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喝了三个星期。表面上,一切都在变好。岑彻的眉头舒展了,夜里书房砸东西的声音没有了,连周阿姨都说先生最近身上有活人气了。
只有岑彻自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头痛来得没有规律,像有人在他颅骨里埋了一根引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烧到尽头。后颈的阻隔贴换得越来越勤,一天两片,贴到皮肤发红发烫。夜里他睡不着,总觉得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涨,一波一波,顶着堤坝。
他以为是换季。他没想到,他的易感期,会提前整整十二天。
那天上午十点,董事会上。岑明远正在汇报季度数据,说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笑着看向主位:"对了阿彻,听说你结婚两个多月了,怎么也不带小桑出来走动走动?藏得这么紧,是怕人看,还是……那位Omega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满桌的目光聚过来。岑彻捏着钢笔,看着坐在对面的叔叔,忽然觉得那笑容里的每一道褶子都浸了毒。他刚要开口,太阳穴里的那根引线,烧了到头。
轰的一声。龙涎香混着焚天,像决堤的岩浆,瞬间灌满整间会议室。离他最近的两个高管当场白了脸,扶着桌子往下滑。岑明远早有准备,屏息退到门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那不是惊慌,是验收。
"散会。"陆知行反应极快,一边疏散一边按应急铃。
岑彻是被陆知行和两个Beta保安架回家的。进门前他还有最后一丝清醒,抓着门框,一字一顿:"别让他回来。他还在上课。"
"岑总……"
"别让他,回来。"
陆知行答应了。然后他下楼,在车库里站了一分钟,拨通了桑岫的电话。他认识岑彻十年。他知道这个易感期,岑彻一个人,扛不过去。
桑岫从学校跑回来的,画筒都没放,一路跑进别墅。整栋房子空得吓人。周阿姨和司机都被疏散了,林医生站在楼梯口,脸色铁青,拦住他:"他在地下室。抑制剂打了三针,压不住。这次不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对。"
"哪里不对?"
"量不对。"林医生盯着他,"他的信息素水平,比上个月高了将近一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给他添柴。"
桑岫的心没来由地一沉,沉得快,快得他没抓住。地下室的门缝里,正在往外渗着肉眼可见的压迫感。空气在震。墙上的挂画在轻轻发颤。那是S级Alpha过载到极限的征兆,像一颗核弹进入倒计时。
"桑岫,我最后说一次。"林医生按住他的肩,"你现在进去,他的本能是失控的。失控的Alpha面对匹配Omega,会做出什么,不用我告诉你。"
"我知道。"
"你可能被标记。"
桑岫安静了一秒。然后他抬起手,碰了碰锁骨上的红绳,隔着衣料,按住了那枚银戒。
"林医生,"他说,"他的病历我看过了。预期生存期,不超过两年。从十五岁到现在,他每个月都是一个人,在地下室里,拿命扛。"
"他才二十八岁。"
"他不能再一个人了。"
桑岫推开门,走了进去。地下室里没有灯。信息素的密度高到近乎实质,像走进一片正在燃烧的海。桑岫的腺体在一秒钟之内烫到极点,白梅疯狂地涌出来,三成,五成,他咬着牙,平生第一次,把自己的信息素放到了十成。
黑暗深处,传来锁链绷直的声音。岑彻把自己锁在了墙角。手腕上一圈皮带,皮开肉绽。他蜷在那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里烧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出去。"
那声音已经不是人声了。
"岑彻,是我。"
"我让你,出去。"他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每个字都在滴血,"我会伤了你。我会像二十岁那年一样。我会把你弄进医院。出去!"
桑岫没有出去。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在那片焚毁一切的龙涎香里,走到了他面前,蹲下来。
"你不会的。"
"你凭什么……"
"凭我的腺体。"桑岫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林医生说,它只认你。岑彻,它连你的失控都认。"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岑彻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野兽出笼,桑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撞上冰凉的水泥墙,身前压下来一片滚烫。岑彻的手扣住他的腕,按在墙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龙涎香轰然灌满他的口鼻,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跑,"岑彻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滚烫,破碎,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还来得及。"
桑岫仰起头,他把后颈,把那块泛红的、跳动的、只认这一个人的腺体,送到了那排牙齿底下。
"我不跑。"
齿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时间停了。疼痛只存在了一秒,随即被一种更庞大的东西吞没。岑彻的信息素顺着齿痕灌进腺体,像岩浆灌进雪原,白梅和焚天在血脉里轰然相融。桑岫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攥住胸前的红绳,喉咙里溢出一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呜咽。
岑彻的一只手松开他的腕,移到他颈前,拇指勾住了那根红绳。旧旧的、暗红的绳,和那枚贴着锁骨的银戒,一起落进了他的掌心。
他咬着这个人的腺体,攥着这个人的命门,把积压了三个星期的、翻倍的、足以杀死他自己的信息素,一股一股,渡了过去。联结亮起的那一秒,岑彻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血脉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他以为他会触到恐惧,触到抗拒,触到一个乙方完成高危作业时的紧绷。没有,他触到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是这个人疼得发抖,心里翻来覆去却只有两个字。你活着,你活着,你活着,你活着。
而桑岫也在同一秒,跌进了另一片海。他看见了二十八年的长夜。地下室,阻隔贴,昏厥的Omega,满屋子怕他怕得发抖的人。他看见那片深蓝色的、什么都没有的海中央,原来一直点着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那盏灯,是他。不知过了多久,潮水退尽了。岑彻先清醒过来的。他恢复意识的第一秒,就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感觉到齿间那截颤抖的脖颈,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正盘踞在一个Omega的腺体里,像一个强盗住进了别人的家。
他猛地松开,踉跄着退开,后背撞上另一面的墙。
"我标记了你。"
桑岫顺着墙滑坐下去,脸色白得像纸,后颈一排清晰的齿痕,血珠沁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滑。他抬手想碰,没敢碰,最后只是按住锁骨上那枚被攥得滚烫的银戒,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虚得像随时会散。
"临时的,对吧。"他说,"一周就代谢了。什么都不算。"
"你说的。"
岑彻靠着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是我说的。是我亲口说的,什么都不算。可现在他的齿痕烙在这个人的腺体上,这个人的血味还在他嘴里,这个人替他扛下了足以烧死他的过载,然后仰着脸,用他的原话,把这一切轻轻抹掉了。
抹得比那个便签上的"已洗,请查收"还干净。
林医生下来的时候,地下室已经平静了。他看了看桑岫后颈的齿痕,又看了看瘫坐在墙角、失魂落魄的岑彻,什么都没说,先给桑岫处理伤口。
"标记很成功,紊乱全压下去了。"他一边贴阻隔敷料一边说,语气很平,"桑岫,你知道你刚才做的事,换一个Alpha,你已经没命了。"
"他不是别的Alpha。"桑岫小声说。
林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收好东西,他走到岑彻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
"你的血,我抽了。结果出来之前,我问你一句,最近三个月,吃的喝的,有没有经外人的手?"
岑彻抬起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第一次裂开了缝。当晚,桑岫的手机亮了。
岑叔叔:小桑,听说阿彻易感期提前了?人没事吧?
桑岫打字的手有点抖:人没事。可是叔叔,那个药好像没用,他的病反而重了。是不是我冲的方法不对?
过了很久,那边回过来一行字。岑叔叔:不是方法不对,是量不够。阿彻病根深,从明天起,汤里放两包。好孩子,叔叔就指望你了。
桑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开始下雨。他摸了摸后颈的敷料,那里一跳一跳地疼,疼得踏实。
他想,好的,叔叔。他没有看见,城市另一头,岑明远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在"信息素增强剂"几个字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三天后,林医生的化验单出来了。血样里,检出高浓度S级信息素增强剂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