯幽幽悬着,有气无力散发出微弱亮光。
牟微光走在这条小路上,脚下是厚厚积雪,踩动时便发出簌簌摩擦声,可她没走多远,就忽然察觉到不对。
——有人在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