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学第一天,桑岫五点半就醒了。他把校服一样的旧卫衣熨了三遍,书包收拾了两遍,学生证放在最外层的口袋,方便随时掏出来证明自己真的是个学生。
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好了。小米粥,虾饺,还有一个水煮蛋,剥好了壳,放在小碟子里。岑彻坐在桌边看财报,头也没抬:"吃完再走。司机在门外。"
"哦。"桑岫坐下,咬了一口虾饺,忽然说,"今天是我自己上学的第一天。"
"所以呢。"
"没什么。"桑岫低下头,嘴角翘着,"就是想说一下。"
岑彻翻页的手停了停。他想说一下。二十二岁的人,复学第一天,开心到要找一个活人宣布一下。而这个家里,他能找到的活人,只有岑彻。
"嗯。"岑彻说,"放学司机去接。"
"好。"
顿了顿,岑彻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中午食堂吃饭,别省钱。"
桑岫差点被粥呛到。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怎么知道我会省钱?"
岑彻翻过一页财报,没理他。他怎么会知道。陆知行查来的资料里写着,这人美院肄业前,连续一个学期,午饭是食堂免费汤泡米饭。
美院的味道,桑岫踏进校门的第一秒就闻到了。松节油,石膏粉,旧木头画架,还有初秋阳光晒在银杏叶上的味道。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把那股味道深深吸进肺里,吸得眼眶发热。回来了,他回来了。
上午是素描课。他的手生了,线条不如从前,但老师走过来,站在他背后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手感还在。腕子放松,别那么紧张。"桑岫用力点头。
中午他真的去了食堂,打了两荤一素,还多要了一份糖醋排骨。他给餐盘拍了张照片,犹豫了很久,发给了陆知行,请他转达:中午吃饭了,没省钱。
半小时后,陆知行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十分钟,那个号码又震了一下,还是陆知行:岑总说,排骨看着不新鲜,明天让司机给你带饭。桑岫盯着那条消息,在食堂嘈杂的人声里,低下头,笑了很久。
周三晚上五点放学后,他背着画筒往外走,一辆黑色的车滑到他身边,车窗降下来。
"小桑?"
是岑明远。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笑容还是那样慈和:"真是你。叔叔来美院找陈教授谈点事,远远看着就像你。放学了?"
"叔叔好。"桑岫规规矩矩地打招呼,脚步却往后退了半步。
岑彻说过,离他远点。这是命令。
"上车吧,叔叔送你。"
"不了,"桑岫指了指校门口的司机,"家里有人接。谢谢叔叔。"
岑明远也不勉强,笑了:"阿彻管你管得严,是好事。"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对了,上次说的陈教授,看了你那张照片里没画完的画,说构图很有意思。你要是有作品,叔叔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桑岫的脚步钉住了。陈教授。陈寄白。当代水墨的泰斗,美院的活招牌,他肄业前只敢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仰望的人。
"他……看过我的画?"
"看过。"岑明远笑得意味深长,"评价不低。"
桑岫站在校门口,秋风卷着银杏叶从他脚边过去。理智告诉他,该走了,该上车,该把这句话当成耳旁风。
可他听见自己说:"……叔叔,我能把我的画,拿给陈教授看看吗?"
"当然。"岑明远打开车门,"后天下午,叔叔在江边的茶室约了陈教授品茶。你来,就当认识认识长辈。"
桑岫握着画筒的背带,指节收紧又松开。"我……"他想说我要先问一下岑总。
"就是喝杯茶。"岑明远看着他,眼神温厚得像个真正的长辈,"小桑,你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才华这东西,埋没了可惜。叔叔是过来人,就一句话,机会来的时候,别先想着自己配不配。"
别先想着自己配不配。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桑岫心里那把锈了二十二年的锁。
他上了车。茶室里,陈教授真的在。老人七十多岁,翻他的速写本,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桑岫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后颈微微发烫。
"这笔触,"陈教授指着一页速写,"你画人的时候,先画影子?"
"是。"桑岫小声说,"人是会走的,影子是实的。先把实的定住,虚的再慢慢补。"
陈教授抬起眼,隔着老花镜看了他很久。"有意思。"老人合上本子,"我明年春天有个青年联展,你拿三张成品出来。画得动,就送你进去。"
桑岫走出茶室的时候,腿是飘的。夕阳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他站在江边,给夏清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清清,陈教授说我能参展。"
电话那头尖叫起来。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岑叔叔帮的忙。就是岑彻的叔叔,人特别好……"
"岑彻的叔叔?"夏清的尖叫停了,"岫岫,岑彻让你离他远点,你忘了?"
"我没忘。可是清清,陈教授是真的,联展是真的。"桑岫看着江面,轻声说,"而且叔叔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他说得对。"
"什么话?"
"机会来的时候,别先想着自己配不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瞒着岑彻?"
桑岫没说话。
"岫岫。"
"我会找时机告诉他的。"桑岫说,"等他心情好的时候。"
挂了电话,岑明远从茶室出来,站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纸袋。
"对了,还有件事,叔叔要拜托你。"
纸袋里是几盒进口的冲剂,包装全是外文,看着就很贵。"这是国外新出的营养剂,调节Alpha信息素的,对阿彻的身体好。"岑明远叹了口气,眉头皱起来,那个慈和的长辈忽然显出了老态,"小桑,叔叔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阿彻的病,全家都知道。可他那脾气,从小跟他爷爷一样,犟,自己的病自己扛,谁劝都不听。叔叔给他送过多少次药,全被退回来了。"
"他跟他爷爷亲,跟我……"岑明远苦笑了一下,"有心结。"
桑岫抱着那个纸袋,心里那点戒备,被这声苦笑泡软了。
"你把药冲在他的汤里、水里,都行。无色无味的。"岑明远拍拍他的肩,"别告诉他是叔叔给的,也别告诉他是什么药。他要是知道来路,宁可病死也不肯喝的。小桑,现在这个家,只有你能让他把药喝下去了。"
只有你能让他把药喝下去了。这句话落在桑岫心上,砸出一个坑。他想起病历上那行字。预期生存期,不超过两年。
"叔叔,"他攥紧纸袋,"这个药,真的对他的病有用吗?"
"叔叔拿人格担保。"岑明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叔叔就这么一个侄子。"
回到家,桑岫做了一件事。他拆开一盒,自己冲了半杯,先尝了。无色,无味,像白水。他是Omega,身体对药剂敏感,喝了半杯,等了两个小时,没有任何不适。
他又用手机查了包装上的外文。查到了,德国一家药厂,信息素调节类营养剂,正规报关,网上售价一盒四千八。
他把空杯子洗干净,在记账本上写:十月二十八日,岑叔叔赠营养剂十二盒,给岑总的。人情再记一笔,合计待算。此物经我手,我负全责。
写完,他把药盒收进厨房最顺手的柜子里,放在咖啡豆旁边。
晚上,他炖了汤。乌鸡,红枣,枸杞,周阿姨教的方子。汤滚的时候,他把一包营养剂倒进去,搅了搅,看着它化开,消失不见。
汤端进书房的时候,岑彻正在看文件。
"周阿姨睡了?"他看着那碗汤。
"我炖的。"桑岫说,"你最近……气色不好。"
岑彻抬眼看他。台灯下,这个人系着周阿姨的碎花围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左腕那道旧疤若隐若现。他把汤放下,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像一只第一次往人碗里叼食物的猫。
"放那儿吧。"岑彻说。
"要趁热喝。"桑岫没走,"凉了腥。"
岑彻看了他两秒,端起碗,喝了一口。
"怎么样?"
"难喝。"
桑岫的肩膀垮下去。
"明天还炖吗?"
"……炖。"
"嗯。"岑彻低下头,把一整碗都喝完了,连汤底的渣都没剩,"那以后天天炖。"
桑岫眼睛一亮,用力点头,端着空碗出去了,脚步轻快得差点撞到门框。
岑彻看着那个背影,低头看了一眼空碗。汤确实难喝。火候过了,乌鸡柴了,红枣的甜味浮在面上,沉不下去。但这栋房子里,二十八年,除了爷爷,没有人给他炖过汤。
他重新翻开文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点,又被他面无表情地按下去。他不知道那碗汤里有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每晚九点,安抚时间之前,多了一个喝汤的环节。那个Omega系着碎花围裙守在桌边,看他喝完,眼睛亮晶晶的,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岑彻想,这就值了。一碗汤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怎么算都是他赚。
那天深夜,桑岫的手机亮了一下。岑叔叔:小桑,药他喝了吗?
桑岫回:喝了,喝得很干净。谢谢叔叔。
岑叔叔:好孩子。辛苦你了。
桑岫放下手机,摸了摸锁骨上的银戒,安心地闭上眼。他觉得自己最近的日子,好得像偷来的。白天上学,晚上炖汤,安抚时间一成半,周末去看画展的场地。岑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眉头舒展了,话也多了一两句。昨天他甚至站在桑岫的画架后面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片云画脏了",把桑岫气得半天没理他。
一切都好。好得他几乎要忘了记账本第一页自己写下的那句话。白给的东西最贵,他付不起。窗外,月亮很好。桑岫睡着之后,嘴角都是弯着的。
城市另一头,岑明远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他看着手机上那句"喝了,喝得很干净",慢慢靠进椅背,笑了。
桌上摊着一份外文药剂说明,才是真正的那一份。适应症那一栏下面,小字印着副作用说明:本品为S级Alpha信息素增强剂。持续服用,信息素水平将逐周攀升,紊乱阈值逐周下降。易感期过载风险:倍增。停药后不可恢复至基线。
岑明远把说明书锁进抽屉,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月亮,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好孩子。他无声地说。真是叔叔的好孩子。