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坠海

周六早上,桑岫起得很早。他给夏清熬了白粥,用保温桶温着。然后坐到行军床边,摊开一张纸,开始写信。写了撕,撕了写。一个小时,废纸团了一地,最后留下一页,折好,夹进账本的最后一页,就在"不算"那行字的对面。做完这些,他才把岑叔叔约他见面的事说了。

"你疯了?"夏清差点把粥碗扣他头上,"那个老东西刚害你被赶出来,你还去赴约?"

"他说打听到了岑彻的病。"

"他说你就信?"

"我不信他。"桑岫低着头,"可是清清,万一呢。他的易感期还有十六天。我赌不起。"

夏清瞪着他,半天,从牙缝里挤出约法三章。全程共享定位,四点之前必须回来,四点零一分见不到人,她就给陆知行打电话。说完又把一支旧钢笔塞进他口袋,笔帽里缠着她连夜拆的报警器拉环。

"有不对就拉。我手机会响。"

桑岫看着她,忽然笑了:"清清,你谍战片看多了。"

"滚。"夏清骂完,眼圈红了,"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留饭。"

茶室在海的另一边,云山半山腰。岑明远今天穿一件素色中式褂子,亲手给他斟茶,开口先赔罪,说自己也是被人骗了,卖药的渠道已经封了。桑岫捧着茶杯没喝,听他讲完,轻声问:"叔叔,你今天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岑明远看了他两秒,笑了,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瑞士诊所,专治S级紊乱,临床治愈三例。桑岫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页,他心里那点侥幸,一点一点凉透了。他肄业前接过医学插图的私活,认得出真正的病历排版。这份文件的字体,行距,病理术语的用法,全是仿的。仿得很像,可惜是见过真东西的人才认得出来的那种仿。假的。从头到尾,没有什么瑞士诊所。

"叔叔,"他合上文件,抬起眼,"如果那真是营养品,岑彻喝了以后,为什么紊乱反而重了?"

茶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海,风把松涛一阵一阵送进来。岑明远端起茶杯,隔着热气看了他很久,然后那层慈和像漆一样,当着他的面,一片一片剥落下来。

"小桑,叔叔是真喜欢你。"

"可惜啊。"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逆着光,只看得见嘴角的弧度。

"十六天后,是阿彻的易感期吧。"

"叔叔算日子,一向很准的。"

门关上了,桑岫在原地站了很久。下山等车时,他拨了岑彻的电话。响了两声,转忙音。关机。

他改发短信,打了一行,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忙完给我回个电话,很重要。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用"很重要"这三个字求人。同一时间,山脚下一间会所里,岑子衡已经喝了半下午。

岑明远"路过"进来,坐下,叹了口气,说儿子啊,你那两个项目的事,爸查清楚了,是有人在阿彻枕边吹的风。他又说,那个Omega刚才还在山上跟爸哭穷,两头下注,小小年纪,心思深得很。

岑子衡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家宴那杯白酒还浇在他头上,董事会丢的脸还没捡回来,原来全是这个人。

"他现在在哪儿。"

"刚下山吧。"岑明远看了看表,又叹了口气,"子衡,你别冲动。子衡?"

门被摔上了,岑明远没有追。他坐回沙发,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半杯茶,茶还温着。

跨海大桥上,下午五点二十分,夕阳正往海平面沉。桑岫坐在网约车后座,先感觉车尾被什么撞了一下。不重,像被海推了一把。

司机骂了句什么,还没骂完,第二下就来了。这一次很重,整个车尾横甩出去,轮胎在桥面上尖叫。桑岫抓住前座椅背,从碎裂的后窗看出去。一辆黑色的改装越野车,正贴着他们并排。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认得的脸。醉的,红的,扭曲的。

"岑子衡?"

第三下撞击来的时候,护栏像纸糊的一样断了。失重的那一秒很长。长到桑岫看清了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半是酒,一半是突如其来的恐惧,嘴一张一合,隔着两层玻璃,朝他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后来他想,那口型应该是:嫂子,手滑了。

海面合拢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封信,落进了信箱。冰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头顶的光一层一层暗下去,金变成蓝,蓝变成黑。白梅混着温茶的气息从腺体里涌出来,散进无边无际的海水,淡得转瞬即逝。

他想,原来海是这么冷的。

他想,清清还给他留了饭。

他想,那封信里有一句话没写好。本来想当面说的。

红绳在水里散开来,贴着他的颈侧漂浮,像信笺上最后一点朱砂。他把那枚银戒攥进手心,攥得死紧。桑岫闭上了眼。

大桥北端,黑色越野车斜停在应急带上。

岑子衡坐在方向盘后面,酒全醒了,抖得像筛糠。他拨通电话,半天只挤出一句:"爸,我,我好像……"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车弃了。打车回家。从今天起,你没出过门。"

"爸……"

"剩下的事,爸爸处理。"

岑明远挂了电话,给儿子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出国的机票。然后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喝完了。茶还温着,桥上,什么都没有了。

下午五点二十分,岑彻正在签那份协议。笔尖走到最后一行,忽然顿住了,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同一秒,他的后颈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像有什么很远的东西,隔着大半个城市,轻轻拽了拽他的腺体。

"岑总?"

他回过神,把名字签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落在海的方向,碎金一样,铺了满天。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一秒海面合拢的声音,隔着七十里的风,传到了他的后颈里。

五点半,手机开机,两条通知跳出来。

未接来电:桑岫,16:47。短信:忙完给我回个电话,很重要。他看到"很重要"三个字的时候,距离那句话落进海里,过去了十三分钟。

他回拨。无法接通。再拨。无法接通。他站在车边,海风从街口灌进来,他对自己说,山里信号不好。这话说完第三遍,陆知行的手机响了,是夏清。她的声音是碎的。她说四点零一分他没回来,她看着定位上那个代表他的小点,一路过了桥,然后停在海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她说报警器响了,有十秒的录音。

岑彻把电话接过来,听了那十秒。第一秒,撞击。第三秒,喇叭。第六秒,又一声撞击,比第一声重得多。第九秒,一个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第十秒,全是水。

"再听一遍。"

"岑彻,别……"

"再听一遍。"

他听了三遍。然后他手里那支刚签完协议的钢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墨水涌出来,顺着苍白的指缝往下淌,把协议上那个中间人的签名晕成一团黑。资金链的最后一环,闭合了。

"掉头。"他说,"去跨海大桥。"

他到的时候,打捞船刚把车头吊出水面。黑色的海水从破碎的车窗里哗哗淌出来,像那辆车在哭。车门变形,后座是空的。

"人呢。"

搜救负责人汇报海流速度,汇报黄金时间,汇报人体耐受。岑彻听完,只问了一句,人呢。负责人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岑彻走到护栏的断口前,站定。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敢拦的事。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断口的钢筋上。海风一吹,大衣掉了下去。他探身去捞,被陆知行死死抱住。

"岑总!你干什么!"

"海上冷。"他说。

陆知行抱住他,这个一米九的男人在他怀里站得笔直,重复了一遍,海上冷。那天夜里,他的信息素在海风里一阵一阵地过载,焚天的味道烧得十米之内没人敢靠近。林医生赶来,裹着大衣站在五米外,看着那个立在断口处的背影,看了很久,对陆知行说了一句话。

"他这不是愤怒。"

"是心疼。"

"我认识他十五年,"林医生的声音哑了,"他的信息素第一次因为这个失控。"

凌晨四点,陆知行第十二次走过去。

"岑总,回去吧。"

岑彻开口了,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还欠我一个解释。"

"他还没告诉我,那句很重要的话,是什么。"

搜救持续了三天。第一天,捞上来一只鞋。帆布鞋,刷得很干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这个人连鞋带都系得比别人认真。岑彻把那只鞋抱在怀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捞上来他的手机。进了水,黑屏。陆知行托了关系,让他见了一面证物。他坐在那儿,找了三根数据线,充了一夜,屏幕始终是黑的。凌晨的时候,他对着那块黑屏幕说,你开机啊。

你开机,我就知道他最后想说什么了。第三天上午,潜水员在下游两海里的礁石缝里,找到了一副旧圆框眼镜。

左边的镜片碎了。裂纹从中心往外爬,细细密密的,像一朵开在冰里的白梅。下午四点,警方出具结论。生还概率,不足千分之三。岑彻接过那副眼镜,用衣角把镜片上的海水擦干净,一片一片,擦得很仔细。然后他抬起头。

"千分之三。"

"比零大。"

"那就继续找。找到零为止。"

回到别墅,是第七天的深夜。玄关的感应灯坏了,没人报修。他摸黑换鞋,换完才看见,他的拖鞋旁边,还并着另一双。小了三码的,洗得发白的,鞋尖朝着门的方向,像随时等主人回来穿上。伞架上立着一把伞。伞骨断了一根,没人扔。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来这栋房子的第一天,淋着雨站在民政局门口。他想,那天要是让司机送把伞下去就好了。一把伞,几十块钱的事,他现在愿意拿半个岑氏换。

厨房里,周阿姨这七天,每天早上还是熬两碗小米粥。熬好了才想起只有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抹眼泪。

那天晚上岑彻把两碗都喝了。一碗替自己,一碗替他。原来一个人喝两碗粥,是这么撑,撑得胃里发疼。

林医生说过,Omega的残留信息素,一到两周就会散干净。岑彻让人把东边那间房的窗缝全部封死,自己搬了进去。夜里他躺在那张床上,闻空气里最后一点白梅。淡的,像一句快要被忘记的话。他替他记着这个味道,记一天,少一天。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数窗玻璃上的雨点,一颗一颗编号。七号跑到一半被风吹歪了,撞进十一号的轨道,两颗并成一颗,滑到窗沿。

他对着天花板说,你看见没有,七号赢了没人回答。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下游,七十海里外,一片没有名字的滩涂上。一盏渔火,晃晃悠悠地靠了岸。老人把船拴好,弯下腰,把网里拖回来的那个人翻过来。那人脸色青白,嘴唇乌紫,浑身冷得像块冰,胸口却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起伏。老人粗糙的手按上那截脖颈。摸到脉搏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

他看见了那根红绳。暗红的,旧旧的,坠着一枚银戒,被那只手攥了一路,到此刻都没松。

"傻孩子。"老人一边给他控水,一边对着黑沉沉的海面哑声说,"攥这么紧做什么。命差点攥没了。"

夜风吹过滩涂。老人把那个轻得吓人的身体背上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

"老首长,人,我给你捞着了。"

"还剩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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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来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