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寄存

第二天上午九点,岑氏集团顶楼。岑彻今天换了衣服。炭黑色双排扣西装,肩线收得极窄,衬得整个人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深酒红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针是一枚旧银扣,样式很老了,擦得发亮。

陆知行进门时愣了一下:"这个领针……"

"我爸的。"岑彻头也没抬,"储物间里拿的。第一次戴。"

今天要打仗。打仗的人,得穿上战袍,带上他想带去的人。法务部和审计的人坐了一屋子。证据链在桌上摊开:代开户的银行影像、对不上的笔迹鉴定、德国灰色渠道中间商的供述录音。每一页都像一颗子弹,足够把副总裁钉死在墙上。

"岑总,随时可以申请冻结明远先生的职权。"法务总监说,"证据够了。"

"不够。"

岑彻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回去。

"缺一环。"他说,"增强剂的购买资金链。中间商只认一个离岸账户,账户的实际控制人还没查到。现在动他,他可以把一切推给下面的人,最多落一个失察。我要的是他再也爬不起来。"

"那您的意思是……"

"放线。"岑彻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放出风去,就说我念及叔侄情分,接受了他的说法,这件事到此为止。"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

陆知行皱眉:"他会信吗?"

"他会将信将疑。"岑彻说,"将信将疑的人,会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就会露出资金链。"

散会后,林医生留了下来。他把一份新的血检报告放在桌上,脸色比昨天更差:"停药四天了。你的信息素水平没有回落,反而比服药期间更高。增强剂把你的紊乱阈值烧穿了,现在就算不吃药,火也压不回原来的炉子。"

"说结论。"

"结论就是,你下次易感期,会比上一次更凶险。"林医生盯着他,"上一次有桑岫。这一次呢?"

岑彻沉默了几秒。

"二十天。"他说,"够了。"

"什么够了?"

"收网。"岑彻望向窗外,"赶在我倒下之前,把局收完。"

林医生看了他很久,忽然问:"如果收不完呢?"

岑彻没回答。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把答案押在了另一句话上。到时候我会在。

中午,集团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位夏小姐求见,没有预约,声称有岑总的东西要还。

岑彻让人放她上来。夏清进门的时候,脸上写着四个字:兴师问罪。她把一个绒布小盒拍在办公桌上,力道大得像在拍惊堂木。

"桑岫让我还的。"她说,"他说,他给的东西,一样都不带走。你给的,他也一样都不留。"

岑彻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夏清顿了顿,到底没忍住,"岑总,我就不明白了。你昨晚蹲在我家卷帘门外说了那么多好话,今天他就要把戒指还你。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岑彻打开盒子。

银戒躺在绒布上,红绳松松地盘着,那个笨拙的绳结还是桑岫打的样子。阳光从落地窗进来,照得内圈那个"岑"字一闪一闪。

他看了一会儿,把盒子合上,推了回去。

"带回去。"

夏清瞪大眼睛:"你……"

"告诉他,这不是还。"岑彻说,"是寄存。"

"寄存?"

"他的账本上写过。银戒一枚,权属岑家,代为保管。"岑彻的指尖在盒面上点了点,"保管的东西,没有退回的道理。让他继续保管。"

夏清张了张嘴,想骂人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一声冷笑:"行。你们文化人谈恋爱,真费劲。"

她抓起盒子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夏小姐。"

"干嘛。"

"他住的地方,"岑彻斟酌着用词,"晚上锁门吗。"

夏清回头,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岑阎王,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居然是认真的,认真里还带着一点笨拙的小心。她忽然没那么气了。"锁。"她说,"我睡他隔壁。你放心,比你那儿安全。"

"嗯。"岑彻低下头,重新看文件,"花店的监控,我让人加装了两个。不犯法,防贼的。"

夏清盯着他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走了。

傍晚,花店。桑岫正在给一束白梅修枝。夕阳从玻璃门照进来,给满屋子的花镀了一层暖边。他今天穿了一件夏清翻出来的浅驼色开衫,袖子还是长,他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夏清回来,把绒布盒子往他面前一放。

"没收。"

桑岫修枝的剪刀停住了。

"他说,"夏清学着岑彻的语气,学得阴阳怪气,"这不是还,是寄存。权属岑家,代为保管。保管的东西,没有退回的道理。"

桑岫捏着剪刀,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然后他放下剪刀,打开盒子,取出那根红绳,对着光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笑,从眼角开始的。他把红绳重新挂上脖子,银戒贴着锁骨,这次他把它塞进了衣领最里面,贴着心口,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

"岫岫,"夏清看着他,"你这算什么,和好了?"

"不算。"桑岫低头继续修枝,"算……寄存。"

夏清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对神经病,门上的风铃响了。进来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穿一件半旧的深灰呢子大衣,头发花白,身板却挺得笔直,像一杆老枪。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那桶白梅。

"这花,包一束。"

"好的爷爷。"桑岫放下剪刀,挑了七八支开得最好的,修枝,裹纸,扎绳,动作轻柔得像在包一封信,"送长辈吗?"

老人看着那束花,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送一个老朋友的孩子。"他说。

桑岫没听懂,笑了笑,把花递过去。老人付了钱,从不还价,接过花的时候,目光在桑岫脸上停了一瞬,停得很轻,像掸去一点灰。

"孩子,"他忽然说,"你姓什么?"

"桑。"桑岫说,"桑树的桑。"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两声,归于安静。桑岫望着那个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莫名觉得后颈有点暖。他不知道的是,这位老人昨天来过,前天也来过。他更不知道,老人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揣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军人旁边,站着一个眉眼弯弯的姑娘。

那姑娘的姓,也姓桑。深夜,半山别墅。岑彻在厨房里。他照着周阿姨的方子,炖了一锅乌鸡汤。火候过了,乌鸡柴了,红枣的甜味浮在面上,沉不下去。他盛了一碗,坐下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难喝。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学着记忆里桑岫的样子在喝之前,先替另一个人尝了一口,尝温度,尝味道。

别烫着你,他放下勺子,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坐了很久。原来那三个字,是这个味道。

同一时刻,城西的一间书房里。岑明远挂了律师的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岑彻接受了他的说法。太顺利了,顺利得像假的。他太了解自己那个侄子,那孩子八岁就不哭了,十五岁就学会一个人扛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咽得下被枕边人投毒这口气。除非,他根本不信。除非,他在放线。

岑明远慢慢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投毒这条线断了,断供之后那孩子的身体照样在垮,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药是他选的,说明书是他亲手锁进抽屉的。下一次易感期,就是阎王爷来收人的日子。

现在只剩下一个变数,那个Omega。

只要桑岫活着,只要他在那个易感期里出现一次,一切就都白费。反过来,只要桑岫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投毒的罪名就会永远钉在一个死人头上,死人不能辩解,而岑彻会痛失唯一的药,在紊乱里烧成灰。

一箭,三雕。他拿起手机,翻出桑岫的号码,斟酌了很久,发出去一条消息。

*小桑,睡了吗?叔叔想了很久,药的事,叔叔欠你一句对不起。这周六,叔叔想当面跟你道个歉。还有一件事,关于阿彻的病,叔叔在国外打听到了一点眉目,只能当面跟你说。*

发送。他盯着屏幕,等着。三分钟,没有回复。五分钟,没有回复。岑明远并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又补发了第二条。*小桑,阿彻这次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叔叔知道你不信叔叔了。可是孩子,你信他的命吗?*

花店后的小房间里,桑岫握着手机,坐在行军床上,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第一条,他打算不回。

第二条,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锁骨上的银戒贴着心口,凉的。。窗外,后巷的野猫叫了两声,又静了下去。街对面,那个修表摊的灯还亮着,老人坐在灯底下,低头擦着一块旧怀表,擦得很慢,很仔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着的小窗,把怀表收进怀里,像在守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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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来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