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两拨卫士换班之际，府中一片安静，只有一间侧厅还有灯火，传来隐约交谈声。
慕北冥纵身一跃，躲在房上暗处，从暗囊取出一个狭长的箭状铁器，在瓦缝间稍稍用力，一阵微小的咯喳声隐于暗夜。同时，砖瓦之间的缝隙扩大不少，足够看到房里境况。
房里，李县丞似乎在与一人对坐。光影太暗，又是正对着背影，只看到一片黑色。慕北冥看不见样貌，只能从身形推测应该还是个年近中旬的男性，与李县丞年纪相仿。李县丞一脸谄媚，频频敬酒，也不知是说了什么，躬身行了一礼，脸上的笑让慕北冥看了都恨不得直接抽过去。
缝隙还是小，不能让两个人同时看到。杜谨言只得在一旁轻轻拉着他的衣领，怕他一时不慎掉下去。过了一阵，就在他发现护卫快要开始巡逻，打算提醒一下的时候，慕北冥忽然起身，倒差点把杜谨言给碰倒。
慕北冥拉了杜谨言一把，两人轻车熟路翻出墙，平稳落地，装作刚刚逛完镇子，冷静走过街道，遇到守夜人，慕北冥也会笑着回应对方的行礼。
今夜月圆，整个镇子被月色笼罩，安静异常，像是一切都溺死在了这醉人的夜色中。
*
待到回了住所，慕北冥借着夜宵的借口在住所附近转了转，确保周围无人后，关上房门，不忘上好门栓。
“怎么样？”
“我看到的，有点奇怪啊……”慕北冥看着杜谨言，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两人对视半晌，杜谨言才开口问道：“是李县丞？”
慕北冥微不可查地点点头，补充道：“不能肯定，但目前来看，大晚上会见陌生人，还一副谄媚样……总之，就算跟目前这事没关系，也肯定少不了别的罪名。”
杜谨言正要询问，忽然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声音极轻，寻常人定然不会注意。不等慕北冥反应，杜谨言径直拉着他上了卧榻。
杜谨言动作也不算轻缓，这一通折腾下来听着一阵凌乱。暖黄色的烛光有些昏暗，将影子映在门上，只能看到两人交叠滚在榻上，发出一阵吱嘎声，令人浮想联翩。
慕北冥挑眉，正欲说些什么，又被杜谨言捂住了嘴，只发出意味不明“呜”的一声。恰巧门外那人到了门前，正要开门，听到这些动静犹豫了一下，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开。
杜谨言见门外身影欲留不留，知道免不了相见，清清嗓子问道：“这么晚了，李县丞，这是担心我们做什么吗？”
门外，李县丞有些尴尬，干巴巴笑了一声：“没，没有……那个，杜将军，在下只是来提醒您一下，最近不太平，夜里还需小心些，晚了就早点回来……”
“李县丞当真是尽职尽责，我们前脚刚回来您可就知道了。”
杜谨言声线一向清冷，此时更是染上一层冰霜，听得李县丞一阵胆寒，连声说着“打扰”。
又是一阵脚步声，声音渐远，隐约能听到李县丞同一人的交谈，只是对方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似乎只是用动作表达，全程只能判断出他一人的声音。
慕北冥仰面对着杜谨言，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只觉根本压不住自己愈发加快的心跳，又生怕杜谨言发现，用手虚虚抵在他胸前，竭力保持一定距离。
还好光线不算强，要不然……慕北冥平息着呼吸，让自己心绪平静些，也好让脸上温度降下些。
等到门外人离开，杜谨言松开了手，迅速拉开两人距离。屋里只留下两人呼吸声，隐约还能听到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慕北冥撑起身体看向杜谨言，等着对方来个解释。
“肯定……是被发现了。”杜谨言避重就轻，尽力把谈话重点引到正事上：“门外应该，有两个人。”
“一人功力深厚，一人平平无奇。”慕北冥接道：“或者，一个人已经是死人了。”
他又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微皱，补充道：“可我感觉，又像只有一个人……”
“什么？”
慕北冥看向他：“我确实看到了当时李县丞见到那人之后，神情里带着的欣喜与不加掩饰的……贪欲。我觉得，阵局中见到的人，和李县丞晚上见到的人，倒有可能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接着道：“可是刚刚我听脚步声，明明只有一个人啊……”
杜谨言抿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听到的是其中一个人走路的声音重叠，似乎是脚步极其统一，像是回声和脚步声交叠的二重奏，可在客栈里产生不了回音，又哪来的和脚步声完全相同的可能。
杜谨言还未解释，又听慕北冥继续道：“脚步声先搁一边，泽襄背后那人的诡术不是一时半会能猜出来的，不如暂且存疑。”
“时候不早了，先休息，明天再去府邸查查。”杜谨言点头，如是说道。
慕北冥见状，忽然问道:“这样的话，现在算是休息时间了吧？”
杜谨言不太明白慕北冥这句话的深意，问道：“怎么？”
“我还有个私人些的问题……”他眨眨眼，眼眸直入杜谨言眼底：“将军何必用这种方法撇清嫌疑呢？”
面前人不应声，慕北冥心里发笑，面上却十分郑重：“如此一来，倒毁了将军的清誉，在下可担不起啊。”
“是我不对，”杜谨言匆匆打断：“他们离得不远，如果说秉烛夜谈难免引人怀疑，这样倒是……”
“方便快捷？一劳永逸？”
杜谨言不知该回什么，支吾着绕开这个话题：“明天还是要去府上，你要是实在精神，出去守夜。”
慕北冥看着杜谨言，对方略带窘迫还要保持一份严肃的固执，不觉展颜一笑，调笑心思更浓：“好，听你的，咱们先睡觉，明天一早就去府上。”
杜谨言等了半晌，见慕北冥还没有回自己房间的意思，反而一直盯着自己，干脆撇过头去，说道：“怎么不回去，还有事？”
慕北冥见状，直接抬手扯下了束发带。
杜谨言感觉身后一阵窸窣，扭头正看到慕北冥只着里衣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斜睨自己这边。
里衣偏大，领口处露出一块白皙，一头乌发落在榻上，显得本人更加懒散不羁。
杜谨言猛地起身，下意识低头。偏偏当事人故作无事地说道：“在这种闹鬼的地方，一人行动多不方便。杜哥哥，你先将就一下？”
杜谨言别过头去，竭力调整纷乱的心绪。偏生想到的都是方才的一瞥，连应声都忘了，匆匆离开去找打地铺所需的床褥。
慕北冥暗暗翻了个白眼，干脆起身夺过他手里的床褥，说道：“杜将军金枝玉叶，怎么能睡地铺呢。你过去。”
听他口气不容置疑，杜谨言还想多说几句。
我睡地铺？算了，这样能争一晚上。一起睡？那为什么一开始还要拿这些东西？
细细想来倒也没有理由，只能帮着把地铺铺好，在枕边放上一柄匕首。
慕北冥见匕首做工精细，柄上的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有几分眼熟。杜谨言见他好奇，只说了一句：“怎么，什么都想要。”
慕北冥垂眸，眼中星辰闪烁:“不，不用……”
起码十年了吧，你还留着啊……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慕北冥猛地抬头。
“等一下，还有件事。”
杜谨言低头，察觉到慕北冥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把领口又掩了掩。
“杜哥哥，你身上的……”
“改天再说，睡觉！”
“……”慕北冥看他背影决绝，一阵无语。
天时地利人和，时机摆面前不去拿，我就不叫慕北冥了。
慕北冥起身，出其不意从身后极其巧妙地勾下衣带，趁对方不备干脆地扯下衣服。
杜谨言还真没想到这位两周就能这么不见外地搞偷袭，对方力气又不算小，一下没留神向后栽到地铺上，好在身后人拦了一下，没有直接栽倒。
慕北冥怕他乱动，又伸手圈住人，改成跪坐姿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杜哥哥，跑什么，就看看的事，何必呢？”
原本打算暴力离开的杜谨言默默收回了手，身体僵硬了几分。
慕北冥也没什么旖旎心思，细细打量盘桓在他身上的长蟒。
蟒身像是在汲取着寄主的血液，通体如残血，不见一点杂色，连原本肌肤的颜色都分辨不出。他伸手，原本想要碰触，却在接近的时候顿住。
真的在动……
蟒蛇的头原本蜷在脊骨中间，在他靠近的时候却不做声的向上移动，如今已经到了脖颈位置。一对眼睛眼神犀利，明知不会受到危险，却还让人如芒在背。
谁会有机会，给杜府公子，龙骧上将，他的杜哥哥，下这种咒？！
“水火不容，万不可，逆此天道行事……”
腰间一松，身后人向后撤了撤。还不等杜谨言问话，就听见他闷闷说道：“没事了，杜哥哥，你去睡吧……”
杜谨言不知缘由，但也不愿再以这种奇怪的姿势坐着。他起身收拾得当便吹熄几盏灯，只留下两人中间的一盏，接着合衣卧下。
夜色裹挟着寒意袭来，没有虫声，没有犬吠，一切都如此寂静。好在下过禁令，夜间也没有先前那般人心惶惶。慕北冥隐约想着，纵有夜行者，一豆灯光便足以照亮一个远行人归程的路，避开恶意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